第二十一章致命的馨香
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远比姜苗苗预想的要容易。
她甚至准备了一整套备用说辞,万一墨真以工作繁忙为由拒绝,她该如何据理力争,如何表现出一个求知若渴的好学生形象,让他无法拒绝。
可他只用了两个字,就让她所有的准备都失了效。
“可以。”
简单,干脆,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感。
姜苗苗的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随即被巨大的喜悦和紧张包裹。她用力攥着笔记本的边角,指尖都有些发白,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怕他反悔似的,飞快地应了一声:“好的,教授!谢谢教授!”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抱着笔记本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全班同学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她和讲台上那个清冷的身影之间来回扫射。有好奇,有惊讶,有羡慕,甚至还有几分不易察ึง的嫉妒。
墨真教授,苍南大学文学院新来的神祇,学术能力拔群,外貌更是无可挑剔,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冷了,冷得像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开学这么久,除了课堂上必要的互动,从没见他跟哪个学生有过私下交流,更别提是女生了。
而姜苗苗,这个平时在班里安安静静,除了成绩好之外没什么存在感的女孩,竟然成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灼热的视线,也能听到身边开始响起的窃窃私语。
姜苗苗的脸颊烫得厉害,她把头埋得低低的,假装在收拾东西,实际上耳朵却竖得老高。
“天呐,苗苗也太勇了吧?”
“她居然敢主动约墨教授……还是为了论文,这理由找得也太绝了。”
“你看到墨教授的表情了吗?我以为他会直接拒绝的,没想到居然同意了!”
“学霸的世界我们不懂,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学术交流吧……”
室友兼闺蜜的林菲菲凑了过来,用手肘轻轻撞了她一下,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激动和八卦:“苗苗,行啊你!深藏不露啊!快说,你是不是对我们的墨大教授有什么‘学术之外’的想法?”
姜苗苗的脸更红了,她抬起头,嗔怪地瞪了林菲菲一眼:“胡说什么呢!我就是……就是真的对那个课题感兴趣。”
这话她说得自己都有点心虚。
兴趣是真的,但私心,也是真的。
她想靠近他,想验证自己那个荒唐又大胆的猜想,想知道那份匿名邮件背后的孤寂,究竟源自何处。
林菲菲显然不信,挤眉弄眼地笑道:“好好好,为了学术,为了伟大的学术事业。不过我可提醒你,墨教授那样的冰山,可不是那么好融化的,你可别一头撞上去,最后冻伤了自己。”
“我知道。”姜苗苗小声说,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不是想去融化冰山。
她只是想知道,冰山之下,是否也曾有过一片翻涌的海。
接下来的几天,姜苗苗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泡在了图书馆。
她真的在为那篇关于“人性是诅咒也是救赎”的哥特小说论文做准备。她查阅了大量资料,从《奥特朗托城堡》到《弗兰肯斯坦》,从爱伦·坡的诗歌到拜伦的戏剧。她越是深入研究,就越是心惊。
这些诞生于一百多年前的文字,仿佛一个个精准的预言,完美地描摹出了她对墨真的所有想象。
那种被永生所困的痛苦,与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对温暖光明的渴望与恐惧,以及在神性与兽性之间反复挣扎的矛盾灵魂。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为墨真写注脚。
她将自己的想法和分析,一条条地列在文档里,构建出论文的大纲。这个过程,不像是在完成一份作业,更像是在描绘一幅拼图。她小心翼翼地,将找到的每一块碎片,安放在她认为正确的位置上,试图拼凑出那个隐藏在冰冷表象之下的、完整的墨真。
周五下午如约而至。
姜苗苗抱着自己打印出来的、足有五页纸的大纲,提前五分钟来到了墨真的办公室门口。
文学院教授的办公室在老教学楼的四层,走廊很长,光线昏暗,踩在木质地板上会发出“吱呀”的轻响,充满了年代感。
墨真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牌上用宋体字清晰地写着“墨真 副教授”。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门内传来他一贯清冷低沉的声音。
姜苗苗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的空间不大,却异常整洁。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塞满了各种厚重的书籍,中外文都有,大多是文学、历史和哲学类的。另一面墙挂着几幅黑白的建筑摄影作品,线条凌厉,光影对比强烈,透着一股冷静的秩序感。
空气中弥漫着旧书页和淡淡的、类似于冷杉的木质香气,干净又清冽,和他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屋里没有开灯,只拉开了厚重窗帘的一角,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空气中切割出一道明亮的光束,无数微尘在光束中浮动。
墨真就坐在那片光与影的交界处。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薄毛衣,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正垂眸看着一份文件。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来了。”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嗯,教授下午好。”姜苗-苗有些拘谨地走到他对面,将手里的论文大纲递了过去,“这是我整理的一些初步想法,您……您看一下。”
墨真伸手接过,他的指尖修长,骨节分明,皮肤是那种缺少日晒的冷白色,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尤为突出。
他没有立刻看,而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姜苗苗依言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办公室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姜苗苗忍不住偷偷打量他。
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起,目光从左到右,一行一行地扫过。他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到近乎于冷漠,仿佛他正在批阅的,只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学术文档。
可姜苗-苗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她知道,那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射向他的利箭。
她写:“哥特小说中的‘他者’形象,往往是被社会与人性放逐的存在,他们拥有超凡的力量,却也背负着永恒的诅咒。这种诅咒的核心,并非来自外界的威胁,而是源于自身无法磨灭的人性记忆与情感。”
她写:“以吸血鬼为例,他们对血液的渴望是本能,是‘兽性’,但对过往身份的怀念、对人类情感的向往,则是他们无法摆脱的‘人性’。这两者的冲突,构成了他们悲剧性的内核——既无法彻底融入黑暗,也再回不去光明。”
她甚至大胆地提出了一个论点:“因此,对于这类角色而言,‘爱’既是最大的弱点,也是唯一的救赎。因为爱,能唤醒他们被压抑最深的人性,让他们甘愿为了片刻的温暖,去承受阳光灼烧的痛苦。”
这些话,她借着学术的外壳,问得直白又大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姜苗苗觉得自己的手心都开始冒汗了。
终于,墨真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合上文档,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将它轻轻放在桌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点着。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姜苗苗的心上。
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等待着他的审判。
良久,他终于抬起眼,看向她。
他的眼神很深,像一口古井,幽暗得看不到底。
“为什么选这个主题?”他问,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几分。
“因为……因为我觉得很有趣。”姜苗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觉得,探讨这种极端环境下的人性挣扎,很有……很有现实意义。”
“现实意义?”墨真似乎觉得这个词有些好笑,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你认为,一个活了数百年的、靠吸食血液为生的怪物,他的挣扎,对活在阳光下的人类,能有什么现实意义?”
他的用词——“怪物”,让姜苗苗的心猛地一颤。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她却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丝尖锐的、自嘲的意味。
“有!”姜苗苗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
墨真的眉梢微微一挑,示意她说下去。
“因为……孤独是相通的。”姜苗苗鼓起勇气,直视着他的眼睛,“教授,您不觉得吗?无论是活一百年,还是一千年,只要还保留着人的情感和记忆,就会感到孤独。害怕被遗忘,害怕被抛弃,渴望被理解,渴望与另一个灵魂产生连接……这些东西,是不会因为物种和生命长度的改变而消失的。所以,那个‘怪物’的挣扎,其实就是我们每一个普通人内心深处,某种被放大了的孤独感的投射。”
她说完,才发现自己因为激动,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也攥成了拳头。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墨真深深地看着她,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一圈圈的涟漪荡漾开来。
他眼中的冰冷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有什么复杂难明的情绪,从裂缝中渗透出来。是惊讶?是探究?还是一种……被说中心事的震动?
姜苗苗的心跳得飞快,她感觉自己仿佛一个大胆的闯入者,一脚踏进了别人紧锁的庭院。
就在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或许是因为紧张,姜苗苗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打印纸那锋利的边缘,在她娇嫩的食指上,划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
“嘶……”她吃痛地缩回手。
一滴鲜红的血珠,从伤口处争先恐后地渗了出来。
那红色,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眼。
一股若有似无的、清甜而独特的馨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姜苗苗敏锐地察觉到,对面的墨真,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
他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地坐直,背脊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那双一直注视着她的眼睛,瞳孔在刹那间似乎收缩了一下,某种暗红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度压抑的、仿佛野兽在面对猎物时才会有的反应。
整个办公室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好几度。
“教授?”姜苗苗被他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受伤的手指含进了嘴里。
血液的甜腥味在舌尖散开。
而她的这个动作,似乎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墨真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快,带起的风甚至吹动了桌上的纸张。他没有看她,而是倏地转身,背对着她,快步走到了窗边。
他用一只手死死地撑在窗框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则紧紧按着自己的心口,仿佛在压制着什么即将破体而出的东西。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紊乱。
“你的……论文大纲,方向很好。”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沙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一样,“细节部分需要……再做填充。今天就到这里,你先回去。”
这是逐客令。
而且是带着强烈排斥意味的逐客令。
姜苗苗愣在原地,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前一秒,他们还在进行一场深刻的灵魂探讨,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触碰到了他内心的一角。
下一秒,他却像是见了鬼一样,避她唯恐不及。
是因为……她受伤流血了吗?
他有晕血症?
不对,一个医学院都敢去代课的教授,怎么会晕血?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看着他挺拔却紧绷的背影,那份拒人**里之外的冷漠,像一堵无形的墙,瞬间将他们隔开。
姜苗-苗的心里涌上一阵委屈和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她能感觉到,他在痛苦。
那种挣扎,不是装出来的。
“教授,您……您没事吧?”她站起身,小声地问。
“出去。”
墨真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冷得像冰。
姜苗苗的心被这两个字刺得生疼。她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没敢再多问,拿起桌上的论文大纲,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在她关上门的那一刻,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度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姜苗苗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今天的会面,像一场惊心动魄的过山车。她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又似乎陷入了更深的迷雾。
她几乎可以肯定,墨真身上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与“孤独”、“挣扎”以及……“血液”有关。
她那个荒唐的猜想,非但没有被推翻,反而变得更加根深蒂固。
她正心烦意乱地走到楼梯口,准备下楼,却冷不丁地与一个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啊!”她惊呼一声,手里的文件散落一地。
“抱歉抱歉!”一个温和悦耳的男声响起,“你没事吧?”
姜苗苗稳住身形,连忙蹲下去捡东西,一边说:“我没事,是我没看路。”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比她更快,将散落的纸张一张张拾起,整理好,递到她面前。
“给你。”
姜苗苗抬起头,这才看清了对方的样子。
那是一个非常英俊的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休闲西装,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笑容。他的眼睛是漂亮的桃花眼,看人的时候带着天然的亲近感,与墨真那种拒人**里之外的冰冷截然不同。
“谢谢。”姜苗苗接过文件,有些不好意思地站了起来。
男人笑了笑,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身后那条长长的走廊,最后落在了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上。
“刚从墨教授的办公室出来?”他问道,语气熟稔。
姜苗苗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嗯,您认识墨教授?”
“当然,”男人笑得更加灿烂,主动伸出手,“忘了自我介绍,我叫蒋峰,是学校新聘的客座教授,主讲西方艺术史。我和墨真是……老朋友了。”
他特意在“老朋友”三个字上,加了些微的重音,听起来意味深长。
姜苗苗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蒋教授您好,我叫姜苗苗,是文学系大三的学生。”
他的手很温暖,和墨真那种冰凉的触感完全相反。
“姜苗苗,好名字。”蒋峰松开手,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论文大纲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看样子,你和墨真聊得不太愉快?很少有人能从他那间‘冰窖’里出来,还保持着这么好的脸色。”
他的话带着一丝调侃,却让姜苗苗觉得有些不舒服。
“没有,墨教授给了我很多有益的指导。”她下意识地为墨真辩解。
“是吗?”蒋峰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又笑了,“那看来,你确实很特别。要知道,我们这位墨教授,可不是一个愿意对普通人敞开心扉的性格。”
他又一次,在“普通人”这个词上,玩起了文字游戏。
姜苗苗直觉地感到,眼前这个笑容可掬的蒋峰教授,对墨真似乎抱有一种复杂的、非友善的态度。
她不想在背后议论自己的老师,便礼貌地笑了笑:“蒋教授,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好,”蒋峰没有再拦她,只是在她转身的瞬间,又状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对了,姜同学,以后离墨真远一点,对你有好处。他那个人……比你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蛊惑般的警告。
姜苗-苗的脚步顿住了。
她回头,看到蒋峰依旧站在原地,脸上挂着完美的微笑,那双桃花眼里,却闪烁着一丝捉摸不透的、仿佛看穿了一切的精光。
她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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