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怀里的冰冷
空气仿佛凝固了。
姜苗苗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一声声,敲打在被雨声笼罩的寂静里。
他的手腕,他的指尖,他的气息……所有的一切,都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亲近动作,而被无限放大。
那只握着伞柄的手,苍白,修长,骨节分明得像一件艺术品。因为用力,手背上浮现出淡青色的血管,蜿蜒着没入干净的袖口。与他平日里在讲台上那种疏离冷淡的学者形象不同,此刻的他,多了一份不容置喙的强势,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保护姿态。
伞面被他举得更高了些,将两人之间的那片小小天地撑得更开阔,却也更私密。雨水沿着伞骨的边缘滑落,形成一道晶莹的水帘,将外界的喧嚣与湿冷彻底隔绝。
姜苗苗垂着眼,不敢去看他。她的视线里只有他深色的裤腿,被雨水溅上了星星点点的泥痕,却依旧笔挺。他的皮鞋擦得锃亮,此刻却甘愿踏在这片泥泞的土地上,为她撑着伞。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墨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沉沉的,带着一丝探究,“为什么觉得我……孤独?”
他刻意将“孤独”两个字咬得很轻,仿佛在品尝一个陌生的词汇。
姜苗苗的睫毛颤了颤,她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清冽的松木香气更加清晰。她终于鼓起勇气,抬起了头。
雨幕之下,他的轮廓柔和了许多,不像在灯火通明的教室里那般锐利。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了平日的淡漠,而是像一池深潭,倒映着她小小的、有些无措的身影。
“我……”她组织着语言,这一次,她不想再用蹩脚的借口,“我不知道。就是一种感觉。教授您平时……总是一个人。您看书的时候,走路的时候,甚至站在讲台上,对着我们那么多学生的时候……您好像都只是一个人。您的周围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墙,谁也进不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就像……就像一座被时光遗忘了的孤岛。”
孤岛。
墨真握着伞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他活了数百年,听过无数的评价。有人说他博学,有人说他优雅,有人说他冷酷,也有人畏惧地称他为怪物。
却从没有人,用这样柔软又精准的词,一语道破他永恒的本质。
他是一座孤岛,在漫长无垠的时间海洋里,独自漂流,看着身边的一切繁盛又凋零,周而复始。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她那双清澈得毫无杂质的眼睛上。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最纯粹的、试图去理解的认真。
“作家的观察力,总是这么敏锐吗?”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姜苗iao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她写网络小说的事情。她的脸颊更烫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只是……胡乱写写。”
“是吗?”墨真淡淡地反问,“我倒觉得,你很有天赋。”
这句突如其来的夸奖,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姜苗iao苗心慌意乱。她知道,他一定是指那次匿名的指点。原来他一直都知道是她。
“教授……您,您怎么会……”
“苍南大学文学系的课程,对我来说,不算太难。”他答非所问,语气里却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自信。言下之意,他有足够的闲暇去关注一些别的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她因惊讶而微张的唇,继续道:“你在烦恼如何塑造一个……长生种的角色?”
姜苗苗的心彻底被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仅知道她写小说,还精准地看穿了她创作的核心困境。那个让她辗转反侧、耗费了无数心血的吸血鬼男主角,仿佛被他一眼看透。
“是……是的。”她结结巴巴地承认,“我总觉得写不好。我无法想象,一个人活了那么久,看着身边的人和事不停变化,自己却永远停留在原地,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我觉得……那一定很痛苦,很寂寞。”
“痛苦和寂寞,只是最表层的感受。”墨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历史的厚重感,“当时间失去意义,当所有鲜活的情感最终都会被漫长的岁月磨损成灰烬,剩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麻木和……虚无。”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远方烟雨蒙蒙的树林,仿佛透过这片雨幕,看到了几百年前的某个黄昏。
“你会习惯离别,习惯死亡。你会看着一个文明崛起,又看着它衰败。你看过最绚烂的烟火,也见过最沉寂的废墟。爱与恨,都变得短暂而不真实。你唯一能抓住的,只有回忆。但就连回忆,也会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褪色、变形,最后连你自己都分不清,那究竟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你为了对抗虚无而臆想出的泡影。”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带着蚀骨的寒意,清晰地敲进姜苗iao苗的耳朵里。
她彻底呆住了。
这已经不是文学评论的范畴了。
这是一种……一种亲身经历者的自白。
那份深刻到骨子里的疲惫与悲哀,根本不是靠想象就能描摹出来的。
她看着墨真那张俊美却苍白的侧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有些喘不过气。
原来,她所以为的“孤独”,在他真正的世界里,竟是如此微不足道的一角。
“那……那怎么办呢?”她下意识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果……我是说如果,有这样一个角色,他要怎么才能摆脱这种虚无呢?”
墨真缓缓地转回头,深邃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她的脸上。
雨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小了。
他凝视着她,许久,才一字一句地开口:“找到一个……即使在无尽的时间里,也不会褪色的坐标。”
“坐标?”
“一个锚点。一件能让他重新感受到‘时间在流逝’的事物。一个……能让他再次确认‘自己还活着’的证明。”
他的目光灼热得惊人,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看穿。
姜苗iao苗觉得自己快要无法呼吸了。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墨真教授口中的那个“坐标”、那个“锚点”、那个“证明”,指的就是……
一阵风吹来,卷着冰冷的雨丝,狠狠地打在伞的侧面。姜苗iao苗冷不防打了个哆嗦。
几乎是同时,墨真伸出了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让她更深地藏进伞下的安全区域。
他的手掌,隔着薄薄的衣料,依旧是那片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冰凉。
姜苗iao苗的身体瞬间僵硬。
她整个人几乎都快要贴在他的怀里,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那股干净又疏离的冷香。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不,等等,她感受不到。
他的胸膛,如同一座冰冷坚硬的雕塑,没有普通人应有的、因呼吸而产生的细微起伏。
一个荒诞而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冰冷的体温,苍白的肤色,远超常人的知识储备,对“长生”话题那份亲历者般的深刻剖析,还有……那份永恒的、刻入骨髓的孤独感。
以及,她小说里那个角色的设定——吸血鬼。
不,不可能。
姜苗iao苗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她猛地摇了摇头,想要甩掉这个疯狂的念头。
她的动作似乎惊扰了他。
墨真揽在她肩上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收了回去。
两人之间的气氛,因为这个短暂的亲密接触,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雨……好像小了。”姜苗iao苗窘迫地找着话题,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嗯。”墨真应了一声,目光再次投向远处。
雨确实小了,从最开始的瓢泼,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敲打在伞面上,声音也变得温柔起来。天色似乎也亮了一些,远处的树木轮廓清晰可见。
这场突如其来的雨,似乎快要结束了。
这场意外的独处,也即将画上句点。
姜苗iao苗的心里,竟生出一丝不舍。
“我送你回去。”墨真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淡,仿佛刚才那个泄露了满身悲伤与脆弱的人,只是她的一个错觉。
“不,不用了教授,我自己可以……”
“天黑了,路滑。”他不容置喙地打断她,已经迈开了脚步。
他依旧为她撑着伞,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小径上。他的步子很大,却刻意放慢了,以配合她的节奏。
一路上,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和来时那份紧张尴尬不同,此刻的沉默,多了一种奇异的默契和安宁。
姜苗iao苗偶尔会偷偷侧过头,看一眼身边男人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紧绷着,神情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仿佛护送她回去是一件极其重要而严肃的任务。
从幽静的树林,到亮起路灯的校道,距离不长,却仿佛走了一个世纪。
终于,女生宿舍楼那温暖的灯光出现在了眼前。
墨真停下脚步。
雨已经停了。他收起伞,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将伞递还给她。
“谢谢您的伞。”姜苗iao苗接过,温热的伞柄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冰冷。
“是我该谢谢你。”他看着她,眸色深沉,“还有……你的‘孤岛’理论。”
姜苗iao苗的心又是一跳。
“早点休息。”他留下这句简单的话,便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挺拔而孤直,很快便融入了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姜苗iao苗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有些冰凉,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伞,又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发烫的脸颊,和刚刚被他揽过的肩膀。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冰冷的触感,和那股独特的、雪后松林般的气息。
她回到宿舍,室友们都还没回来。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她将湿漉漉的雨伞撑开晾在阳台,然后失魂落魄地坐到书桌前。
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她写了一半的文档。
光标在末尾处,不知疲倦地闪烁着。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被她命名为“夜幕”的吸血鬼男主角,脑海里却全是墨真教授的身影。
他的眼神,他的声音,他说的每一句话。
“找到一个……即使在无尽的时间里,也不会褪色的坐标。”
“一个锚点。”
“一个……能让他再次确认‘自己还活着’的证明。”
姜苗苗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飞快地伸出手,删掉了文档里原本写好的、关于男主角内心痛苦的大段晦涩独白。
然后,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重新飞舞起来。
这一次,她不再是凭空想象。
她的脑海里,有了一个无比清晰、无比真实的形象。
那个在雨中为她撑伞,告诉她什么是真正永恒的孤独,却又在她面前,流露出寻找“坐标”的渴望的……墨真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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