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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忘了它


她慢慢地,珍而重之地将那个小小的创可贴捏在指尖。那上面画着一只抱着胡萝卜的、看起来有点蠢萌的兔子。

这个图案,和墨真那张冷峻得如同冰雪雕塑的脸庞放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荒诞又奇异的和谐。

姜苗苗的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将那片带着蠢萌兔子的创可贴,轻轻地、仔细地贴在了自己左手食指上那道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上。

创可贴的尺寸刚刚好,完美地覆盖了那道细长的伤痕。

仿佛,也覆盖了她心中那道被恐惧撕开的巨大裂口。

做完这一切,她才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抓起背包,逃也似地离开了这间充满了矛盾气息的教室。

走出教学楼,傍晚的凉风迎面吹来,带着校园里青草与泥土的芬芳。

来来往往的学生们三三两两,笑着,闹着,讨论着晚饭要去哪个食堂,或者周末有什么娱乐安排。世界依旧是那个她所熟悉的世界,充满了鲜活的、滚烫的烟火气息。

可姜苗苗却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之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薄膜。

她低头看着手指上那只抱着胡萝卜的兔子,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昨夜的画面。

墨真那双瞬间变得猩红的眼眸,他脸上痛苦的挣扎,以及那句压抑着无尽渴望的“别过来”。

恐惧是真实的。

那种仿佛被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盯上的、深入骨髓的战栗,此刻回想起来,依旧让她手脚冰凉。

他是一个吸血鬼。

这个在二十一世纪的现代社会里,只存在于小说和电影中的词汇,如今却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人,一个就站在她面前,给她上课,甚至还会给她创可贴的……教授。

姜苗苗用力地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荒诞的念头甩出去。

可是,当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片创可贴上时,另一股同样真实的情绪,又顽固地从心底最柔软的角落里冒了出来。

那是一丝丝的,微弱的,却无法忽视的暖意。

他让她“忘了它”,语气冰冷而强硬,像是在划清界限。

可他却又记得她的手受伤了,还用这种笨拙又温柔的方式,提醒她处理伤口。

这算什么?

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糖吗?

不,不像。

姜苗苗想起了自己那本扑街的网文下,那个署名为“Z”的读者留下的评论。

“你的主角太空洞,他不像一个活了数百年的吸血鬼,更像一个披着吸血鬼外衣的普通人。你只写了他的强大和优雅,却没有写他的孤独。永生,有时候不是恩赐,而是一种无穷无尽的刑罚。当身边的一切都如流沙逝去,唯有你独自矗立,那份孤寂,才是最深沉的诅咒。”

那段话,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仿佛亲历过的沧桑与悲凉。

当时她只觉得这位读者见解独到,甚至还私信感谢了他的指点。

现在想来,“Z”,会不会就是“真”的缩写?

如果他真的是……一个永生者。

那么,他站在讲台上,看着窗外夕阳时那道孤独的剪影,就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他见过了多少次日升日落,看过了多少次人来人往、聚散别离?

姜苗苗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了起来。

原来,在她因为好奇而窥探他的时候,她看到的,不是一个怪物的秘密,而是一个孤独灵魂长达数百年的叹息。

回到宿舍,室友林菲正敷着面膜,一边对着电脑屏幕咯咯直笑。

“苗苗,你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林菲含糊不清地问道,视线依旧没有离开屏幕上的综艺节目。

“嗯,在教室多待了一会儿。”姜苗苗心不在焉地应着,换下鞋子,将背包放在椅子上。

“快来看这个,笑死我了!”林菲热情地招呼她。

姜苗苗勉强凑过去看了一眼,却完全笑不出来。屏幕里那些鲜活的、热闹的画面,离她那么遥远。

“我有点累,先去洗漱了。”她找了个借口。

“哦,好。”林菲没注意到她的异常,继续沉浸在综艺的欢乐里。

姜苗苗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着她的手。

她小心地避开了那只抱着胡萝卜的兔子,看着镜子里脸色有些苍白的自己,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恐惧和心疼,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她心里反复拉锯,快要把她撕裂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明天,如何再以一个普通学生的身份,去上墨真的课。

洗漱完毕,姜苗苗爬上自己的床铺,拉上了床帘,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光与声。

在这片狭小的、属于自己的空间里,她才感觉到了片刻的安宁。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刷手机或是看剧,而是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点开了自己的码字软件。

文档里,她那个名为《永夜蔷薇》的故事,已经卡了好几天了。

她笔下的吸血鬼男主角,阿斯代尔,俊美、强大、优雅,符合所有商业小说对吸血鬼的设定,却唯独缺少了灵魂。她自己写着都觉得乏味,更别提读者了。

可现在,当她的手指放在键盘上时,一个清晰的形象,却自动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不再是那个徒有其表的阿斯代尔。

而是墨真。

是那个在深夜里失控,眼底闪过猩红,却又死死压抑着,用尽全身力气推开她的墨真。

是那个站在夕阳里,身影寂寥如远山,仿佛承载了整个世界孤独的墨真。

是那个冷着脸让她“忘了它”,却又笨拙地推过来一个卡通创可贴的墨真。

灵感,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姜苗苗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一下下地加速。

她没有再犹豫,双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她不再写那些浮于表面的强大与杀伐,而是开始写他的内心。

她写他在漫长的岁月里,如何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老去、死去。他曾爱过的少女,在他怀里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妪,最终化为一抔黄土。他曾结交的挚友,子孙满堂,而他依旧是最初的模样。

她写他如何克制自己对鲜血的本能渴望。每一次闻到人类血液的甜香,都像是一场酷刑。他将自己关在古堡里,远离人群,用动物的血液勉强维生,像一个苦行僧,日复一日地煎熬着。

她写他为什么会选择成为一名大学教授。因为在象牙塔里,知识是永恒的,书籍是不会说话的。他可以躲在这些故纸堆里,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稍微有些孤僻的学者,贪婪地汲取着这一点点与世界的联系,却又不必与任何人产生过深的纠葛。

姜苗苗完全沉浸了进去,忘记了时间,忘记了恐惧。

她仿佛化身成了墨真,亲身体会着那份无边无际的孤独,那份深入骨髓的克制,以及那份隐藏在冰冷外表下,几乎快要熄灭的、对温暖的微弱渴望。

当她终于停下来时,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她看了一眼文档右下角的字数统计。

一夜之间,她写了整整一万字。

而故事里的阿斯代尔,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彻底活了过来。他不再是一个符号,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痛苦,有挣扎,有温度的……“人”。

姜苗苗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手指上那只依旧牢固的兔子创可贴。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

她对他,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心疼。

第二天,姜苗苗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去上课。

走进阶梯教室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朝着讲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墨真已经到了,正低着头调试着投影设备。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羊绒衫,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整个人看起来清瘦而挺拔,宛如一幅行走的画报。

他的脸色依旧是那种缺乏血色的苍白,神情淡漠,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姜苗苗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收回目光,快步走到教室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坐下。

整整一堂课,她都低着头,假装认真地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实际上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讲台上那个身影牢牢吸引着。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似乎一次也没有朝她这个方向瞥过来。

他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清冷疏离的墨真教授。

昨晚的一切,那个创可贴,仿佛都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下课铃响起,姜苗苗松了一口气,又莫名地感到一丝失落。她迅速地收拾好东西,混在人群里,低着头匆匆离开了教室,全程不敢再看他一眼。

下午没课,姜苗苗打算去图书馆查一些关于魏晋风骨的资料,为另一门专业课的论文做准备。

苍南大学的图书馆历史悠久,藏书丰富,尤其是那些古籍和冷门专著,更是学校的一大骄傲。

姜苗苗轻车熟路地走到三楼的社科文献区,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特有的、令人安心的馨香。

她抱着电脑,找了一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进来,在木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几缕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就在她准备去检索区查书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阅览区最深处的角落,那个几乎被巨大书架完全遮蔽的位置,墨真正坐在那里。

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看起来就很有年头的德文原版书,修长的手指捏着书页的一角,看得极其专注。阳光勾勒着他完美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那份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在此刻沉淀为一种古典学者般的宁静与优雅。

姜苗苗的心,又一次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想要躲开。

可脚步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巧合吗?

他一个教西方文学史的教授,为什么会出现在中国古代文学的文献区?

一个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他是不是……在等她?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她自己掐灭了。姜苗苗,别自作多情了。他只是碰巧也在这里看书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转身朝着另一排书架走去,假装自然地寻找着自己需要的资料。

她刻意放慢了动作,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观察着那个角落。

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姜苗苗心里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庆幸,她走到一台检索电脑前,开始查找自己那篇论文需要的核心参考书——一本由某位老教授撰写的、关于《世说新语》的冷门研究专著。

然而,检索结果却让她大失所望。

【馆藏状态:已借出】

怎么会这么不巧?姜苗苗不死心地又刷新了几次,结果依旧没变。

她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这本是她论文最重要的参考文献,如果借不到,整个论文的思路都得推倒重来。

就在她有些泄气,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人从身后靠近。

她一回头,就撞进了一双含笑的桃花眼里。

“同学,在找书吗?”一个清朗悦耳的男声响起。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非常高大帅气的男生,穿着一身名牌运动服,笑容阳光,看起来就是学校里那种众星捧月的风云人物。

姜苗苗认得他,是校篮球队的队长,蒋峰。据说家世显赫,在学校里人气极高。

“嗯。”姜苗苗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些距离。

“找什么书?说不定我能帮你。”蒋峰的笑容更加灿烂,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一本关于《世说新语》研究的书,不过已经被人借走了。”姜苗苗礼貌地回答。

“哦?是王教授那本《魏晋风度考辨》吗?”蒋峰挑了挑眉。

姜苗苗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本书,就在我这儿。”蒋峰变戏法似的,从身后的背包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书,赫然就是姜苗苗寻而不得的那本。

“啊?”姜苗苗彻底愣住了。

“我上学期修了这门课,当时就借了。后来忘了还,就一直在我这儿。”蒋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要是用的话,就先拿去看吧。”

说着,他便把书递了过来。

姜苗苗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不不,这怎么好意思,还是你先用吧。”

“我早就用完了,放着也是积灰。看你好像很急的样子,拿着吧,就当交个朋友。”蒋峰的态度十分坦率真诚,让人很难拒绝。

姜苗苗犹豫了一下,这书对她确实很重要。她只好接了过来,感激地说:“那……太谢谢你了!我叫姜苗苗,文学系的。等我用完,马上就还给你。”

“姜苗苗?”蒋峰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好听的名字。我叫蒋峰,体育系的。不着急还,你慢慢看。”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弧度特别好看,带着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帅气。

就在这时,姜苗苗忽然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冰冷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背上。

她下意识地回头,朝着墨真刚刚所在的方向看去。

那个角落,已经空了。

他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心里莫名地一空,姜苗苗有些恍惚。

“怎么了?”蒋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没什么。”姜苗苗回过神,抱着那本失而复得的书,对蒋峰笑了笑,“真的太感谢你了,你帮了我大忙。”

“举手之劳。”蒋峰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希望以后,还有能帮到你的地方。”

和蒋峰告别后,姜苗苗抱着书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她有些心不在焉地翻着书页,脑子里却全是墨真悄然离开的画面。

他看到她和蒋峰说话了吗?

他离开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自己刚刚感觉到的那股冰冷的视线,是错觉吗?还是……来自于他?

姜苗苗烦躁地合上书,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她明明应该害怕他,远离他,可为什么现在,她满脑子想的都是他的一举一动,甚至会因为他一个可能存在的眼神而心绪不宁?

她趴在桌子上,将脸埋在手臂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片卡通创可贴。

兔子依旧抱着它的胡萝卜,看起来傻乎乎的。

过了许久,她才重新坐直身体,准备定下心来好好看书。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桌角时,却瞬间凝固了。

在她的电脑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本同样厚重的书。

深蓝色的硬壳封面,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只在书脊上烫着一行德文。

姜苗苗看不懂德文,但她认得这本书。

这正是刚刚墨真在他那个角落里,看得无比专注的那一本。

他把它留在了这里?

为什么?

姜苗苗的心脏狂跳起来,她伸出手,指尖颤抖地碰了碰那本书的封面。

冰凉的,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温暖午后的、清冽的温度。

她小心翼翼地将书翻开。

在扉页上,用一种极其漂亮优雅的钢笔字体,写着一行中文。

不是签名,而是一句引言。

“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尼采”

而在这一行字的下方,还放着一张小小的、折叠起来的便签纸。

姜苗苗的呼吸都停滞了。

她颤抖着手,展开那张便签。

上面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字迹和扉页上的一样,锋利而优雅。

“你所好奇的,并非蔷薇,而是永夜本身。与其描摹影子,不如直视深渊。”

没有署名。

但姜苗Eao已经不需要任何署名了。

这是“Z”的口吻。这是墨真的字迹。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在写小说,知道她笔下的主角是吸血鬼,甚至……连她的小说名字《永夜蔷薇》都知道。

这句话,既像是在指点她的创作,又像是一句充满了警告与暗示的箴言。

你所好奇的,不是那个名为“蔷薇”的虚构角色,而是名为“永夜”的、我这个真实存在的怪物本身。

与其隔着一层故事去描摹我的影子,不如……做好直视我这个深渊的准备。

姜苗苗紧紧地攥着那张便签,纸张的边缘几乎要被她捏皱。

恐惧,再一次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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