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嫉妒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玻璃，在墨真转身离去的那一刻，被他摔门的声音震得粉碎。
碎片扎进姜苗苗的四肢百骸，尖锐的疼痛从心脏蔓延开来，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就那么走了。
留下一室的死寂，和一句句淬了剧毒的冰冷话语。
“……自甘堕落。”
“……你让我恶心。”
“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她的心上，烙下永不磨灭的耻辱印记。姜苗苗无力地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将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怎么会这样？
明明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讨论着古老的诗篇，他眼中的温柔几乎要将她溺毙。明明不久之前，他还会在深夜里，笨拙地为她温一杯牛奶，只因为她无意中提了一句写作时容易手脚冰凉。
那个会因为她不小心划破手指而瞬间失控，却又在下一秒用尽全部意志力压制自己，宁可伤害自己也不愿伤害她的墨真……那个在失控边缘痛苦挣扎，眼底满是孤寂与克制的墨真，怎么会变成刚才那个冷酷绝情、眼神里充满了鄙夷与厌恶的陌生人？
他误会了。
他以为自己把血给了蒋峰。
这个念头让姜苗苗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要昏厥过去。她想要解释，想要冲出去告诉他不是那样的，一切都是蒋峰的阴谋。
可是，她连追出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墨真眼中的那种失望和决绝，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横亘在他们之间。他说她让他恶心。
原来，被人用最珍视的爱意，化为最锋利的刀刃刺穿心脏，是这样一种感觉。世界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色彩，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白和耳边嗡嗡的轰鸣。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机械地开门，机械地爬上床，用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黑暗和窒息感让她有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眼泪终于在此刻决堤，无声地浸湿了枕头。她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维持住那点可怜的、早已支离破碎的自尊。
原来，吸血鬼的爱，可以温柔到极致，也可以残忍到极致。
他给予她独一无二的偏爱，让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特别的存在；如今，他也用同样独一无二的厌恶，将她打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接下来的几天，姜苗苗活成了一座孤岛。
她请了病假，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不吃不喝，不与任何人交流。室友担忧的询问被她用“重感冒，怕传染”的借口挡了回去。
她整日整日地躺在床上，睁着空洞的眼睛，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天晚上墨真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那些伤人的话语像魔咒一样，一遍遍地凌迟着她的神经。
她试着打开电脑，想继续写她的网络小说。那个她倾注了无数心血，甚至从墨真身上汲取了无数灵感的吸血鬼男主角，正静静地停留在文档里。
【他站在冰冷的月光下，猩红的眼眸里翻涌着千年不化的孤寂。他渴望着阳光，却又生来与黑暗为伍。他唯一的救赎，是那个无意中闯入他世界的女孩……】
姜苗苗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敲不下去。
救赎？
多可笑的词。
她以为自己是他的救赎，却原来，她只是他漫长生命中一个无足轻重的、甚至让他感到“恶心”的过客。
她猛地合上电脑，仿佛看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曾经带给她无限慰藉和快乐的文字，此刻也变成了对她最大的讽刺。
她不去上课，尤其是墨真的课。她无法想象，在经历了那样惨烈的决裂之后，要如何以一个普通学生的身份，坐在教室里，平静地看着讲台上那个她曾深爱过的男人。
她怕自己会当场崩溃，更怕看到他眼中哪怕一丝一毫的冷漠与不耐。
心碎的感觉，原来比任何疾病都更折磨人。
就在姜苗苗觉得自己快要在这片绝望的沼泽里溺毙时，蒋峰出现了。
那天下午，她实在无法忍受宿舍里令人窒息的沉闷，戴上帽子和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去了学校最偏僻的一个露天咖啡馆。她只想找个没人的角落，安静地待一会儿。
她刚端着一杯美式咖啡坐下，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就在她头顶响起。
“姜苗苗同学？真的是你啊。”
姜苗苗身体一僵，缓缓抬起头。
阳光下，蒋峰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米白色休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微微弯起，笑容温文尔雅，仿佛一个从画报里走出来的贵公子。
“我还在想是不是认错人了，”他自然地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你好几天没来上课了，大家都很担心你。身体不舒服吗？看你脸色很差。”
姜苗苗下意识地拉了拉口罩，声音沙哑地开口：“……有点感冒。”
“是吗？”蒋峰的目光落在她几乎没怎么动的咖啡上，又看了看她消瘦得几乎凹陷下去的脸颊，轻声叹了口气，“感冒可不应该喝冰美式。而且，我猜你的‘感冒’，多半和墨真教授有关吧？”
姜苗苗的心猛地一颤，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戒备地看着蒋峰，没有说话。
蒋峰仿佛没看到她的防备，自顾自地说道：“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墨真那家伙，我了解他。他有时候就是那样，性格孤僻，又偏执得厉害，一旦认定了什么事，谁也无法改变。他……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过分的话？”
他的语气是那么的善解人意，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了姜苗苗最痛的地方，却又用一种看似“为她好”的方式包装起来。
这让姜苗苗的防线有了一丝松动。
是啊，墨真就是偏执的。他认定了她背叛了他，所以才会那么残忍。
看到姜苗苗低下了头，眼中闪过一丝水光，蒋峰知道自己的第一步成功了。他没有再追问，而是体贴地转移了话题。
“我刚从图书馆出来，正准备去吃晚饭，还没想好去哪。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赏个光吗？就当是……一个关心你的普通朋友，请你吃顿热乎的。”
他的邀请是如此真诚，眼神是如此温暖，让沉浸在冰冷绝望中的姜苗苗，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她太需要一点温度了，哪怕只是一点点。
那顿晚饭，蒋峰表现得堪称完美。
他选了一家环境清幽的私房菜馆，点的菜清淡又暖胃。他绝口不提墨真，只是聊一些轻松的话题，从最新的电影，到有趣的社会新闻，再到他学生时代的一些糗事。
他风趣幽默，知识渊博，总能找到让她感兴趣的话题，偶尔还会恰到好处地恭维她几句。
“真看不出来，姜同学你对古典文学有这么深的见解，我还以为现在的女孩子都只喜欢追星和购物呢。”
“你的眼睛很漂亮，像含着一汪清泉，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一种故事感。如果我是导演，一定会请你去演一部文艺片。”
在这样温柔的攻势下，姜苗苗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丝的放松。她甚至在蒋峰讲到一个笑话时，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看，笑一笑多好。”蒋峰凝视着她，眼神专注而深情，“你不知道，你那天晚上……我是说，我听说你那天晚上似乎遇到了点麻烦，我一直很担心。现在看到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他巧妙地提起了那个夜晚，却又迅速带过，只留下“担心”的余韵，像一根羽毛，轻轻地搔刮着姜苗苗的心。
吃完饭，蒋峰坚持要送她回宿舍楼下。
“晚上风凉，你感冒还没好，别再着凉了。”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自然地披在她的肩上。
外套上带着一股干净的、混合着淡淡木质香水的气味，温暖而妥帖。
站在宿舍楼下，蒋峰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她，认真地说道：“姜苗苗，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请你相信，错的不是你。有的人，天生就不懂得如何去爱，如何去珍惜。他的世界太过黑暗，容不下任何阳光。”
这番话，无疑是将墨真定义为了那个“不懂爱”的加害者，而将她塑造成了无辜的受害者。
“你是个好女孩，值得更好的人来爱护。如果……如果你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或者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随时可以找我。”
说完，他冲她温和一笑，转身离去，留下一个挺拔而可靠的背影。
姜苗苗站在原地，身上披着他的外套，感受着那份残留的温度，心中一片茫然。
蒋峰的出现，像是一束突然照进她黑暗世界的光。虽然这光并不炽热，却足以驱散一小片寒冷，让她不至于彻底冻僵。
她分不清这到底是救赎，还是另一个深渊的开始。
从那天起，蒋峰对姜苗苗展开了无微不至的追求。
他像是掐准了她的课程表，总能“偶遇”在她下课的路上，然后递上一杯热可可或是暖胃的姜茶。
他每天都会给她发消息，从早安到晚安，从不间断，内容却很有分寸，不会让她觉得被骚扰，更像是一个老朋友的日常问候。
他会以请教文学问题为由约她去图书馆，却在她到达时，已经为她占好了位置，准备好了她喜欢喝的果茶和一小碟甜点。
当他得知姜苗苗在写网络小说后，他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和支持，甚至会认真地阅读她的每一个章节，然后给出专业又中肯的建议。
“你这里的伏笔埋得太巧妙了，我看到后面才反应过来，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这个角色的心理转变，你处理得非常细腻，能感觉到她的挣扎和成长。”
他的赞美，精准地戳中了姜苗苗作为一个创作者的内心。在被墨真全盘否定之后，蒋峰的肯定就像一场及时雨，滋润了她几近干涸的自信心。
姜苗苗的心，是肉长的。
在这样日复一日，温柔体贴的攻势下，那道由墨真留下的伤口，似乎真的在慢慢愈合。她开始会对着蒋峰的笑话真心实意地笑，开始期待他的消息，甚至……开始习惯他的存在。
她想，或许蒋峰说的是对的。
墨真不懂得爱。而她，应该向前看。
直到有一次，他们聊到了吸血鬼的传说。这是姜苗苗的小说题材，也是蒋峰为了拉近关系，刻意研究过的话题。
“我最近查了很多资料，”蒋峰靠在图书馆的书架上，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意对她说，“发现很多传说都提到，高等的吸血鬼，他们的血液对于同类来说，其实是一种致命的毒药，而非补品。因为他们的血脉太过强大霸道，会吞噬掉比较弱的同类。所以，真正的强者，是不会轻易分享血液的，那等同于自杀。”
他原本是想借此炫耀自己的博学，顺便暗示自己的“高等”。
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姜苗苗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想起了很久之前，在她为小说设定苦恼时，那个匿名的邮箱里，墨真给她发来的指点。
那封邮件里清清楚楚地写着——
【……于吾等而言，血液是力量之源，亦是诅咒之始。然，强者之血，于同族并非甘露，而是焚身的烈焰。分享，意味着绝对的信任与交付，亦是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豪赌……】
两段话，描述的是同一个核心设定。
但蒋峰的语气，是轻佻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炫耀，仿佛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知识点。
而墨真的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亲历者的沉重与孤寂，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对自身宿命的认知。
更重要的是……
那天晚上，墨真误会的，是她把血给了蒋峰。
如果按照蒋峰的说法，强者的血液对同类是毒药，那墨真为何会因为她把“毒药”给了自己的宿敌而暴怒？这不合逻辑。除非……除非蒋峰的说法本身，就是一种谎言！或者，是一种他自己都不甚了解的、一知半解的理论！
一个真正的、高等的吸血鬼，会对自己种族的根本法则一知半解吗？
那么，墨真暴怒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是因为她把象征着“绝对信任与交付”的东西，给了一个外人？还是因为……他根本就知道，蒋峰的最终目的，并不是为了喝她的血，而是为了通过这种方式，来彻底地污染她，占有她，从而达到羞辱与打击墨真本人的目的？
嫉妒。
偏执。
占有欲。
这些词汇在姜苗苗的脑海里疯狂地盘旋。
她一直以为，墨真是因为觉得她“脏了”，觉得她“自甘堕落”才推开她。
可如果……如果真相是，他只是因为极致的嫉妒和害怕失去的恐惧，才口不择言地用最伤人的话来武装自己，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胡乱地挥舞着爪子，推开那个他最想保护的人呢？
姜苗苗猛地抬头，看向身边正侃侃而谈的蒋峰。
他的笑容依旧温和，眼镜下的目光依旧深情款款，他周身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完美无缺，像一个精心打造的人设。
可就在这一瞬间，姜苗苗从这完美无缺的表象之下，窥见了一丝违和的裂缝。
一个巨大的谎言，正盘踞在这裂缝之后，对她露出冰冷的、带着算计的微笑。
她心中的迷雾，在这一刻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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