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我并非你的良人

“郡主请进。”裴曦温声道，并不意外。

帐帘掀开，阿依娜闪身而入，带来一股夜风的寒气。

她脸上已看不出之前的泪痕，但眼眶微红，眼神却亮得惊人，直直看向裴曦。

“郡主深夜到访，可是有事？”裴曦示意她坐下，亲手为她倒了一杯温热的奶茶——那是他特意让侍从备下的，北凉人惯饮的茶。

阿依娜没有接，只是站着，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忽然开口，用的是大昭的语言，语速很快，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直接：

“宁王殿下，我父亲想让我嫁给平王裴衍，说那样对北凉最有利。”

裴曦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稳稳将奶茶倒入杯中，面色依旧平静：“拓跋王叔深谋远虑，为郡主筹谋的，自是长远之道。”

“可我不愿意！”阿依娜上前一步，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的激动，“我那天偷偷地看见他，他像一团烧得太旺的火，看着烫人，心里却装着别人！我不想要这样的婚姻！”

裴曦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她：“那郡主想要什么？”

“我……”阿依娜对上他沉静如水的目光，心口猛地一跳，那股横冲直撞的勇气忽然卡住了，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热。

她咬了咬下唇，豁出去般说道：“我觉得宁王殿下很好。你跟所有人都不一样。我……我喜欢你这样的。”

这句话，用昭国官话说出来，直白得近乎莽撞。

帐内一时寂静。油灯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裴曦看着她。

少女蜜色的脸庞因激动和羞涩而泛着红晕，眼睛亮得像草原夜空最亮的星子，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倾慕、倔强，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期待。

这种直接、热烈、不掺杂任何权谋算计的情感表达，是他从未在昭国宫廷中感受过的。

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可这不是男女之情，看到她完全没有他看到乐阑珊时的感觉。

和乐阑珊每次见面，心中燃起的忘却所有，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的热烈。

而面对眼前奔放率直的阿依娜，则是一种……很温暖的感觉。像冰原上偶然遇见的一簇篝火，明知无法靠近取暖，却仍会为那跳跃的光和热而心生感念。

他缓缓放下茶壶，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了些，却带着清晰的界限：“郡主厚爱，裴曦感念于心。只是……”

“我知道！”阿依娜急切地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知道你身体不好，知道你在昭国可能……可能不像平王那么有权势。我父亲说你是‘废物皇子’。”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愤怒和不平，“但我觉得他不是对的！我看的出来，你的眼神中都是故事，你的心里装着山河，只是……只是被这身病骨困住了。”

裴曦微微一怔，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这个看似明媚张扬的北凉郡主，竟有一双如此敏锐的眼睛。

这个世上难得有几人看的明白自己，即使是乐阑珊，他也说不出她是懂自己还是不懂自己。

而眼前这个异国的公主，只见了他一面，就把自己看得真真的。

是福，还是祸？

乐阑珊与自己，是真还是假？

这些问题在裴曦心里打着转转，终究无法跨越他的心头。

“郡主，”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也有真挚的感激，“裴曦多谢郡主青眼。只是我此身如风中残烛，前程渺茫，实在不堪郡主托付。郡主年华正好，身份尊贵，理应匹配更广阔的天地，更有力的臂膀。与裴曦相比，平王殿下他实在是强的太多。即使退一万步说，他或许并非良配，但这天下间，总会有值得郡主倾心的英才。”

他没有说任何关于“利益”、“权势”的话，只是平静地说着现实，并真诚地祝愿她能有更好的归宿。

阿依娜看着他苍白清瘦却依旧从容的面容，听着他温和却坚定地划清界限的话语，心中那点刚刚燃起的、不切实际的希望，像被冷水浇透，嘶嘶地熄灭了。

但她并不觉得难过，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感动，那团少女的情怀，反而在心中更加盘旋了。

他听懂了她的心意，没有轻视，没有利用，甚至没有虚伪的敷衍。他只是坦诚地告诉她：我并非你的良人，但我祝福你。

这种尊重，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动容，也更让她清醒。

“我明白了。”阿依娜缓缓点头，脸上的红潮褪去，眼神却更加清亮坚定，“谢谢宁王殿下……没有骗我。”

她端起那杯奶茶，一饮而尽，然后将杯子轻轻放回案几上。

“夜已深，打扰殿下休息了。”她行了一个北凉的礼，转身走向帐门。

在掀开帐帘前，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宁王殿下，保重身体。北凉的风雪很大，但圣山上的雪莲，也开在最高的悬崖上。”

说完，她身影一闪，消失在帐外。

裴曦独自坐在帐内，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良久，唇边泛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北凉女子的直接与真挚，像这寒夜中的一缕暖风，虽然短暂，却足以让人无法忘怀。

而阿依娜最后那句话……他眸光微深。雪莲开在最高的悬崖上吗？

或许这局棋中，每一颗棋子，都自有其意想不到的韧性。

他吹熄油灯，帐内陷入黑暗。

而营地另一头，阿依娜站在自己的毡帐外，望着裴曦帐中最后一点灯火熄灭，仰头看向漆黑无星的夜空，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父亲的话，裴曦的拒绝，都没有击垮她。

反而让她心中某种模糊的东西，变得清晰起来。

远远地，乐阑珊也在注视阿依娜。

她并没有就寝，凭借女儿家的直觉，她已经感受到了阿依娜对裴曦与众不同的情愫了。

阿依娜配裴曦，很不错的结合。

可阿依娜从裴曦营帐中出来，并没有带着喜悦。

裴曦的心思，终究是太深了，她乐阑珊看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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