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遇良人,得善果
次日天还没亮,程昱钊就醒了。
多年的习惯在病中也没怎么乱,况且他也睡不踏实。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怔。
出去晨跑的话,八成姜知又是要生气的,绝对会连人带行李把他扔回医院。
得自觉。
他翻身起来洗漱了一下,进了厨房。
昨天买的食材很足,他看了眼时间,打算先给自己和姜知做早餐。等岁岁醒了,再做他那份。
“家庭煮夫”。
程昱钊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词,打鸡蛋的手顿了一下。
早餐还没做好,次卧的门有了动静。
姜知出来了。
也没看他,也没去看岁岁,走进浴室洗漱完,又回了卧室。
程昱钊一直没敢出声。
她有起床气,这时候凑上去说话就是惹她不高兴,他现在学乖了,懂得在什么时候该真的闭嘴当空气。
又过了一会儿,姜知换了身外出的衣服,头发也没像在家里那样随意挽起,柔顺地垂着,脸上也化了淡妆,口红是那种很提气色的红枫色。
很漂亮,也很正式。
程昱钊正把早餐端上桌,视线在她身上黏了几秒,又在对方察觉前克制地收了回来。
“起来了?”
他拉开椅子:“早饭做好了,三明治和燕麦粥。”
姜知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餐,坐下来拿起来就吃。
程昱钊站在旁边看着她进食,心里像是有蚂蚁在爬。
“今天要带岁岁出去吗?”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不带。”
程昱钊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她下一句。
“我有事要出去一趟,岁岁今天交给你。”
把他当保姆用。
程昱钊坐到对面,心想,也挺好。能把孩子交给他,说明她是信任他的。
这是好事。
“好。”他答应得很快,“中午回来吃饭吗?想吃什么?我好……”
“不回。”姜知打断他,“晚上也不一定,你自己解决。”
程昱钊看着姜知那身精致的打扮,手里的三明治都快捏烂了。
穿这么好看,又不带孩子,还要一整天不回家。
去哪?见谁?
江书俞?别的什么以前的朋友?
还是……还没走的那个谁?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盘旋,名字藏在嘴里,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不敢问。
问多了是越界,问急了是控制欲未消,问错了他就得滚蛋。
他现在就是个还在考察期的戴罪立功人员,哪敢管领导的私人行程。
“行。”程昱钊垂下眼,掩住眼底那点晦暗的情绪,“那你开车慢点,路上还有冰。”
“嗯。”
她吃完,又补了口红,走到玄关换鞋。程昱钊跟过去,想帮她拿包,被她一巴掌拍开了。
门开了又关,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一点,又很快被截断。
屋里就只剩下呼呼大睡的岁岁,和一只不知道躲哪儿去的猫。
姜知用过的杯子上沾着一点淡淡的口红印。程昱钊盯着那个红印看了会儿,伸出拇指在上面摩挲了一下,指腹染上一点红。
他端起杯子,就着那个印记,仰头把里面剩下的半杯凉水喝了个干净。
收拾好厨房,把碗筷放进洗碗机,程昱钊走到阳台。
没穿外套,毛衣挡不住冬日的寒气,他也没觉得冷。手撑着栏杆,看着楼下光秃秃的树枝,给雷队打了个电话。
雷队大概在晨练,接电话的时候声音还有些喘。
“昱钊啊。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还在鹭洲?”
“回来了。”程昱钊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中气足一些,“没什么大事。”
雷队笑了两声:“那什么时候能归队?前两天局里开会还在说你的事。”
程昱钊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空,静默许久。
“我不回特警队了。”
那边安静了下来,风声都停了。
程昱钊握紧了栏杆,把那句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话说了出来。
“雷队,我打算申请转岗,回市局指挥中心。”
“或者,只要不出外勤,干什么都行。”
只要能按时下班。
只要能每天完完整整地回家,给姜知做饭,给孩子洗澡。
雷队问:“是为了家里吧?”
程昱钊嘴角扯了一下,笑得有点涩:“是为了保命。”
想多活几年,想尽量陪她久一点。
挂了电话,程昱钊站在风口里,觉得自己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剥离了。
有些疼,有些空。
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卧的方向,听着里面传来岁岁迷迷糊糊喊“爸爸”的声音,把所有的情绪都咽回肚子里,走了进去。
-
姜知把车开到了星河湾,接上了江书俞。
“大清早的,穿这么隆重,去哪儿啊?”江书俞一上车就打着哈欠,“别告诉我刚一天就要去民政局复婚。”
姜知白了他一眼,打着方向盘往城外开。
“去灵谷寺。”
江书俞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
“去寺庙?”他瞪大眼睛,上下打量姜知,“程昱钊那病又严重了?你要去求神拜佛给他续命?还是去求个符水给他灌下去?”
他咂巴两下嘴:“不过也是,他那种人,一般医生治不了,得请菩萨镇着。”
姜知没理他的胡言乱语。
灵谷寺在云城西边的山上,千年古刹,香火很旺,大家都说求什么都很灵。
这两天刚下过雪,上山的路不好走,车只能停在半山腰的停车场,剩下的路得靠腿。
石阶上被扫出一道湿漉漉的痕迹,姜知走在前面,一步步往上,没喊累,也没停。
江书俞跟在后面,心里直犯嘀咕。
这女人,嘴上说着不原谅,心里指不定多在乎呢。
这大冷天的,跑到这种深山老林来给前夫祈福,这要不是爱,那就是程昱钊给她下了蛊。
他琢磨着是不是以后得对那位“前夫哥”客气点,搞不好哪天又变成“现夫哥”了。
到了殿里,香火缭绕,钟声沉闷。
姜知去请了香,规规矩矩地跪在蒲团上,闭着眼,双手合十抵在额前。
她拜得认真,额头磕下去,久久没有起身。
江书俞就在旁边看着。
看着姜知这副虔诚的模样,让他都有点动容。
这是求什么呢?
求程昱钊长命百岁,身体常健?求他俩破镜重圆,再续前缘?
还是求岁岁以后平平安安,无灾无难?
无论求什么,能让姜知来求神拜佛的,心意就足够重了。
拜完了佛,姜知去了旁边的祈福树。
古树枝叶早已落尽,只剩下满树红色的祈福带和木牌,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她买了块最贵的楠木牌,拿着笔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久到笔尖上的墨都要干了,她才终于落笔,一笔一划地写。
江书俞实在好奇,想看看她到底给程昱钊写了什么肉麻的话,回头好嘲笑她。
结果视线一落在那木牌上,他就傻了眼。
那木牌上字迹娟秀,写着的不是程昱钊,也不是姜绥。
【愿时谦:】
【此生平安顺遂,遇良人,得善果。】
江书俞半天没回过神来。
“知知,你这是……”
姜知没解释,拿着木牌走到树下。
她挑了个很高的位置,那个位置向阳,风也大。
踩着寺里准备好的石墩,踮着脚,红色的丝带在她指间缠绕了几圈,系了一个很难解开的死结。
除非有人拿剪刀剪断,除非这根树枝折断,否则这辈子,这个牌子都会留在这里。
确认挂牢了,她退后两步,仰头看着那个在风中晃荡的名字。
四年的陪伴。
他在她最无助的时候伸出手,把她从泥潭里拉出来。
他教她怎么给孩子喂药,陪她在深夜的急诊室排队,不在乎她有了岁岁,做好了去瑞士都要带着她们的打算。
他是真心想给她一个家。
她也是真的做好准备,想嫁给时谦的。
婚纱的款式她偷偷看过,以后的生活都规划过。
可她给不了他想要的对等爱意,也做不到毫不在意程昱钊的死活,和他远走高飞。
江书俞看着她的侧脸,发现有一滴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掉入围巾里。
他也觉得鼻子有点酸,伸手揉了揉眼睛。
时谦的好她都记在心里,一笔一笔,沉甸甸地压着。
可那不是爱,是比爱更重的东西。
如今她选择了留下来,对时谦,除了这遥遥一拜的祝福,她什么也给不了。
“他会遇到的。”
江书俞走过去,揽住姜知的肩膀,用力紧了紧:“时谦那么好,肯定会有个满眼都是他的姑娘在等着他。”
姜知点点头,眼眶微红。
“嗯。”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木牌。
在没有她的地方,在苏黎世的雪山下,他肯定会过得更好。
“走吧。”姜知紧了紧大衣的领口,转身往山下走,“回去还要给岁岁买栗子糕。”
江书俞跟上去,走了几步,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
那个写着时谦名字的木牌已经混在一堆求财、求姻缘、求子的牌子里,远远看过去,根本找不到了。
就像时谦本人一样。
温润,安静,在姜知的生活里,悄无声息地退了场。
真的很虐。
江书俞感觉这比自己失恋还难受,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
姜知一言不发,走得很快,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江书俞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一句话。
这世间所有的圆满,都要以另一种残缺为代价。
程昱钊为了她,终于愿意扒开自己伤疤,把自己变成一只温顺的家犬。
时谦为了她,选择远走他乡,把所有的爱意都埋在了这个没有结果的冬天。
姜知呢?
她站在分岔路口,无论往哪边走,脚下踩着的,都是另一个人鲜血淋漓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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