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虎符

吕不韦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错愕，但很快被惯常的圆滑掩盖。

“王爷说笑。”

吕不韦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语速慢了半分，

“兵符乃国之重器，岂能随意交接。老臣只是关心王爷劳苦，绝无他意。”

百善却已从怀中掏出一物。

玄铜铸就，虎形，中剖为二，合则成符。

正是调动虎贲的右半符。

他将虎符递到吕不韦面前。

“吕相既开口，想必已思虑周全。”

百善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

“这半符，劳烦吕相代我还予陛下。至于虎贲中一应军务，也请吕相费心。”

吕不韦盯着那虎符，没接。

宫道两侧的禁卫持戟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泥塑。

远处有官员经过，见二人对峙，远远绕开。

风吹过宫墙，卷起几片枯叶。

“王爷，”吕不韦终于开口，声音压低，“此非儿戏。”

“我像在说笑？”百善反问。

吕不韦深吸一口气，脸上那层圆滑的笑意终于褪去。

他看了看虎符，又看了看百善的脸。

百善神色平静，眼神里甚至有些懒散，仿佛递出去的不是能调动虎贲大军的兵符，而是块寻常铜牌。

“王爷，”吕不韦缓缓道，“老臣绝无索要兵权之意。只是......”

“只是什么？”百善打断他，“吕相方才不是说，四海渐平，我该享享清福，多留咸阳，与陛下共治天下？既如此，兵符在手反倒累赘。吕相乃文臣之首，又曾为陛下仲父，代我还符，名正言顺。”

他将虎符又往前递了寸许。

铜虎在秋阳下泛着冷光。

吕不韦袖中的手攥紧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踩进了一个没瞧见的坑。

但话已出口，众目睽睽之下，若此时退缩，岂不显得心虚？

他伸手，接过虎符。

铜质冰凉，入手沉甸甸的。

“那......”吕不韦斟酌词句，“老臣便替王爷走这一趟。只是陛下若问起缘由......”

“实话实说。”百善拱手，“有劳吕相。”

说完，他转身就走，玄色深衣下摆在风中一荡，步履稳健，头也不回。

吕不韦站在原地，看着手中虎符，又望向百善远去的背影，眉头渐渐拧起。

不对。

这太顺利了。

他确实存了试探之意。

百善功高，手握重兵，又与皇帝亲密无间，长此以往，难免尾大不掉。

作为丞相，他理当提醒，也理当为文官集团争取更多话语权——军权，从来不该是武夫独揽。

可百善这反应……

吕不韦低头看虎符。

铜虎雕工精细，虎目嵌以黑曜，森然有威。

这半符能调动驻扎北疆的虎贲精锐，虽需与皇帝手中左符相合方能用兵，但单凭此符，已可节制日常军务，权力不小。

他本意是敲打，若能借此分润些军中影响力，自是更好。

可百善直接丢了出来，倒让他措手不及。

是百善真的心无芥蒂，还是……

吕不韦思忖片刻，转身向章台宫走去。

无论如何，虎符既已到手，便得面呈陛下。

且看陛下如何反应。

……

章台宫暖阁。

嬴政刚批完一摞奏简，正揉着眉心。内侍通报吕相求见。

“宣。”

吕不韦入内，行礼，起身时双手奉上虎符。

“陛下，武承王托老臣将此符奉还。”

嬴政动作一顿。他看向那半枚虎符，又抬眼看向吕不韦。

“何意？”

吕不韦将宫道对答简述一遍，言辞谨慎，只说自己关心王爷辛劳，王爷便主动交还兵符。

嬴政听完，没说话。

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庭院有棵老松，枝干虬结。秋阳透过松针，在青石地上投下细碎光斑。

“相父，”嬴政忽然开口，用回了旧日称呼，“你觉得百善为何交符？”

吕不韦沉吟：“武承王或许……真觉辛劳，想歇歇。”

“歇歇？”嬴政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昨日还跟朕议西征羌氏之策，今日便想歇了？”

吕不韦低头：“老臣不敢妄测王爷心思。”

嬴政走回案前，坐下，手指在案沿轻敲。一下，两下，三下。

他想起之前百善说过：“吕不韦是个能臣，治国理政，无人能出其右。但商贾出身，骨子里有算计，有贪欲——不是贪财，是贪权，贪名，贪身后评说。能用，但不能放太大的权。”

......

想着他又看了看吕不韦手中的兵权，嬴政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原来在这儿等着。

他看着吕不韦，这位扶持父亲上位、又辅佐自己亲政的“仲父”。

这些年，吕不韦确实尽心竭力，推行新政，整顿吏治，功不可没。

但也确实，随着相位稳固，其门生故吏遍布朝堂，隐隐已成派系。

军权，是吕不韦一直未能真正触及的领域。

如今百善将虎符丢了出来。

是试探，也是敲打。

嬴政忽然笑了。

“相父既然有心为朕分忧，那便辛苦相父了。”

他语气温和，

“虎贲军新归咸阳，正需整训。相父既接了兵符，这两日便先带他们操练一番。百善从旁辅助，也好让相父熟悉军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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