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敲打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
操练照旧。
吕不韦每日辰时到营,酉时离开。
他试图真正掌控这支军队:调整训练科目,增加文化讲授(讲《吕氏春秋》中的兵法篇章),甚至想改组营制。
但阻力越来越大。
第五日,阵型变换时,一营士卒动作迟缓,被吕不韦当众斥责。
那营将官不服,顶了一句:“相爷,咱们虎贲在北疆杀匈奴时,便是这般练的。匈奴骑兵可不等你摆好阵势。”
吕不韦大怒:“放肆!北疆是北疆,咸阳是咸阳!既归王师,当守王师规矩!”
将官梗着脖子:“那相爷说说,咱们这阵型哪里不对?”
吕不韦噎住。
他熟读兵书,能说出一堆道理:阵型间距、兵种配合、应变速度……但这些理论落到实际,面对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总显得苍白。
百善在一旁,依旧不插话。
第七日,弓弩齐射训练。
吕不韦要求弩手在奔跑后立定射击,模拟战场机动。
一轮下来,命中率骤降。
弩手抱怨:“相爷,弩不比弓,奔跑后需稳息瞄准,否则白费箭矢。”
吕不韦坚持:“练!”
又练三轮,箭矢浪费大半,士卒臂膀发抖。
第十日,搏杀对练时发生冲突。
两名士卒因招式争议动手,打出了火气,木戟打断一根,一人鼻梁受伤。
吕不韦下令将二人各打二十军棍。
行刑时,全场肃杀,无人求情,但所有士卒看向吕不韦的眼神,都冷了三分。
半个月后,问题开始爆发。
先是操练人数减少。
每日点名,总有数十人告假:腹痛、腿伤、家中有事。
军医查验,真假参半。
接着是训练懈怠。
阵型散漫,弓弩无力,搏杀对练成了走过场。
吕不韦严令惩戒,罚了几批人,但效果寥寥。
虎贲军像一块浸透了油的石头,表面光滑,内里硬冷,任他如何用力,都抓不住实处。
他尝试找百善商议。
百善只说:“虎贲是百战之师,自有其章法。吕相若觉不妥,可上奏陛下调整。”
上奏?那岂不是承认自己带不了兵?
吕不韦咬牙坚持。
一个月过去。
秋意深浓,晨起已有白霜。
这日操练,校场上只来了不到两千人。
缺席者超三成。
吕不韦站在点将台上,看着稀稀拉拉的军阵,脸色铁青。
他忍了一个月的火,终于压不住了。
“中郎将!”他厉喝,“缺席者何在?!”
中郎将出列,抱拳:“回相爷,告假者一百二十三人,称病者八十六人,余者……未报缘由。”
“未报缘由?”吕不韦声音拔高,“那便是逃训!按军法,逃训者当杖三十,扣三月饷!”
台下沉默。
一名营将忽然出列:“相爷,不是咱们想逃。实在是……练不动了。”
“为何练不动?”
“白日操练六个时辰,夜里还要听讲兵书,弟兄们不是铁打的。”
营将声音闷闷的,
“这一个月,累倒的已有几十个。再这么练,没等上战场,先折在营里了。”
“放肆!”吕不韦拍案,“本相督训,乃奉陛下旨意!尔等敢抗命?”
“不敢抗命。”
营将低头,但话没停,
“只是相爷,咱们是兵,不是书生。您那些阵法变换、弓弩同步,纸上说说容易,真打起来,匈奴骑兵会站着等你摆好阵吗?会等你喊‘齐射’吗?”
台下响起低低的附和声。
吕不韦气得发抖。
他看向百善。
百善今日一直站在台侧阴影里,此时才走出来。
“都闭嘴。”百善声音不高,但一开口,全场霎时安静。
他走到台前,扫视军阵。
“相爷督训,是为你们好。战场之上,多一分严整,多一分活命的机会。”百善顿了顿,“但营将说的,也有理。虎贲是实战打出来的,不是练出来的。”
他转身看向吕不韦:“吕相,可否借一步说话?”
吕不韦深吸一口气,点头。
两人走下点将台,走到校场边的兵器架旁。
“王爷有何指教?”吕不韦语气生硬。
“指教不敢。”
百善看着他,
“只是这一个月,吕相也看到了。虎贲不是咸阳卫戍,这些兵是从北疆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他们信的是战场上的本事,不是兵书上的道理。”
“那依王爷之见,当如何?”
“简单。”百善道,“吕相回去,向陛下请辞督训之职,将虎符交还。虎贲复归旧制,一切照常。”
吕不韦盯着他:“这是王爷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百善坦然,“但陛下会准。”
“为何?”
“因为陛下知道,吕相是治国能臣,不是带兵之将。”
百善语气平静,
“强扭的瓜不甜。吕相这一个月,劳心劳力,却事倍功半,何苦?”
吕不韦沉默。
风吹过,卷起沙尘。远处士卒开始自行解散,三五成群往营房走,没人再往这边看。
是啊,何苦?
这一个月,他每日天不亮出城,天黑回府,累得腰背僵直,却换来士卒怨怼、训练荒废。
朝中已有议论,说他越权揽事,不懂装懂。
他本意是分润军权,巩固相位,结果却成了笑话。
“王爷当初交符,便是算准了今日?”吕不韦忽然问。
百善笑了:“吕相想多了。我只是觉得,吕相既要权,便该知道这权有多重。虎符不是玉玺,能调动的不只是兵马,还有人心。人心不服,再重的符,也是块废铜。”
吕不韦低头,看向腰间的虎符绶带。
铜虎冰冷。
他想起接手那日,百善递符时的眼神——那不是无奈,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
原来从一开始,百善就知道他接不住。
“好。”吕不韦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本相……明白了。”
……
次日,章台宫。
吕不韦跪在殿中,双手奉还虎符。
“陛下,老臣才疏,督训虎贲一月,未竟其功,反致军心涣散。请陛下收回成命,另择贤能。”
嬴政坐在御案后,看着伏地的吕不韦,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百善。
“相父请起。”他语气温和,“这一个月,辛苦相父了。”
吕不韦起身,垂首:“老臣惭愧。”
“虎贲桀骜,非相父之过。”
嬴政接过内侍转呈的虎符,在手中掂了掂,
“相父乃文臣魁首,治国安邦方是所长。军旅之事,往后还是交由武将来办吧。”
“陛下圣明。”
嬴政将虎符递给百善:“物归原主。”
百善接过,揣入怀中,动作随意得像收个钱袋。
“谢陛下。”
吕不韦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合着这两个人是在敲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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