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你？造反
嬴政把笔往笔山上一搁，墨汁溅出几点在象牙白的镇纸上。
他向后靠在凭几里，抬手捏了捏鼻梁。
“造反？”
他侧过脸，上下扫了百善一眼，语气里听不出是嘲弄还是疲惫，
“你先回家看看那几案。”
百善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御案一侧。那里另设了一张稍小的长案，上面竹简、木牍、帛书堆得如山一般，高高低低。
“那是蒙毅今日送来的，等你过目的军务简报、结果你愣是拖了好几天，还没处理。”
嬴政的手指点了点那“山”
“他没办法只好搬我这里来，再拖下去，他那边的门廊都要被各军催问的人踏平了。”
百善的视线在那案牍山上停留片刻，喉结动了动。
嬴政没等他开口，接着道，语气多了点没好气的意味：
“蒙毅前天跑来跟朕诉苦，说他现在好歹也是堂堂九卿之一的郎中令，快成你武承王府的录事参军了。”
“白日处置宫禁宿卫事，夜里点灯熬油替你分拣文书，还要应付那些堵门的将官。他说，‘陛下，武承王再不看文书，臣就只能抱着铺盖睡在王府门房了，免得来回跑断腿。’”
百善干咳一声，摸了摸鼻子，那点玩笑的心思早散了：
“这个……蒙毅是夸张了。我就是……批阅这些东西，实在头疼。”
“头疼？”嬴政嗤笑一声，重新坐直身体，眼神锐利地看过来，
“你拎着长戟追砍匈奴单于的时候不头疼，带三千轻骑穿插敌后的时候不头疼，博浪沙一人一虎杀得血流成河的时候更不头疼，看几卷竹简就头疼了？”
他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御案，案上同样堆满奏章，但码放得整齐许多。
“你要真坐了这个位置，一天十二个时辰，怕有六个时辰得跟这些东西打交道。批不完的奏请，决不完的争议，调不完的粮秣，判不完的刑狱。”
“边关烽火，你可以提戟就上；郡县水旱，你能亲自去挖渠？官吏贪渎，你能一个县一个县去查？”
“百善，你告诉我，你这性子，能安心坐在这殿里，对着一卷请增设乡学的奏疏斟酌字句，对着一份户部核算的田赋数字核对半天？”
百善被这一连串话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又摸了下鼻子，眼神飘向殿角的青铜仙鹤灯，嘴里含糊道：
“政哥，你知道的，我看见密密麻麻的字，尤其是那些文绉绉的奏对，就容易犯困。打仗简单，敌人就在对面，冲过去，砍倒，完了。这文书……弯弯绕绕，看得人脑仁疼。”
嬴政看着他这副样子，脸上的冷意终究没绷住，摇头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了点无可奈何的笑意。
“所以，少想那些有的没的。朕的虎符给你，是因为知道，你拿了虎符，想的也是替大秦开疆拓土、震慑不臣，而不是坐在咸阳琢磨怎么用它来给朕添堵。”
“你嫌文书烦，自有蒙毅、李斯他们去梳理条陈，你只管抓总决断，这还不行？”
百善讪笑：“行，行。蒙毅那边，我回头请他喝酒。”
“喝酒免了，赶紧把你案头那堆东西处置干净。”
嬴政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玄衣纁裳随着动作垂下流畅的褶痕。
“走吧，正好有件事能治治你这‘看字头疼’的毛病。”
百善抬眼：“嗯？”
“你捣鼓的那个‘火车’，墨家那边递了话，说第一段铁轨铺成了，车头也造了出来，可以试行了。”
嬴政边说边绕过御案，侍立一旁的内侍无声上前，为他披上一件玄色绣金的斗篷。
百善眼睛一亮，那点困顿萎靡瞬间扫空，人也跟着站直了：
“成了？这么快？”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嬴政系好斗篷带子，迈步向外走去，
“就在渭水南岸，大秦重工新辟的试器场。朕也好奇，你这能让‘铁马’自己拖着几十节车箱跑的玩意，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两人出了暖阁，早有禁卫备好车马。
嬴政上了金银车，百善则骑上自己的黑马，白虎无声无息地从宫檐阴影中走出，跟在马侧。
一队精锐郎官扈从左右，马蹄踏着宫道青石，发出清脆而整齐的声响，穿过重重宫门，向咸阳城外而去。
秋日的午后，天色澄澈高远。
车队出了咸阳南门，沿着渭水岸边新修的夯土大道疾行。
道旁可见连绵的营房、工棚，高大的水锤砸击声、冶铁炉的风箱呼啸声、工匠的吆喝与木石碰撞声隐隐传来，空气中弥漫着炭火、铁腥和木材的味道。
这里是大秦重工的核心区域，聚集了全国最顶尖的工匠和最新的“奇技”。
约莫两刻钟后，前方出现一片格外开阔的场地。
地面经过反复夯压，平整坚硬。最引人注目的，是两条平行延伸出去的黝黑“长龙”——那是用一根根工字形铁轨连接铺就的轨道，笔直地通向视线尽头，在秋阳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轨道旁，矗立着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个形制怪异的钢铁造物。一个巨大的圆柱形锅炉横卧在前，连接着复杂的管道、气缸、连杆和巨大的动轮。
锅炉后方是煤水车，堆满了乌黑的石炭。
整体结构粗犷、坚实，充满了力量感，像一头匍匐在地、随时准备暴起的钢铁巨兽。
正是百善凭借记忆和大概原理，与墨家巨子及能工巧匠反复推演、试验后，造出的蒸汽机车头。
墨家当代巨子墨锋，领着十几名核心弟子和工师，早已在车头旁等候。见皇帝车驾到来，众人整齐跪拜。
“臣等拜见陛下，拜见武承王。”
“平身。”嬴政下车，目光立刻被那钢铁机车吸引，一步步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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