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掏粪二人组
嬴政叩击桌面的手指彻底停下了。
他看着百善，百善也看着他。
殿内一时无人说话，只有赵高伏在地上的细微呼吸声。
片刻之后，嬴政“唔”了一声，目光落回赵高身上：“赵高。”
“小人在！”赵高连忙应声，心脏砰砰直跳。武承王！竟然是武承王向陛下要自己！
他听说过这位王爷的权势，更听说过他手底下那些前所未见的“奇技”和“新学”。
若能进武承王府，哪怕只是管个学堂的杂务……那也是通天阶梯！
“武承王瞧得上你，是你的造化。”嬴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愿去否？”
“愿意！小人愿意！”赵高立刻叩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小人必尽心竭力，为王爷效犬马之劳，绝不辜负陛下与王爷信任！”
“既如此，”嬴政收回目光，仿佛只是处置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便随武承王去吧。少府那边，朕自会吩咐。”
“谢陛下恩典！谢王爷抬举！”赵高连磕三个头，这才起身，垂手退到百善侧后方半步，姿态恭顺至极，眼角余光却已忍不住飞快扫过百善的背影，心头一片火热。
成了！
终于等到了！
从此便是武承王的人了！
百善对嬴政行礼：“臣谢陛下。”
嬴政摆了摆手，目光在百善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赵高那难以完全抑制的、微微发亮的侧脸，淡淡道：
“去吧。”
“臣告退。”
百善转身走出后殿，赵高立刻迈着小碎步紧紧跟上，腰弯得恰到好处，既显恭敬，又不至过于卑屈。
他脑中已飞速盘算起来：
武承王府的规矩，王爷的喜好，学堂的权责，有哪些关节可以打通，有哪些人需要打点……一步登天的路，似乎已在脚下铺开。
出了章台宫，百善的马车已候在阶前。
侍卫掀开车帘，百善迈步上车，赵高小跑着跟上，正想寻个角落恭敬跪坐，百善却已开口：
“你跑步，跟着。”
“是，王爷。”赵高毫不迟疑，立刻退开，对此他并没有多想，他什么身份怎么配和对方坐同一辆马车。
马车并未驶向咸阳城中那些高门大户聚集的里坊，反而一路向北，穿过集市，越过渭水浮桥，直奔北岸那片日益扩大的工坊区。
越往前走，空气中那股混合着煤烟、铁锈、石灰和某种陌生气味的“工坊气息”便越浓。
赵高心中略感诧异，但随即释然：
王爷的“技工学堂”，定是与这些新奇工事相关，设在左近才方便。
马车最终在一处围墙高耸、门口有持戟甲士肃立的大院前停下。
门匾上是嬴政亲笔所题的四个大字：“格物学堂”。字体刚健，隐有金铁之气。
百善下车，径直向里走。
赵高虽然气喘吁吁，但还是连忙跟上，目光快速扫过院内：
大片平整的场院，几排高大宽敞的砖石房屋，远处隐约传来叮当敲击声和轮轴转动声，一些穿着短褐、但衣衫整齐的年轻人捧着竹简或木板匆匆往来，见到百善纷纷驻足行礼，口称“祭酒”（学官之长），神色恭敬而自然。
赵高心中更定：
看来王爷在此间威望极高。
自己这个“管事执事”，地位想来也不会低。
百善脚步不停，穿过前院，绕过正堂，直接走向学堂后方。
越往后，建筑越显粗朴，空气中那股混杂的气味也越发明显，其中似乎还掺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腐浊气息？
赵高皱了皱鼻子，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但他立刻将这不安压下：王爷带自己来，定有深意，或许是查验库房或物料堆放处？
前方出现一排低矮的棚屋，以粗木和芦席搭建，棚屋旁挖有沟渠，几个戴着厚布口罩、穿着脏旧粗布衣服的人，正用长柄木勺和木桶，从棚屋旁几个巨大的陶缸中舀出浓稠、深色、冒着热气的物事，倒入沟渠，再用清水冲刷。
那腐浊气息正是从此处传来。
赵高脚步一顿。
百善却已走到棚屋前。
一个同样戴着口罩、头发胡乱扎起、衣袖挽到肘部、手上戴着奇怪胶质手套的人，正蹲在沟渠边，用一根长棍搅动沟渠内的水流，似乎在检查通畅与否。
听到脚步声，那人抬起头。
赵高看清那人的脸，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嫪毐？！
虽然此刻的嫪毐面黄肌瘦，神色木然，但他同为皇宫的侍卫自然是知道对方，对方伺候太后的身份可比他高出好几个层次，而对方现在竟然在这里……掏粪？！
嫪毐看到百善，眼中闪过一丝深入骨髓的恐惧，随即低下头，继续用长棍搅动沟渠，动作机械。
百善指了指嫪毐，对身后已然僵住的赵高说：“认识？”
赵高喉咙发干，勉强挤出声音：
“......认...认得。”
“嗯。”百善点头，“从今天起，你跟着他。
这‘格物学堂’上下百余号人，加上隔壁几个工坊，每日的秽物清理、沟渠疏通、杂物搬运，都归你们这组管。
他是组长，你是组员。
具体怎么做，他教你。”
赵高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口铜钟在颅内狠狠撞响。
他张着嘴，看着百善，又看看埋头干活的嫪毐，再看向那些散发着恶臭的陶缸和沟渠，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先前所有关于“管事执事”、“一步登天”的幻想，在这一刻被现实碾得粉碎。
“王……王爷……”赵高声音发抖，“小人……小人是来管学堂杂务、核验物料的……”
“这就是杂务。”
百善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学堂首要，是干净。病从口入，秽物滋生疫气。清秽之事，是重中之重。你心细，正适合查验各处清理是否彻底，沟渠是否通畅，物料有无错漏。”
他顿了顿，
“嫪毐当初比你位置高，现在也得干这个。在这儿，活儿不分贵贱，只看需不需要人干。”
赵高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他看着百善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全明白了。
什么“瞧得上”，什么“造化”，全是假的！王爷是故意的！陛下也是知情的！他们把他从宫里弄出来，就是为了扔进这粪坑里！
“怎么？”百善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不愿干？还是觉得，这活儿配不上你赵高？”
赵高猛地一激灵，扑通跪倒，以头抢地：“小人不敢！小人愿意！谢王爷……谢王爷给小人效力的机会！”
最后一个字吐出，牙关都在打颤。
“愿意就好。”百善不再看他，对旁边的侍卫吩咐，“带他去领衣物、工具，告诉嫪毐，新人交给他了，规矩照旧。”
说完，转身便走，仿佛只是随手处理了一袋垃圾。
赵高瘫跪在原地，直到侍卫用剑鞘碰了碰他的肩膀，才魂不守舍地爬起来。
他接过侍卫递来的粗布衣服、厚布口罩和一双旧手套，又领了一把长柄木勺和一个木桶。
那木勺和木桶边缘，还沾着未曾洗净的污渍。
嫪毐已经走了过来，眼神麻木地扫了他一眼，哑着嗓子说：
“跟我来。先学怎么舀，怎么倒，怎么刷缸。动作要稳，不能溅出来。每日卯时初上工，酉时末收工。中午有一刻钟吃饭。完不成定量，没饭吃。”
赵高机械地跟着嫪毐走向那些陶缸。
浓烈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他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当场呕吐。
他死死咬住牙关，戴上口罩，学着嫪毐的样子，颤抖着伸出手，握住那冰凉油腻的木勺长柄。
勺头探入陶缸，舀起满满一勺浓稠污物。
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手臂上，也压垮了他最后一点侥幸和幻想。
他看着勺中晃动的、不可名状的东西，又抬眼望向百善早已消失的方向，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又有什么更阴沉的东西，在绝望的灰烬里悄然蜷缩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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