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三十章 病榻逞风流
荣国府,荣禧堂后巷,倒座抱厦厅,探春房外屋。
窗外日影沉沉,竹帘半卷通光,廊外一株芭蕉,被日头晒得蔫蔫的,连风都似懒得动。
外屋本自清净冷淡,侍书手脚最是麻利,进去只片刻工夫,便掂一柄竹骨戒尺出来,显得风风火火。
那戒尺只一亮相,方才一室空气,尚存的几分温和,骤然便冷了下来,叫人不禁心悸。
贾环脸色发白,苦着脸央道:“三姐姐,我错了还不行吗,下回再也不敢了,姐姐绕了我这一回。”
探春俏脸微沉,毫不为所动,接过侍书递来的戒尺,脆生生说道:“再不教训管教,这般无法无天,以后如何收场,把手伸出来!”
贾环战战兢兢伸右手,探春冷声说道:“休想在我跟前弄鬼,伸出左手,右手留着读书写字,想要乘机偷懒,万万不能!”
戒尺还没抽到手上,贾环似已觉手掌生痛,他作践宝玉得心应手,但遇上自己姐姐,却是理亏气短,里外狼狈不堪。
他因免不了一顿打,本还想耍点小心思,没想三姐姐实在精明,连半点空隙都不留,只能磨蹭着伸出左手。
探春举起戒尺挥下,只听得一声脆响,贾环哎呀一声呼痛,探春厉声说道:“你若是个爷们,就别想着缩手,不然再加十五记!”
贾环原本想耍赖,但听到那句:你要是个爷们。心中气息上顶,都是宝玉这下流胚,害自己挨三姐姐的揍!
这不能人道的下贱种子,银样镴枪头死太监,好色不要脸的蠢货,他才是个假爷们,老子可是个真爷们!
贾环想到这一桩,缩回一半的左手,直愣愣又伸了出去,探春的戒尺接连落下,他虽被抽的哎呦惨叫,却再也没退缩半分。
房里气氛清冷严厉,戒尺挥动的风声,夹杂噼啪抽打声,合着贾环嚷痛的叫声,在寂静的院落中,飘飘荡荡,久久不散。
探春抽过二十记戒尺,贾环掌心红肿一片,带着哭腔说道:“三姐姐,我可是你亲弟弟,你怎像打贼一般,下手也太狠了。”
……
探春冷哼道:“若是任由你闯祸,以后必没好下场,要是不打的狠些,你如何能长记性!
若你下回还胡乱招惹,我也没本事再管你,我便让三哥哥帮忙,他在金陵有些人脉,把你调去金陵国子监读书。
让老爷亲自管教你,我做姐姐的不操心,过自己安生日子,眼不见心不烦!”
贾环一听这话,顿时脸色大变,他如今在国子监读书,日常也算用功上心,又没父亲管束压制,正是最得趣之时。
若是三姐姐一怒之下,向琮三哥开头恳求,琮三哥向来宠三姐姐,必定下手段办事情,把自己弄去金陵,轻而易举之事。
自己要是被赶去金陵,日日在老爷眼皮下,这苦日子何时能到头,他一想到父亲严厉,不由自主的打摆子。
愁眉苦脸说道:“三姐姐,我从没出过神京,听说金陵又湿又热,哪有神京的清爽,千万别弄我过去。
老爷和姨娘都去金陵,留着我在神京,还能陪着三姐姐,这回都是我的错,下回再也不敢了,三姐姐可别撵我走。”
……
探春见弟弟手掌红肿,站在自己跟前,个头都快赶上自己,见他神情惊惶,言语胆怯发虚,便知一番手段,已镇住了弟弟。
说道:“环儿,你是二房庶出,将来分房立户,想过上体面日子,光靠着祖宗福荫,可没多少指望的。
男儿生在世间,不该白白虚度,做出一番事业,才不枉世上一遭。
三哥哥送你入监读书,不仅看在老爷情分上,也想你能读书成才,将来能立定门户,能有个体面前程。
可是你也太不争气了!读书学问上不上心,只在戏弄纨绔上下功夫,不说你害了二哥哥,你自己也没好下场。
即便占了些口舌便宜,与你自己又有何益处,不仅结下诸多仇怨因果,还败坏了自家名声,以后如何处身立世。
你做的这些下作手段,被家中姐姐们知晓,或被三哥哥听到耳里,他都看不上你这人,旁人若一事无成,你不过半斤八两!
你只有读书进学一途,才是唯一晋身之路,旁的脏事做的再多,也是个没用的爷们,你心中嫌弃旁人,你自己也不过如此!
将来若想人前风光,靠着口舌逞强,耍弄纨绔手段,都是没有用处的,只有读书比人强,自己挣来个前程,这才叫有出息!”
……
贾环听了探春一番话,原心中还有不服气,此刻心意渐渐明朗,面上泛出几分愧色。
说道:“三姐姐的话记住了,以后再不敢胡来闯祸,只要宝玉不来惹我,我必定不会招惹他!”
探春骂道:“说什么混账话,二哥哥什么时候惹过你,只要你不去生事,兄弟间必会相安无事。”
贾环听了这话不服,心中却想到彩霞,只是这话不好出口,只能低头默认罢了。
探春说道:“你现在出府,立即回国子监,不许逗留磨蹭半分,三哥哥回府之前,暂时都不许回府,安生在监里读书,切记!”
贾环说道:“三姐姐,琮三哥北上出使,路途可是极远的,早说也要入秋才回,我岂不是几月不回,好歹也来看看三姐姐。”
探春哼道:“你真是不知死活,打量今日做的事,旁人都无动于衷,方才太太让人传话,叫你回东路院问话!”
贾环一听这话,面色不由泛白,即便探春话意未尽,他也已听懂意思,太太定已知底细,要对自己兴师问罪。
方才在宁荣街上,他已听贾芸提及,琮三哥的两位同僚,已告诫过李贵,回府报信之时,不要胡乱说话,以免节外生枝。
必是李贵这奴才可恶,仍在太太跟前卖自己,只是事到如今,他计较不了许多,只想快些出府,免得撞上王夫人,可要吃大苦头。
探春知今日事情不小,想保住混账弟弟安稳,便不能多耽搁时候,不然太太闹到老太太跟前,事情便不好收场了。
她让侍书去二门传话,让外院准备马车,又让翠墨去王熙凤院来,去讨一盒活血膏药,紧巴着送贾环出二们,打发他回国子监。
……
荣国府,内院垂花门。
王婆子正小步快走,直往着二门口而去,因宝玉坠骡伤重,王夫人一时走不开,便让王婆子入西府报信。
她想着让贾母知晓此事,占着老太太宠爱宝玉,可名正言顺发落贾环,若将事情闹大些,断了他入监读书,更是顺势得利之事……
王婆子刚到垂花门前,便被守门婆子拦下,还纠缠询问为何入院。
王婆子心中奇怪,因她是家中老人,往日入西府内院,这和守门婆子招呼,便能畅通无阻入内院。
今日怎多了番啰嗦,竟要问明缘故,才会放自己入院,如今西府的门槛,当真是愈来愈高了。
她不知宝玉坠骡受伤,事已传入西府内院,且与贾环脱不了干系,王熙凤算准姑妈必会发难,她自然要设法应对。
不说王熙凤对二房嫌隙已深,更觉宝玉恬不知耻,活该要遭祸受罪,更因贾环是探春亲弟,且又得了贾琮扶持。
但凡与大房亲近之人,与姑妈生了疏离嫌弃,王熙凤于公于私,都会出手庇佑,且做的理直气壮。
她早让人往二门传话,午时之前,但凡东路院来人,只要不是二太太,都要先拦在门外,等传话进去知晓,让可放人入内。
守门婆子自不敢懈怠,堵着王婆子扯淡,一人撒腿往里头传话,
此时门内人影一闪,正是探春丫鬟侍书,她得了探春的吩咐,正要向外院传话,给贾环安排车马,尽快送回国子监。
还没等到走到门口,便看见王婆子人影,侍书是探春侧心腹,是个机敏的丫头,自然立刻能想到,王婆子现身的缘故。
她必是得太太的吩咐,入西府内院告状的,要是让这婆子进门,老太太若知道事情,环三爷想脱身,只怕就不容易了。
……
侍书正心中焦急,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见门帘右侧游廊,一婆子带着林之孝家的,正急匆匆往垂花门而来。
侍书忙躲廊柱后头,探出脑袋查看动静,却听林之孝家的笑道:“原来是东院王大娘,怎不见二太太过来,独你一人来走动?”
王婆子也是老练人,方才被人堵住门口,便觉得今日之事,多少有些蹊跷,再听林之孝家的话语,隐约已有留难之意。
她是王夫人的心腹,自然深知两房的内里,太太爱在老太太跟前露脸,想为二房争些脸面好处,可西府却是大房地盘。
太太这般算计做派,两府掌家的二奶奶、二姑娘,必定会看着碍眼,巴不得二房不用上门,这才遂了她们心意。
现下自己得了太太吩咐,入内院向老太太告状,这可是上门生事,既要向环三爷发难,必定要牵扯三姑娘,那可是不好惹的主。
所以方才守门婆子问话,王婆子便没露出真章,只拿话头来胡混,免得人家生了防备,自己没法利索办事。
如今见林之孝家的过来,这婆子可是内院管家,还是二奶奶心腹,王婆子心中清楚,此时不说缘故,怕是再躲不开了。
咬牙说道:“宝二爷刚刚回府,却是躺马车上回来,二爷送行至城外五里,因惊了骡子,摔伤了身子,二太太让我告知老太太。”
林之孝家的叹了口气,说道:“这事还用你来传话,方才芸哥儿进了外院,便已说了这事,多半老太太已知晓。
我早前去过荣庆堂,那时芸哥儿还没回,宝二爷的事未发,老太太和二奶奶、三姑娘正抹骨牌。
今日老太太心情好,琮三爷年少得知,做的都是体面大事,老太太说环三爷和宝二爷,如今入国子监读书,也日渐都有出息。
三姑娘说环三爷功课不错,只要再磨炼几年,说不得能进学,老太太听了极高兴,说贾家不比别家,子弟嫡庶不论,都是有出息的。
偏老太太正心情舒畅,却生了宝玉的事故,不知二奶奶传话没有,你如今还进去再说,可不是自讨没趣,让老太太愈发不快……”
…………
王婆子听了这话,心中不由的一震,不说西府已之此事,自己再进去报丧,已显得多此一举。
且二奶奶和三姑娘在场,自己当着她们两个,不敢多说环三爷不是,否则她们合伙对付自己,自己一个奴才婆子,可是吃不消的。
王婆子虽也手段阴损,但她只是个陪嫁婆子,虽对王夫人忠心,也会顾忌自己便利,办事也会私下掂量,给自己留方便退路。
她见林之孝这般话语,明摆着不让自己入内院,省的自己得太太吩咐,在老太太跟前搅风雨。
人家大房已有了防备,自己何必还要碰钉子,回去糊弄过太太便是,多搅和这趟浑水,对自己也没啥好处。
说道:“既然老太太已知晓,我就不进去啰嗦了,林大娘帮我知会一声,就说我已经来过了。”
王婆子说过场面话,便麻溜的回身离开,侍书才从廊柱后窜出,林之孝家的问道:“这不是侍书姑娘,这是要往哪里去?”
侍书说道:“我得三姑娘吩咐,给环三爷准备马车,早些送回国子监,见王婆子上门,我只能先躲一边了。”
林之孝家的说道:“怎环哥儿还没出门,人家都堵到门口了,要被二房的人撞上,可就要牵扯不清了。
我这就叫人准备车马,你去叫环三爷出二门,早些离开才正经,里外都少一桩事。”
这般林之孝往外援传话,侍书忙进去给贾环传话,几人忙忙碌碌一阵,等到贾环上了马车,林之孝家的才松了口气。
她想着宝玉的事情,左右是瞒不住的,环三爷已离了西府,也算少了份顾忌,只去向二奶奶回话,让二奶奶去荣庆堂说开。
……
荣国府,荣庆堂。
王熙凤和探春中途离堂,只说要去料理家务,旁人也不太在意,贾母依旧和孙女们,一起闲话喝茶。
此时,王熙凤和探春返回堂中,她们得林之孝家的回话,知道宝玉坠骡之事,已难再隐瞒下去。
好在贾环已经离府,即便现将事情说开,也少了许多顾忌,王熙凤口齿伶俐之人,稍许措辞之后,便将事情当堂说开。
连贾环闲话之事,也没刻意隐瞒,只是言语一口咬死,贾环只和贾菌闲聊,说那两人登对之事,并非对宝玉有意而发。
只是宝玉听了这话,竟一时举止失态,怒而鞭挞青骡,这才意外堕落受伤。
王熙凤这一番话,并非春秋笔法,更非刻意欺瞒,却将话风倾向坐实,拦王婆子入内院,话柄拿捏自己手中,所谓先入为主。
贾母听了大惊失色,迎春、宝钗、湘云等人愕然,黛玉却神色羞恼,自然不是被说登对,而是宝玉坠个骡子,也能牵扯上她!
探春神色难免羞愧,元春却是脸色苍白,问道:“凤姐姐,宝玉伤势如何,大夫瞧过怎么说?”
王熙凤说道:“芸哥儿来时说过,琮兄弟的一个同僚,是个懂伤患的行家,他给宝玉瞧过伤势,虽不算太轻,但也不太打紧。
眼下情景尚不清楚,二太太定请大夫诊治,我现下就叫人去问。”
贾母神色悲痛,顿足说道:“这还能等人去问,贾家事武勋之门,坠马坠骡的事情,我早听过不少,大者丧命,小者残疾。
宝玉从小娇生惯养,他哪受得住这个,凤丫头快去备车马,我现就去瞧瞧宝玉,我真是上辈子作孽,再没一时一刻不操心!”
贾母话语落地,堂内顿时忙碌,鸳鸯扶贾母入房,帮她换下家常衣物,东路院虽近在咫尺,毕竟出门入户,总要换装一番。
王熙凤、夏姑娘、元春、探春等人,自然跟贾母同去,宝钗只说回去告知母亲,自然也去探望宝玉,便带着宝琴先行出堂。
迎春、黛玉、湘云等姊妹,宝玉坠骡受伤,只是他自家不慎,却也要牵扯上贾琮,心中难免生出厌烦,如今竟还要去探望……
……
荣国府,东院院,东厢房。
房间没弥散辛辣药气,是骨伤膏药独有气息,宝玉一身雪绸小衣,趴伏在床榻上,口中哎呦呻吟。
因身子动弹不得,兼体态夯实沉厚,又当六月伏天,愈发燥热不安,王夫人命两个小丫头,站在床头两端,不同打扇鼓风。
小丫头身子单薄,双手挥舞不停,累得双臂酸软,宝玉呻吟之见,还总是嚷好热。
彩云只好端了冷水,用面巾浸湿之后,给宝玉擦拭额角,帮她消除几分暑热。
微微蹙眉劝道:“俗话说心静自然凉,二爷多担待忍耐些,大夫说二爷的伤势,需要静心调养,不可动怒生气,骨伤才好的结实。”
宝玉口中哎呦,还不忘喟然长叹:“彩霞姐姐不明白,世上事太荒唐,清白出尘之情,钟灵毓秀之刃,总要俗人玷污践踏。
我便是操碎了心,也是于事无补,想着家中这些姊妹,竟是这般过活,一生喜好情怀,全操他人之手,我心中实在是不安。
我有如何精心调养,如何能不动怒生气,我生来便是这命数,也是没办法的事……”
彩霞原本想安慰几句,让宝玉平复些心绪,能好生养好伤患,她虽对宝玉失望,但宝玉若落下病根,对她也没什么好处。
没想自己随口几句,勾出宝玉一推糊涂话,彩霞听的心里厌烦,二爷一个成亲爷们,总算计家中姊妹,怎也不嫌没脸的?
正当彩霞心中烦闷,王夫人带了煎好的药汤,让丫鬟服侍宝玉喝药。
外头丫鬟来报,老太太带着奶奶和姑娘们,过府来探望宝二爷,如今车马已到门口,众人已入了外院。
王夫人一听这话,面色微微温和,想到此刻在东厢房,面色不由得一变。
宝玉听姑娘们来探望,顿时心中生出狂喜,姊妹们果然念着自己,知道自己遭了罪过,便迫不及待来看望。
可见自己一番情意,终究是没有错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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