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四十七章 家礼生炙欲
伯爵府,黛玉院。
时维二月,花朝刚过,院子里芭蕉新绿,梧桐枝头初绽新芽,残妆洗罢馨芳暖,鬓乌簪花发犹香。
院子里翠竹摇曳,翠色吐新,南窗下一株红梅,尚余三两枝缀在檐下,映着满阶新草,愈发清润。
黛玉早起盥漱过,换上月白折枝玉兰褙子,水绿绫绸兰草夹裙,纤腰上系藕荷色宫绦,坠一枚青白玉双鱼佩。
走动叮当作响,声细如铃,清幽醉人,左鬓簪根银累丝镶珠小钗,嵌三颗米粒大东珠,晨阳映照,宝光闪耀。
她正带着紫鹃和雪雁,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时有笑语,早曦窗影,倩影晃动,光影流波,说不尽的女儿俏意。
今日大早,扬州林家婆子进城,送来两车生辰仪物,满当当摆了半间暖阁,皆为江南风物,件件都精致非常。
紫鹃一边忙着整理,问道:“姑娘,今日家里的生辰礼,怎送晚到两日,姑娘的生辰刚过了,往年都是早到的。”
黛玉说道:“今年不同往年,如今正是国战之时,神京南向四州不仅抽调兵马北上御敌,各州都在严守备战中。
关卡查验比往日森严许多,送礼的张婆子是家中老人,一月前就已启程,路上各州兵马往来,时常会闭城锁关。
车队在路上常耽搁数日,才能重新启程,听说神京以北三十里,瓦武镇等几处镇子,都被蒙古人烧杀成了白地。
车队不敢在那里过境,又绕了些远路,到城门遇上隔日闭门,因是客旅车马,次日不得进门,耽搁两日才入城。
吃了二日生辰入城,已经算快捷,每年都过生日,我也不等父亲礼物,晚上几日不打紧,正得空归置礼物送人。
……
紫鹃和雪雁各式礼物,分类摆到书案上,黛玉拿过起一方精致锦盒,里面是对羊脂玉如意镇纸,雕工细腻精到。
那对白玉镇纸一件刻玉字,另一件刻章字,字体都用金漆点染,显得十分雅致清贵,合一起便是贾琮表字玉章。
黛玉笑道:“父亲比我周到,连我送三哥哥的礼,都帮我备好了,三哥哥书法大家,从小蘸墨练字,每日不辍。
这镇纸给他压宣纸最稳当,他每日都能用到的,再挑两支紫竹镶银紫毫湖笔,两方前宋古墨,二刀银屑雪浪纸。
选两罐锡封雨前龙井新茶,两盒苏制紫泥清魂香,一匹苏造宝蓝山水团花暗纹软绸,一匹苏造月白银竹纹叠缎。”
紫鹃将几件东西归置好,笑道:“姑娘这会子就要送过去吗?”
黛玉笑道:“不急,等我去西府送过东西,回头再去三哥哥房里,正好和芷芍姐姐说闲话,多半妙玉姑娘也会在。”
……
黛玉又挑了两匹苏绸花缎、一件双面寿字披风一件、一套惠山福禄寿摆件、洞庭碧螺春贡茶两罐,送贾母做礼数。
又挑苏织金妆花软缎两匹、苏绣蝶纹霞帔料一件、惠山泉水酿桂花酒一坛、累丝镶珠银钗一对,送给王熙凤做礼。
送迎春苏绣素兰纹绫帕六方、云子围棋一套、苏造粉色折枝菱花绸两匹、步摇点蓝凤钗一只、累丝东珠耳坠一对。
黛玉又挑出一块田黄寿山石,色泽莹黄玉润,泛着淡金光华,笑道:“这块田黄上好的,给三妹妹刻书章最合适。”
又挑了泾县姿竹宣笔两枝,荣宝斋薛涛笺两刀,杭绸青碧色绫料两匹,江南莲蓬香包两个,金累丝东珠耳坠一对。
送惜春宣城澄心堂画纸一刀,江南上等花青、赭石、藤黄等颜料一盒,虞山砚台一方,江南桂花糖糕、藕饼两盒。
黛玉又从送来的书箱之中,挑了一套十本的《江南人物通考》,两支紫毫湖笔,一块上好端砚,两刀澄心堂书笺。
说道:“这些送三妹妹时带去,让她转送环兄弟,三妹妹对兄弟读书最上心,常让人去国子监打听,姐姐做的不易。
听说环兄弟最近读书用心,这新印的江南人物通考,写江南名士生平轶事,都是士林楷模风范,读了也能颐养心性。”
送宝钗苏绣折枝绫帕六方、苏绸藕荷绉缎一匹、淡水珠手串一串、碧螺春两罐、仿古梅花笺一刀,同送薛宝琴一份。
……
送贾政的礼物,倒是不用黛玉操心,林如海亲自备了一套。
虞山石刻“陋室铭”镇纸一对、宣城澄心堂纸二刀、泾县宣笔紫毫两支、徽州松烟墨十方,墨上刻“端方正直”四字。
王夫人和李纨各送了绫罗手帕、素色绸缎、白檀香串各一套,贾兰也送了齐整的江南文房四宝,两个苏绣平安香囊袋。
紫鹃说道:“姑娘,其他人都送了,没挑送宝二爷的,我知道姑娘不待见,只是单不送他,到时二太太怕是要说怪话。”
黛玉一笑,说道:“他自然要送的,就按环兄弟的同例送一份,不过书就不用送了,省的他嘀咕禄蠹,我们自讨没趣。
原本东路院我也不想去,但是二舅舅如今在家,不好失去了礼数,好在宝玉早上在监里,我们过去也不怕被人罗唣。”
紫鹃听她说的有趣,忍不住噗嗤一笑,说道:“姑娘如今越发会办事,送各人的礼数周到细密,妥贴到半点错漏都无。
众人收到礼数定然都说好,老太太必要夸姑娘愈发能干,将来姑娘当家做主,操持内宅家业,必定也是一把子好手。”
黛玉俏脸一红,微嗔说道:“你这死丫头,说话没个遮拦,什么当家做主,说这些疯话,叫人听去可要白被人笑话。”
突然叹道:“我从小就来外祖家里过活,初时总觉寄人篱下,事事小心,思念故土,夜夜不安,表面虽好心里不自在。
多亏三哥哥从小作伴开解,不然我也不会有今日,一个人心境扭转,便能新开天地,往日不好的,如今竟都不觉得了。
为人处世当需惜福,我既然得了福报,便需要好生珍惜才是,家里人不管亲疏如何,总归一家子一起多年,便是亲情。
与人为善,彼此关照,能做的自然都去做,不清爽的便不去招惹,对得起本心就好,旁人如何不知,对自己总是没错。”
……
荣国府,梨香院,正午未至。
堂屋大理石面圆案,摆了精美粉彩碗筷,瓷光润泽,晶莹生光,冷热菜式俱全,薛姨妈正和宝钗宝琴用午饭。
突听了门外丫鬟说道:“二老爷来了。”宝钗忙过去掀开暖帘,薛远满脸笑容的进来,看着神情颇为畅快自在。
薛姨妈忙让丫鬟添副碗筷,让薛远坐一同用饭,薛家世居金陵,江南思潮开通,薛家并无世宦门第礼法森严。
前日杨宏斌让人传信,允许家眷探视一次,薛远陪薛姨妈入大理寺狱探视,薛蟠除有些清减,其余一切如常。
况且此次薛蟠遭难,薛远里入京转圜,两房亲情紧密,相处自然更亲近,如今大事落定,薛姨妈更如释重负。
薛姨妈笑道:“我见你一脸喜气,可是遇上什么好事,也说来我们听听。”
薛远笑道:“方才内务府和户部,都有人到别苑传信,说今日早朝之上,御史弹劾梅谨林言行刁滑,悔婚背信。
此事引动市井议论纷纷,有辱翰林清誉,圣上虽没有当庭斥责,只让翰林院和礼部查究,但言语神气很是不满。”
薛宝琴听了这话,明眸闪闪发亮,讨好的给薛远斟茶,说道:“活该!他家不是不中进士不成亲,这该多有志气。
爹,女儿也有志气,我都已想好了,这辈子非进士不嫁,梅允松一副倒霉相,他必中不了进士,女儿死不嫁他!”
薛远笑骂道:“越来越没规矩,这种散话歪话,大姑娘家能说的,这事轮不到你多嘴,爹不会你吃亏受罪便是。”
此时金钏进来说道:“姑娘,林姑娘进了院子,已去了姑娘闺房,送了南边礼物过来,请你和琴姑娘过去说话。”
薛姨妈对宝钗说道:“你们姊妹只管去说话,我和你二叔聊些闲话。”
等到宝钗和宝琴出门,薛姨妈才笑道:“二弟,你来神京还不到一月,这人脉可不得了,内务府和户部都给脸面。”
薛远说道:“当今圣上英明,明察秋毫,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们家捐了十几万粮银子,总能积下一些人脉和情面。
如今事情已揭开,是非曲直,世道公心,对宝琴闺名已无损毁,总算是万幸,正该趁热打铁,早了结这门亲事。
一旦朝廷有处置,梅谨林若恼羞成怒,古音刁难反而不美,我不便好出面,想请存周世兄转圜,以免节外生枝。”
薛远又和薛姨妈闲聊几句,便起身匆匆去了东路院,去找贾政商议事情……
……
神京,文惠坊,梅宅。
正午未过,梅谨林便仓皇回府,方才葛宏正下朝回衙,便将他叫官廨一顿斥责,告知早朝都察院御史弹劾之事。
梅谨林万万没有想到,此事竟惹出这么大风波,该死的薛远散播谣言,那些御史听风就是雨,简直都混账至极。
面对上官葛宏正的质问,梅谨林吓出一身冷汗,只是他那敢低头承认,一旦言语坐实,梅家名望就要毁于一旦。
他只能硬着头皮去应对,只说那日薛远来拜访,两人因薛蟠背国之罪,彼此有些口角,不知为何外头传出流言。
虽葛宏正神情半信半疑,但眼神中厌弃与不喜,梅谨林却看得很分明,人在屋檐之下,被上官疏离可不是好事。
两人不欢而散,梅谨林出了官廨,身心疲敝虚弱,院中同僚往来走过,他都疑神疑鬼,旁人似乎都是鄙夷目光。
回到自己廨房,坐立不安一阵,遇上午休时刻,便仓皇回府躲风头,只刚坐下不久,管家来报荣国府来人拜会。
梅谨林听了这话,心头不由一惊,他与贾琮是上下同僚,但贾琮不常在院中,两人说过几回话,两家并无往来。
如不是薛家出薛蟠之事,他又羡慕贾琮官爵隆重,泛起奉高弃低之心,才生出毁婚之念,心中总算计亲近贾家。
只是贾琮带兵出征,他一直不得其便而已,没想如今事情闹大,荣国府竟主动上门,让他心中有悲喜交加之意。
忙让管家请人入堂,稍许进来一中年男子,穿褐色软绸长衫,相貌端正,神情和善,看着倒也是齐整的正经人。
那人说道:“小人是荣国府外院管家林之孝,奉了我家二老爷之命,请梅家老爷过府一叙,这是二老爷的请帖。”
梅谨林见来的是管家,心中有些失望,但也不算太意外,这些世勋高门规矩极大,礼数可不比书香世宦少多少。
且贾家不仅是世胄高门,还和梅家一样的翰林门第,两家以往都没往来,没道理首次拜会,便要家中主男上门。
神京城无人不知,多有各桩轶事流传,贾政贾琮虽是叔侄,但两人却情同父子,他能下帖邀请,那是极给脸面。
梅谨林觉得这对两家往来亲近,可是极好的契机,御史弹劾和上官质问的恐慌,竟也冲淡许多,心中泛出喜意。
连忙问道:“不知贾大人邀本官过府,所为何事?”
林知孝说道:“二老爷并没有吩咐,小人不敢胡言主家之事,梅大人过府便能知晓。”
梅谨林虽心中纳闷,世家豪奴,家教严谨,说话滴水不漏,也是常有之事,贾政派荣国官家送帖,礼数也算周到。
而且贾琮父亲生母皆亡,贾政便如同其父,若能与之交往,对以后助益极大,他下帖邀请,自己没有不去的道理。
……
荣国府,东路院外院正厅。
因到了下午上衙时辰,但梅谨林不敢耽搁贾政之邀,命管家替自己去翰林院告假,等他到东路院时日头已经微偏。
等到被人带进厅堂,见贾政正端着茶盅,在慢条斯理抿茶,梅谨林忙上前寒暄,两人闲话几句,贾政便转到正题。
说道:“今日请梅大人过府,是我受了姻亲薛家之托,商谈薛梅两家姻缘之事,最近市井风言风语,颇不成体统。”
梅谨林听了这话,心中猛的一沉,他实在没想到,贾政邀他过过府,竟是为了薛梅亲事,怎什么事都往这上头赶。
他正奢望和贾家能结上姻亲,如今听贾政提到薛梅亲事,心中十分恐慌尴尬,但看贾政脸色严正,并看不出喜怒。
只能含糊说道:“儿女之事,竟然招惹市井闲话,实非下官所愿,小人搬弄是非,也是无可奈何,让贾大人见笑。”
……
贾政听了这话,眉头微微一皱,说道:“市井流言止于智者,我倒是听内弟提起,他入梅府拜访,梅大人确此言。
我贾家也推崇读书科举,子弟皆欲以举业为业,不入春闱,何以家为,梅家子弟有此读书之志,也不算什么大错。
我那世侄女已届及笄,春闱三年一届,历来举业艰难,即便才情卓绝者,也不敢说一蹴而就,十年之功都是寻常。
如此世侄女年华虚度,一生姻缘尽毁,薛家不愿伤及梅家读书之志,但也不愿爱女耽搁终生,况且此事流言四起。
这对两家风评闺名,都是大有损伤,因此薛家托本官出面说和,愿提解除婚约,两家另结姻缘,各自安好自处。”
……
梅谨林一听此话,不由的有些愣住,原本他说不入春闱之言,像是想逼着薛家退亲,好让自己不当无信背约之名。
没想此事竟然闹出风声,累得自己己被御史弹劾,没想到这时候,原先所图,竟可成真,薛家真的不顾脸面退亲。
只此事由贾政来提出,让梅谨林极不自在,担心在贾政跟前,损自己君子之风,两家起了嫌隙,以后还如何亲近。
贾政见他踌躇,微微叹口气,说道:“梅大人,恕本官直言,此事由薛家提出退亲解约,梅家不许担负背约之名。
况且由薛家提出退亲,可稍许平息市井流言,梅家也能全身而退,此事两家相互成全,两全其美,梅大人三思。”
其实梅谨林心中清楚,自己和薛远府内之言,市井上传得沸沸扬扬,甚至引动御史上本弹劾,这事已无法回头。
薛梅两家已撕破脸面,不过是出于何种考虑,两家的亲事都已废弃,只是偏由贾政牵导此事,让他抹不开脸面。
这让梅谨林在小人君子间摇摆,贾政见自己耐着性子,说一堆言不由衷之言,对方还磨磨唧唧,心中有些不齿。
拿出两张文书,说道:“这是薛家写就退亲文书,还有令公子生辰庚帖……”
……
贾政才说到一半,小厮李贵快步入堂,说道:“老爷,东院大小姐叫人传话,东府来了宫中内侍,给琮三爷传旨。
如今琮三爷出征在外,东府没有男丁主事,大小姐回过老太太,请二老爷去东府代接圣旨,东府中门也已打开。”
贾政听了不由站起,问道:“内侍可有提起,到底是何事宣召?”
李贵笑道:“这个倒不清楚,但东府管家传话,来了两辆马车,装了赐金、绸缎、御酒,招摇过市,众人都看到。”
贾政听了满脸笑容,说道:“多半琮哥儿又立下战功,圣上当真格外恩遇,还请梅大人稍坐,宫中天使不可慢待。”
梅谨林方才还有些左右踌躇,退亲虽已是应有之举,但总要顾及梅家翰林风范,总要在贾政跟前多留些体面尊容。
突然听说宫中要给贾琮恩旨,浑身顿时一阵激荡燥热,艳羡之情油然而生,原本那些犹豫矜持,不由得抛在一边。
想到家奴说提东府大小姐,不就是贾琮的长姐,闺名迎春的贾家贵女……
没想到贾政在贾家如此尊崇,贾琮出征在外,贾政便可事事代理,外头说叔侄两人情如父子,果然是半点都没错。
梅谨林慨然说道:“此乃贾家之喜事,贾大人请去接旨,下官在此安心等候,待贾大人办过大事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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