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二章 红鸾黯兵戎
荣国府,荣庆堂。
南窗下的半缕晨光,透过雕花菱格窗,筛下细碎的金斑,映得几上汝窑美人觚,光洁温润,瓶中半开的红梅愈发娇艳。
红梅冷香丝丝缕缕,悠悠缓缓的弥散,在炭火烘暖的空气中,缭绕不散,沁人心脾,却又掩不住几分若有似无的滞涩,
迎春入堂在贾母右下首坐着,正和坐左下首的王夫人,两人面对这面,老太太话音刚落,二太太已目光尖锐看向自己。
这不免让她心中生出膈应,没想老太太竟会问她,迎春虽觉王夫人宴客路数,实在太过张扬,甚至有些过于高攀僭越。
但这是宝玉的婚事,如何宴请宾客,并不关她的事情,且二太太对兄弟芥蒂极深,迎春心中不喜,自然更不愿去沾惹。
二房怎么去折腾,都不关大房的事,何必她多言,却不知贾母另有心思,虽觉儿媳妇路数不对,却不愿宝玉弱了声势。
孙媳妇儿媳妇就一对乌眼鸡,见面就相互掐架,这在荣国府都不是新鲜事,往日凤丫头何等张扬,何曾对儿媳妇退让。
今日凤丫头却突然收敛锋芒,孙媳妇竟对儿媳退让,事出反常必定有因,所以孙媳妇的话语,她可不敢一味盲从相信。
贾母也是人老成精之人,总觉得孙媳妇一反常态,似乎有些不怀好意,且儿媳妇要在西府摆酒席,有些僭越大房权柄。
虽孙媳妇显得满不在乎,但二孙女正好在堂,凤丫头又把事嚷开,如今两府都是琮哥儿家业,二丫头可是管家大小姐。
如今琮哥儿是领军出征,家业交二孙女主事,凤丫头虽同意此事,总还要二孙女心里也愿意,这二房亲事才顺畅体面。
……
王熙凤做了多年孙媳妇,自然最懂贾母心思,二房想在西府摆宴,这事必要二妹妹点头同意,不然琮老三可要甩脸子。
她也知晓迎春最疼兄弟,姑妈对大房的做派,二妹妹如何会顺眼,要是姑娘家气性一口回绝,可就没了一场好戏可看。
她正想说话鼓捣搅合,省得迎春出言拒绝,只她还没开口,却听迎春说道:“我毕竟年轻,经的事情少,哪懂什么章法。
只是老太太既问我,少不得闲话几句,宝兄弟成亲喜宴,金陵王史薛三家姻亲,自然都是要请的,这一桩也没什么说法。
二太太的意思,想把四王八公也都请上,还有老太爷当年故旧部将,这些人物虽尊贵体面,但比起家中姻亲忌讳也多的。”
王夫人听迎春话音,心中便觉得不好,二丫头可把兄弟当宝,对兄弟疼爱护短,巴不得别人都倒霉,就他兄弟得意才好。
老太太也是老糊涂,哪个不好去商量,偏偏要去问她,哪里还有好话,如今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那个都来欺负我宝玉。
王夫人满心郁恨,二丫头原是庶出,不是老太太和自己心善,她也配养在西府,该和她兄弟一样,留在东路院被人作践。
如今占着她兄弟的势头,咸鱼翻身,满府人都来巴结,那些没气性的奴才,大姑娘大小姐的叫,连我嫡出的元春都盖过。
……
王夫人等迎春说歪话,自己必定要出言反驳,二丫头斯斯文文,终归是个姑娘家,远不如凤丫头泼辣,还能让她翻了天。
却听迎春说道:“虽说贾家名列四王八公,前头几辈也算同气连枝,旁人总要归到一处,但到了琮弟这辈,情形有些不同。
琮弟于寻常勋贵子弟不同,不是靠武事军资入仕,是靠着读书科举做官,往来紧密的座师同僚,都是各部衙门的文勋官员。
他和世家武勋是极少往来,最多就年节礼数走动,官场事务更从无纠葛,北静王数次相邀饮宴琮弟都是因事推脱而没去。
他虽从不对我们姊妹说道,我旁观却看出一些琮弟除世家礼数外,不喜这上头张扬多事,他能为出众,行事总有缘故的。
当初琮弟承袭世爵,宫中圣旨上明示,荣国爵去职挂勋,由其后溯支脉传承,这便是宫中圣意,言明新爵为主,旧勋为次。
琮弟和世交武勋来往疏淡,想来这就是其中道理,虽只是我的揣测,但多半是没错的,老太太世道深湛,必定也能想到的。
如今宝兄弟娶亲开宴请客,如大张旗鼓邀请老勋,还有太爷的旧部,风头传言开不好,会觉得贾家张扬,有迎旧祛新之嫌。”
……
迎春话说不多,意思也有隐晦,但是黛玉、探春、湘云等姊妹,饱读诗书兰心蕙质,多受贾琮熏陶,自然片刻便明深意。
贾母虽上了年纪,但出身嫁入皆世勋高宦,一辈子沉浸熏陶,多少也是有些见识,稍一思虑大概也明其意,只微微叹口气。
王夫人见迎春果然出言冷落,老太太听了也不说话,心中不由气闷,为琮哥儿仕途发迹,一家子都受累,人情世故都不要。
说道:“按二丫头说法,这般顾虑重重,宝玉成亲喜宴,岂不是不用宴客,什么帖子都不发,这成什么体统,哪有这道理。”
黛玉等姊妹听王夫人话语怨怼,各自都不好出言,探春更眉头微蹙,二姐姐只是说明事情厉害,太太总觉得大房压榨二房。
如今三哥哥当家,他向来尊老爷如父,这便是二房依仗,两房和睦一家,顾全大局,方是长远之道,可太太总想事事出头。
要一直抱着这种心思,一辈子都要磕碜别扭,不管三哥哥、二姐姐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情,太太都会寻出不是,找出恨处…
……
迎春听王夫人话语怨怼,心中也觉得无奈无趣,如不是老太太来问,自己何必多言,又不关己事的,白惹闲气,何苦来哉。
但是王夫人即便开口问,长辈的脸面不好撕破,说道:“二太太要请世交老勋、前辈旧部,请帖自然可发,不然倒失礼数。
只是按我的估计,这些门户的家主,多少因各种思虑,怕是不会亲自上门,多半让主母女眷代劳,或是让后辈子侄来庆贺。
也可能是让管家上门随礼,能到多少实座,现在可不好说,至于在西府摆内宴,招待王侯贵妇,我和凤姐姐都会一起帮衬。”
王熙凤听了迎春这话,觉得二妹妹太实诚,怎么尽说大实话,给姑妈心里拨的亮亮的,这可少了很多趣味,少了半出好戏。
……
王夫人原本憋了一肚子火气,就等迎春再说出不能,她便拿出长辈架势,好好的调教反驳,一个未出阁姑娘也是无法无天。
却没想迎春说出这番话,让她如一拳砸棉花上,一肚子火气憋胸口,上不得下不得,但她再刁钻偏执,却挑不出迎春错处。
贾母心中虽有些叹息,也知二孙女的话,却是句句在理,如今二房就这光景,自己儿媳妇不肯认命,总想着要往高处攀爬。
可宝玉终究是白身,世家子弟中没名望,想像琮哥儿那样撑场面,如何能够做到呢,只要能娶媳妇成家,糊涂过去就算了。
倒是二丫头愈发出色,心思细密,懂得兄弟心思,说话虽轻轻软软,主意却笃定,还能不得罪人,儿媳妇再厉害也没话说。
姑娘家性情绵柔可亲,又不失聪慧精明,当真是越大越招人看重,将来也不知那个有福,要是娶了这丫头,可真是要享福。
贾母笑道:“还是二丫头有理,姑娘家读书识字,就比常人有见识,我瞧这事就这么办,该发的请帖就发,自家礼数尽到了。
人家如何赴宴,是他们门户之事,咱们不操这个闲心,难道他们不上门,我宝玉还娶不到媳妇,咱们自己喝喜酒高乐便是。”
……
惜春听迎春说话,也听王夫人话语怨怼,又见贾母乐呵圆场,心中颇为的趣,抓块茶点塞进小嘴,一双大眼睛滴溜乱转。
突然笑道:“老祖宗,什么时候喝喜酒,我还没喝过喜酒呢是不是还能看新娘子,又高乐又有好东西吃,我都等不及了。”
惜春自落地以来,贾府虽也办过喜事,但那时她不是在襁褓中,便是牙牙学语不懂人事,自然没喝过喜酒,才会有此一说。
贾母听了大笑,说道:“四丫头最得趣,最合我的心意,你二哥哥下月初十成亲,到时就能吃上喜酒,多少年没有的喜事。
让你二姐姐给你做两身新衣裳,小姑娘就应该打扮花枝招展,到时就坐老祖宗身边,好吃好玩的少不了你,可尽高乐便是。”
王夫人听了贾母这话,心中满心懊恼,老太太倒不操心,只会和小丫头傻乐呵,到时发一堆帖子,没来几个家主大家没脸。
此刻她突然想到,东府那小子要能回来,能赶上宝玉的婚事,只怕发出的帖子,全都落到了实处,倒是真格儿挣足了脸面。
只是这想法出现,将王夫人恶心到不行,连忙将这念头掐掉,自己竟也混了头,实在晦气到不行……
……
宣府镇,西南三十里,北征军宿营地。
清晨时分,天光破晓,旭日东升,松林中声息隐匿,虬枝盘错纠结,犹如墨染铁骨,松针簌簌落于地,脚踩踏上悄然无声。
林中四下幽寂,林风穿隙而过,卷着山涧寒凉,充斥肃杀之气,自昨晚收到军报,整个营地下令静默,再难发出一点声息。
贾琮和艾丽带着几名千总,还有十几名亲卫,登上密林中那处高地,借着崖石荆棘隐蔽身形,俯瞰林外那向南延伸的官道。
贾琮身穿玄色将服,外置那件青犀软甲,手掌按在腰间弯刀上,往日温润的双眸,凝着异样沉肃,亮得如同淬了火的寒星。
看到远处烟尘嚣然,一支气势雄壮的兵马,从宣府镇方向急行南下,队伍旌旗收揽,马蹄裹布,收敛声息,正在快速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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