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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七十八章 功业凌霄汉


宣府镇,西城辅兵营。

  伍成居住的营帐,原极逼仄的一处所在,顶是旧毡拼凑,墙是泥坯糊就,往日里只够二十个辅兵蜷曲蜗居,勉强容身。

  如今却生生挤了五十条汉子,几乎再没有落脚地方,帐中燃着一堆炭火,那炭块烧得通体血红,火星子不时噼啪乱跳。

  伍成站在火堆旁,身形不算高大,却脊背挺直,肩背因常年拉弓射猎,显得格外宽厚结实,右手仍捏着那根榆木拐杖。

  他一双眼睛亮的吓人,似燃着两簇野火,说道:“兄弟们,咱们哪个不是胸口插着刀子活着,谁没家人死在鞑子手中。

  鞑子烧我房屋,杀我亲人,辱我乡邻,这笔血债,不共戴天,如今兵营中已乱,人心惶惶,正是咱们起事的大好时机!

  若是等蛮度江入营,重新掌控了西城兵营,咱们多日筹谋和忍耐,便要功亏一篑,死去的家人,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要慢上片刻,便会来不及了,我打算立刻带人,去西边两座营帐,杀人夺甲,混出军营。

  再去南城与内应汇合,打开城门,迎朝廷兵马入城,杀尽这些鞑子,血债血偿,为家人复仇雪恨,出了心头这口恶气!”

  此事极险,九死一生,说不得我们这些人,今日就要都死在这上头,自我爹娘和兄弟,死在屠城那日,我便是活够了。

  我伍成就已死过一次了,苟且偷生不是贪生怕死,是咽不下这口气,今日为了这桩大事,便是人头落地,也不会皱眉。

  死也死个痛快,到了九泉之下,有脸见祖宗,有脸见爹娘兄弟,各位兄弟,若是不怕死,便随我同往,共赴刀山火海。

  若是还有顾虑,便留在这营中,我绝不勉强,也绝不怪责,只愿各位日后,莫要忘了灭家之仇,莫要忘了死去的家人!”

  ……

  他话音刚落,帐中响起粗豪声音,一个身材粗壮汉子,压低嗓音说道,“伍兄弟,你这话见外了,都是死过一次的人。

  你有血性,我们也不是孬种,只要能杀鞑子,给家人报仇,出了这口鸟气,你尽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我们听你的!

  今日谁要是敢当软骨头,想做缩头的乌龟,给蒙古人做狗,老子第一个不答应,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麻利送他见阎王!”

  那大汉的话如凉水泼入滚油,瞬间点燃所有人的怒火,众人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杀气与恨意,纷纷低声相应响应。

  伍成见此情景,心中大定,不再多言,山中猎户养成的利落性子,此刻尽显无遗,飞快地对众人做了诸般安排部署。

  “所有人分成四批,一批十余人,依次离开营帐,不许弄出动静,马上从辅兵营后门离开,绕到蒙古兵营北边的营墙。”

  随后,五十多条汉子敛声屏气,陆续不动声色出帐,再无平日的疲惫倦怠,人人眼中闪着光,让这雪夜充斥冰冷杀气。

  ……

  辅兵营本紧靠蒙古兵营,从营后门出发,到达兵营北营墙,本就是偏僻路段,加之营中已生乱,哪个还留意旮旯之地。

  数十人借着雪夜遮掩,分成数批潜伏行进,顺利靠近营墙,在墙角伏低身子,听到营内脚步混乱,风中夹杂兵卒哀鸣。

  伍成对小辅兵示意,后者在墙角一蹬,手臂攀住墙头,灵巧翻过墙壁,没过去稍息时间,墙头露出身子向着伍成招手。

  轻声说道:“伍大哥,妥了,那两座营帐里,没被翻倒的鞑子,都被调去城头防守了,余下的,都是翻软没有力气的。

  方才来了一个蒙古大夫,正在营帐里照看他们,看着没什么大碍,营帐附近没人走动,都被派城头轮换,正好可下手。”

  伍成听了正中下怀,对身边众人说道:“正是好时机,分成两批人各入营帐,门口各留一人把风,入帐之后不留活口!

  这些鞑子中了药物,都是手足无力的软脚虾,进去掩了口鼻下手,免得发出动静,要是把人招来,我们可是要坏事的。”

  此刻,参与举事的辅兵,个个心血滚烫,想到家人亲眷惨遭屠戮,恨不得马上冲进去,宣泄内心的血性和搏动的杀机。

  听了伍成这番话,个个心领神会,依次翻过营墙,所有人在墙内阴暗处就位,又被伍成分成两拨,分批涌入营帐行事。

  ……

  此时,伍成一直不离身的拐杖,早就已被他扔了,他伐木伤了大腿,看着虽然严重,其实只是血肉伤,并没有伤筋骨。

  他的腿伤得禹成子精心治疗,加上又给他一袋银子,让伍成能疏通守营蒙兵,得了养伤的便利,如今腿伤已基本痊愈。

  只为便于行事,麻痹守营蒙军,他才装做腿伤未愈,如今丢弃拐杖,走动几分不便,但满腹杀机涌动,片刻便无所觉。

  他一把掀开左侧营帐长帘,看到帐中躺了许多中毒军士,许多人都在哀嚎声音,一个蒙古大夫来回奔走,忙碌个不停。

  ……

  那蒙古大夫见一群人进来,而且都是些卑贱的汉人辅兵,上前用蒙语训斥驱赶,伍成阴沉不语,上前便扭断了他脖子。

  其他中毒的蒙军,见到伍成悍然杀人,个个惊骇莫名,为何辅兵如此大胆,有人呀呀乱语,有人吓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伍成冲到兵器架抽出把弯刀,就近捂住一名蒙军口鼻,用刀麻利划开脖子,就像他每次射倒麋鹿,要先结果它的性命。

  鲜血顿时喷溅而出,浓烈血腥气弥散,将伍成溅了一脸,他抬刀冲向第二个蒙军,口中低喝:“你们还等什么,动手!”

  这些辅兵原都是平民,几乎都没过见血杀人,此时一下反应过来,二十余人一拥而上,或动手打晕,或两人摁住一个。

  这些辅兵都是城中平民,遭受屠城惨事之后,一向饱受凌辱压抑,如今一旦见了血腥,心中积蓄的冤仇如火山般爆发!

  有些蒙古兵被活活掐死,更有辅兵随意摸到物事,朝着蒙兵头颅猛砸,直到头碎脑裂而死,营帐中充斥着肆意的杀机。

  有不少辅兵学伍成做派,从兵将架上抢夺过刀枪,对着蒙军刀砍枪戳,不过几下便已了帐,顷刻营帐中已经尸横遍地。

  因伍成事先已经有交待,辅兵们行事已留意,且中毒蒙军手足酥软,根本没有能力反抗,但生死绝境还是弄出些动静。

  只是今日许多蒙军毒发,营中呻吟惨叫已显平常,加之这两座营帐地处偏僻,一时竟没有招来麻烦,也算是庆幸之事。

  ……

  伍成看着满帐尸体,低声喝道:“所有人换上衣甲,带上兵器,翻过营墙,外头墙根等我,动作要快,不得耽搁时间。”

  他掀帘出帐,见旁边营帐传出骚动,稍许出来个大汉,正是方才附和鼓劲之人,伍成见他已换上衣甲,袖口还有血迹。

  对着伍成说道:“伍兄弟,他们都没杀过人,手脚不太利索,不过都已解决,伍兄弟下的好药,不然真不知道谁杀谁。”

  伍成等所有人翻墙出去,自己和那大汉各自入营,踢翻烛火,点了帐篷,翻过营墙,带着一众辅兵抄近路赶去南城门。

  等到他们离开不久,两座营帐已燃起熊熊大火,散发着尸体焚烧的恶臭,火势漫延,撩了附近草料堆,西城兵营大乱……

  …………

  宣府镇,南城护城河以南,数百步远的地方,有一处地势凹陷地,上头长了稀疏杂草,白天这块地方,却是一览无遗。

  只是到了深夜时分,这里刚好在城头灯火外,即便是登上城垛上,也很难看清楚这里,此时这凹陷中伏满密麻的黑影。

  于秀柱接贾琮军令,便带着两百名后膛枪手,从三里外南山潜入,只是靠近城门地方,只有这块凹陷可以藏得住人影。

  但是这里无法容下两百人,于秀柱只带六十人,就已填满这处凹地,其余一百四十多人,只能在稍远的地方潜伏待命。

  冬夜子时,一日最阴寒时刻,于秀柱带人趴伏半时辰,浑身僵冷,血液似已凝固,却不敢胡乱动弹,以免被城头察觉。

  此时他心中期盼城内尽快发动,如果再拖上半个时辰,自己这些人即便不冻死,也会冻得昏厥过去,必定会坏了大事……

  ……

  夜色如墨,沉沉压在城头,城楼上几盏孤灯,昏黄光晕摇摇晃晃,将城垛的影子扭曲,投在冰冷城墙上,如鬼魅蛰伏。

  城门洞的守城军士,个个面色紧绷,难掩眼底倦怠与惶惑,军营怪症蔓延,让人心惊肉跳,没人知道下一刻发生什么。

  唯有那冰冷的城门,如一头沉默的巨兽,蛰伏在夜色之中,,透着刺骨的寒意,夜风洞穿呜咽,像随时噬人的野兽低吼。

  一阵急促有序的脚步声,打破城门口的压抑,郭志贵一身队正装束,身姿挺拔,面容沉静,带着十余门麾下赶到城下。

  方才他们斩杀报信百户,身上还残留淡淡血腥味,只将那份戾气敛于周身,身边麾下十余人,透着整齐划一精锐之气。

  与城下神色浮动的守城军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很快有军士例行来问话,郭志贵并没有开口,身边军士用蒙语说道。

  “陈千户已得南城百户通报,军营急症之事千户已经得知,只是今夜城中多事,,北城也发生状况,陈千户正去往处置。

  千户命我等携带千户金符,代为巡查军务,按千户吩咐,调配守城人手,等待城中稍后补充兵力,让守城百户速来说话!”

  郭志贵等身边军士说完话,取出千户金符,那守城士兵认得金符,自然不敢稍许怠慢,连忙登上城头,向守城百户传话。

  只是稍许时间,两名百户便匆匆赶来,见为首传令只是队正,而南城那名传话百户,却并未见踪影,心中不禁有些奇怪。

  ……

  只是郭志贵手中千户金符,他们却是清楚认得,那是万万没错的,正是大王子把都跟前新晋红人,守城府将陈三合所有。

  他们暗自揣测,这名队正能为陈三合传令,必定是他的心腹,他们自然不敢以百户之位,对郭志贵有丝毫的怠慢和不敬。

  郭志贵身边军士,以流利蒙语说道:“南城军士突发急症,人心浮动,偏北城也出状况,千户无法兼顾,特命我等传令。

  南城轮换兵力只剩六成,军力大有不足,千户大人命未染症军士,全部调城头防守,以免兵力不足,突发战情难以应对。

  城门防守便由我等接班,如今大批军士染病,人手极度紧缺,千户大人特意吩咐,让我等挑选精干辅兵,协同守护城门。”

  那军士话音刚落,一名百户皱起眉头,眼中诧异更甚,忍不住说道:“这位兄弟,此事怕是不妥,城门守护,规矩森严。

  历来需一班十五人值守,你们接班虽人手不足,也不至于缺太多,其实也可将就,只是调集辅兵协守,却从没有过先例。”

  那百户语气带着为难,又有几分不屑:“那些辅兵,都是城中的贱民,都是些下等汗狗,平日里只配干些搬砖运粮的粗活。

  他们手无缚鸡之力,又无守城经验,而且汉狗如何信得过,如何能让他们守护城门,若是出了差错,我等可是担待不起的。”

  ……

  那百户不屑话语一出,空气中顿时变得凝滞,似乎涌动着杀机,郭志贵身后军士个个脸色阴沉,许多人手已伸向了刀柄。

  郭志贵用眼神制止,目光中透出凛冽的杀机,用略生硬的蒙语,说道:“我等乃陈千户亲兵,百户大人却口口声声汉狗。

  陈千户也是汉人,你方才所言,可是骂陈千户为狗当真一副好胆,军中以下犯上者,立杀不赦,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

  郭志贵话语刚落,身后军士全抽出弯刀,上前将两名百户围住,似下一刻就要杀人,气氛瞬间冷厉如冰,让人不寒而栗。

  那名百户听了这话,顿时如遭雷击,身子猛地一僵,脸色变得惨白,看到对方拔刀便要火拼,吓得连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他方才一时口快,竟忘了陈三合就是汉人,开口闭口骂“汗狗”,犯了人家大忌,要被他的亲兵砍死,也没人替自己喊冤。

  他想到这带队的队正,方才并不说话,只让手下蒙古兵代言,如今见郭志贵蒙语生硬,不善此道,立刻想到他不是蒙人。

  这人既得陈三合看重,能持他的金符传令,必定是他的心腹,而且是跟他投诚的汉人,自不喜辱骂汉人,偏让自己撞上。

  他慌忙说道:“是小人说错话了,绝不敢辱没上官,小人该死,还请这位兄弟别见怪,既是千户大人军令,我等照办便是。”

  郭志贵微微松开刀柄,冷冷说道:“管住自己嘴巴,免得那日糊里糊涂没命,马上加派城头人手,我等即刻接防城门守卫。”

  ……

  那百户此刻哪还敢多言,不仅将守城门的十五名蒙军,全调上城头驻防,还将城下两支游哨队,也一并调上城头分派守卫。

  郭志贵不由暗自松口气,将陈三合金符交给身边军士,让他入辅兵营调集人手,过去稍许片刻,三十余名辅兵已列队到来。

  这些人都是伍成暗中招纳的人手,不仅个个都有屠城之仇,都是健壮胆大之人,此刻都换上皮甲,并且全部配发刀枪武器。

  郭志贵将三十名辅兵,列队守护在城门之前,心中已落定了大半,身边军士突然惊呼,指向城西位置,见那上空火光闪耀。

  有辅兵激动低声说道:“那是城西兵营的位置,必是伍大哥做出手段!”郭志贵心神震撼,没想到伍成竟能闹出这么大动静。

  只是片刻间,城门右侧一条小巷,突然涌出数十几名衣甲军士,郭志贵目光锐利,认出领头之人身材健硕,正是辅兵伍成。

  ……

  郭志贵心中大喜,没想伍成有这等手段,不仅在西城兵营放火,还能带人全身而退,如此城中愈发大乱,他们更容易成事。

  此时他顾不得城头守军起疑,对伍成说道:“伍大哥真好手段,请带领八十辅兵,严守城门五十步距离,不许任何人靠近。

  但凡有人靠近无须多言,只要他们走到近前,立刻拔刀斩杀,千万不可犹豫手软,你我一番费神筹谋,夺城成败皆在此刻!”

  他话语刚落,便带着十余名麾下,快步冲进城门洞,口中低喝:“开城门!”

  十余人跑到城门前,一拥而上抬起沉重门栓,挪开顶门撑杆,用力推开两扇巨大城门,只听得嘎吱声响,便推开一条门缝。

  郭志贵迫不及待冲出城门,从随身革囊中取出物事看向悬挂浮桥的粗大铁索,以及铁索和桥面相连处,牢固的栓连木楔。

  城外寒风凌冽扑面,让他瞬间遍体生寒,护城河中有银光闪动,那是河水冻冰凝结,发出的阴冷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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