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章 大捷震三关
宣府镇，南城门。
郭志贵指挥枪兵和辅兵，迅速在城门前结阵，又分出两个十人队，坚守城门两侧梯道，这是城头守军下城的必经之路。
他站在城门洞前，鬓边乱发飞扬，伸手拭去未干血渍，看向洞开的城门，穿过满地蒙军尸体，以及城外无边深邃黑暗。
那黑夜浓得化不开，似浸了墨一般，星光月色被遮得半点不剩，仿佛藏着无数虎狼，杀气毕现的窥伺这方洞开的城门。
风从城外刮进来，，带着冬夜的寒凉，还有微刺鼻尘土气息，，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极淡的马蹄声，那声音轻得像错觉。
郭志贵的心猛然豁亮，他凝神细听，那声音似远在天际，像是风声裹挟草木响动，又像千军万马，正在迎风搏杀而来。
大军在五里外潜伏，全速冲刺需一刻钟，在这之前他没有退路，这两百枪兵必须死守城门，拼杀绝战，战至一兵一卒！
……
于秀柱带来的两百后膛枪兵，都是贾琮亲自挑选的精锐，这些人部分来自五军营，大部分却是辽东火器营轮调的老卒。
这些老卒都曾参与扫平女真，都经历数次火器实战，不仅精通火器使用，实战血火熬炼的意志，更不是寻常士卒可比。
兵乃是最精锐的火器兵，装备的是最犀利后膛枪，是贾琮寄予厚望的两百军，在郭志贵颁下军令，便飞快娴熟的布阵。
此时两侧城楼梯道上，陆续有守军企图冲下城墙，迎来后膛枪暴雨般狙击，梯道很快躺满尸体，截断了城头蒙军攻势。
伍成带一众辅兵，方才与蒙军对战，虽然伤亡惨重，个个衣袍破烂，不少人身负刀伤，皆咬着牙坚持，不肯退后半步。
与蒙军近身厮杀的慌乱与恐惧，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在见了周军火枪雷霆万钧的威力，竟如冰雪遇火，瞬间消融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振奋与斗志，个个眼中发亮，顾不得身上的伤痛，争先恐后地去收集蒙军尸身旁丢弃的盾牌。
加之枪兵自身配置的盾牌，只过去片刻功夫，便在那两百枪阵之前，布起一道密不透风盾墙，足以抵挡弓箭正面攒射。
众人方才站稳阵型，指尖握着冰冷的兵器，掌心的血汗黏在一起，便听得城门前方街道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声音如惊雷滚滚，地面都跟着震颤，掀起漫天雪雾，抬眼望去，只见数百步外，黑压压的蒙古骑兵，潮水般蜂拥而来。
郭志贵见蒙军气势汹汹，暗道一声“来了”，目光死盯着前队骑兵，仔细估算相隔距离，眼底没有惧色，只有滚烫战意。
他手持佩刀，大声喝道：“看清前方街面那座牌楼，距离我们约一百五十步，这是后膛枪威力杀伤距离，可以精确射击。
敌军前队一旦通过牌楼，立刻列阵射击，三连射循环，骑兵射马不射人，降低射击难度，坠马践踏，他们会死的更多！”
……
宣府镇的子夜，已被乱象与杀气撕得支离破碎，南城哀嚎尚未散尽，西城火光势不可挡，东城与北城兵营又是鸡飞狗跳。
蛮度江得南城队正急报，知道突入南城的周军，人数不过百人，加上作乱的辅兵，两者相加不到两百人，，兵力不足为患。
但以他为将心术谋略，清楚这些人不过前锋内应，周军必有大军潜伏城外，会趁城门突破的间隙，立时挥军冲击南城门。
眼下形势已十万火急，尽快消灭突入城内的周军，在周军大队突袭之前，尽快封堵上南城城门，才能确保宣府镇的安危。
蛮度江是生性凶狠的战将，也是宣府屠城的执行者，他具备一员残蒙悍将，所有该有的强悍意志，此刻也生出慌乱惊惧。
宣府如在他手中被夺，他无法想象将面对何种结局，他能做就是尽快调集兵马反扑，甚至顾不上捕杀让他痛恨的陈三合。
更顾不上派亲信斥候，至南朝探查敌军动静，便亲自带领数百亲兵，从西城赶赴南城，东北城两千兵马，都是沿途汇集。
……
途中他听到南城方向，传来奇怪刺耳的巨响，那声音如同冬夜惊雷，但似乎又不太像，是他从未闻听过，透着凶戾杀气。
但心中的莫名的犹疑，无法阻止他率军脚步，因为除全力夺回南城，他根本别无选择，他相信兵贵神速，相信力挽狂澜。
等马队进入南城正街，蛮度江已能远远看到，南城门前军阵肃立，气势俨然，严阵以待，只是人数寡淡，仅有两百之数。
蛮度江心中大喜，自己总算为时不晚，周军大队尚未攻城，竟想靠两百之军，挡住自己数千兵马，这些狂妄愚蠢的汉人！
他大声喝道：“敌军不过两百之数，你们都是长生天的雄鹰，蒙古部族的勇士，用你们的快马和弯刀，将他们斩尽杀绝。
宣府镇是蒙古的宣府镇，绝不让周人再次染指，他们只配猪狗一样被屠杀，用你们的勇武无敌，让他们的狂妄付出代价！”
……
冲锋前列的蒙古精骑，都看清那不堪一击的两百军阵法，听了蛮度江的嚣狂之言，各自都热血沸腾，发出迎合的叫嚣声。
许多骑兵快马加鞭，飞快越过蛮度江，狂叫着杀向城门，想要先人一步，扼取耀眼的破阵军功，越来越多骑兵纷纷效仿。
蛮度江看到麾下将士，人人奋勇向前，斗志战意昂扬，不由得哈哈大笑，大声喝道：“将他们全部杀光，首级悬挂南门！”
此时，冲锋在前的残蒙精骑，正堪堪冲过那座牌楼，他们能看清对方军阵，那些汉人脸上的恐惧，让他们泛起浓烈杀意。
只是在骑队前冲的下一刻，他们突然听到惊雷般巨响，对方军阵诡异喷吐火焰，并冒出大量白烟，无形的杀意充斥而来。
冲在最前列的蒙古精骑，听到那巨响过后，便是密集破风之音，让人毛骨悚然，又似什么都没发生，但那只是瞬间错觉……
…………
只是在下一刻，冲在最前列骑兵，胯下飞驰的骏马，发出惨烈悲鸣，如瞬间被抽光力气，顷刻瘫软在地，骑兵纷纷落马。
顿时整个骑队人仰马翻，许多落马骑兵，本还未有太大损伤，却被后续骑兵马蹄践踏，顷刻间血肉模糊，被踩踏成肉糜。
但这只是刚刚开始，第二、三轮射击，无间隔连续发生，后膛枪的强大火力，远胜鲁密铳的射程，让杀戮变得轻而易举。
一百五十步的距离，射击马匹这等大型目标，鲁密铳难以做到，后膛火枪却十分容易，这个距离甚至没到枪弹抛线末端。
只是三轮连续射击，冲在最前列的近百骑兵，无一例外的坠马，在被枪声惊吓的战马狂暴铁蹄下，没有一个人能够幸免。
蛮度江原一马当先，疾驰在千人大队最前列，但因那些急于抢功的骑兵，无意中被落在了骑队中列，因此侥幸逃过一劫。
他看着远处冒烟喷火的两百军阵，并没看到任何形同箭矢的攻击物，却能让他骁勇的精骑折戟沉沙，如同猪狗般被屠杀。
就如同率领一万二千精锐的把都，无法理解夹山马道的两千火枪兵，能将他数倍之的蒙古精锐，绞杀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面对从未经历过火器犀利的蒙军，最新式后膛枪的威力被成倍放大，蒙军面对火器的无情绞杀，没有任何应付对抗经验。
但蛮度江身为守城主将，残蒙土蛮部有名的战将，把都出征之前托以重任，宣府镇若因他失守，这是他难以承受的结果。
此刻他已想起那个传说，周军拥有一种古怪火器，大周威远伯便是用火器，一战削平女真三卫，但蒙古人谁也没有亲见。
这必定就是周人的火器，它确如传说中的厉害，但蒙古铁骑曾横扫天下，不是苟且于白山黑水，兵马不过万的女真三卫。
如被这些周军拖住时间，让城外周军挥军杀入城，如果还有大量犀利火器，后果将不堪设想，只有夺回南城门才是生路。
即便拿兵卒的性命兑换，他也必须冲破对方军阵，他不信以十倍之军攻伐，无法突破两百军阵，除战胜敌军他别无选择。
蛮度江咬牙切齿道：“这是周人的火器，即便有些古怪，但他们只有两百人，我军有十倍之军，他们又能挡得住我们几时。
全军冲锋，不得后退，违令者斩，首破军阵者，赐千户军职，赏金千两，军奴百人，次破军阵十人，赐百户军职，赏百金！
后队结阵发射箭雨，拦阻周军发射火器，一定要冲破他们的军阵……”
……
蛮度江大声喝令不仅震慑因火器犀利，已显露紊乱的军心，更许以重赏之利，对于普通士卒而言，百户职已是巨大诱惑。
而蒙军千户军职，普通士卒无显赫出身，绝无法登上的高位，可见蛮度江许下如此重诺，对普通士卒有何等致命的诱惑力。
因蒙古部民抽壮丁入伍，便为换取部族庇佑，全家果腹的牛羊，如果能够做上军职，不仅活的更长，还能分配更多战利品。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古往今来皆为如此，重利诱惑之下，死亡恐惧也会冲淡，后续的蒙古骑兵，策马快过满地狼藉的尸体。
挥刀叫嚣双目血赤，全力策马，向着周军两百军阵，发起更加疯狂猛烈的冲锋，一百五十步的距离，每一步皆血肉地狱。
……
郭志贵见蒙军受挫，依旧发起绝死冲锋，眼神已无比凝重，看到漫天抛射的箭矢，嘶声喝道：“盾阵抬高，退入城门洞中。
左右两翼各出伍人，两侧街道房舍掩护，前行二十步投弹，务必阻蒙军阻百步外，左右两翼戒备，防止蒙军绕行攻击侧翼！”
蒙军箭矢密集如雨，混迹墨色夜空中，令人难以察觉，但郭志贵应变迅速，让枪阵退入城门洞，抛射的箭雨都撞在城墙上。
而枪阵正面的位置早有七十名辅兵组成严密盾阵，挡住大部正面箭矢，除了几名辅兵被箭矢擦伤，并没有造成太大伤亡。
但是经箭雨的阻挠，后膛枪阵射击被强制阻停片刻，蒙军前锋骑兵趁机前冲，已从一百五十步距离，快速突破到百步之内。
但此时从街道两侧，以房舍为掩护前行的十名枪兵，已达瓷雷抛掷有效距离，十颗瓷雷已全力抛出，正落在蒙军骑兵前列。
次第响起距离爆炸，如今搅动一场血肉风暴，瓷雷在密集骑队中的爆炸威力，十分血腥恐怖，碎瓷和铁屑雨点般四处飞溅。
瓷雷在集群大队中，爆发的惊人杀伤力，半点不亚于枪阵齐射，杀伤辐射范围，毫无规律可言，最坚固的盾牌都无法阻挡。
炸瞎了战马的眼睛，割破了骑兵的面孔，划开了脆弱的咽喉，许多骑兵跌落马上，全身都是血肉模糊，死状极其恐怖血腥。
紧接着又被抛出十颗瓷雷，连绵不绝的密集轰炸，使蒙军的骑兵冲阵完全瘫痪，千户荣耀，百户军职，都成了滑稽的笑话。
……
巨大的爆炸冲击气浪，差点将蛮度江掀落马下，他须死死勒住马缰，才不至于坠马，胯下宝马被巨响惊吓，不停嘶吼撅蹄。
草原出名的骁勇蒙将，此刻心中已充满了绝望，粗壮健硕的身躯，竟在微微的发抖，他不知周军手中，还有多少恐怖火器。
原本所有的嚣张战意，欲挽狂澜于即倒的雄心，坚守城池的绝死，在犹如天罚般难以匹敌的力量前，变得如此可怜和可悲。
等到第二批瓷雷爆炸，退入城门洞的后膛枪阵，重新开始了轮射，枪阵百步距离，似有无形死亡堤坝，令蒙军难越过雷池。
此时，南城门外传来雷鸣般马蹄声，似能让整座宣府镇为之震颤，密集的喊杀声如同泰山压顶一般，足摧毁所有的斗志。
郭志贵神色狂喜，大声嘶吼：“全队退出城门洞，为大军入城让路，辅兵戒备，枪兵前行持盾防护，抛掷瓷雷，压制敌阵。”
…………
两百后膛枪枪阵左右分开，原本并不狭窄的城门洞，一下变得拥挤十分，大队周军潮水般涌入诚中，源源不断，难知尽头。
队伍中一杆玄色主帅幡旗，迎风招展，气势煌煌，贾琮浑身甲胄，头戴金盔，身后是一身戎装的艾丽，两人策马冲入城中。
贾琮喝道：“调五个神机营百人队，一千步卒，立肃清南城城头守军，剿灭所有残兵，在南城设大军防线，立刻修复吊桥。
左右两翼各五千边军，快速攻占东西两城，包抄封堵北城门，截断敌军退路，不能放走一个敌军，犯我汉境者，有来无回！
二十个火枪百人队，从南城向北城沿路推进，城中辅兵带路协同，全力清剿沿途敌军，支援各城攻伐，由魏勇胄统领分派。
沿途寻找百户、千户等残蒙将官，尽量予以生擒，以咨军报，参知后续战事，搜索守城万户蛮度江，生擒者赏重金晋军职！”
郭志贵听到这话，说道：“三爷，守城副将乃大周叛将陈三合，此人便是千户，日落时被禹道长弄晕，如今生擒轻而易举。”
贾琮笑道：“禹道长真乃神人，陈三合不仅是残蒙千户，还是献城叛贼，更是大同孙家要紧人物，能生擒此人，大有用处。”
郭志贵忙让熟悉道路的伍成带路，让于秀柱带三十后膛枪手，即刻去城东陈三合宅邸拿人，贾琮又嘱咐搜找相关文牍信笺。
他看向满身血污的郭志贵，微笑说道：“志贵，你和禹道长及一众兄弟，立下破城大功，我会特表向朝廷上奏，予以嘉奖。”
郭志贵肃然行军礼，说道：“三爷运筹帷幄，横扫北地，剿灭万军，光复宣府，国威远播，志贵为威远伯麾下，平生之幸！”
……
这一夜，宣府镇枪声不断，杀声震天，恍如血火地狱，再次降临宣府，西城东城皆大火不熄，火光将整座城池照得如白昼。
随着边军精锐封堵北城，近八千残蒙军后路已断，拼死抵抗，但面对数千强大火器军，只有毁灭结局，所有抵抗都是徒劳。
上千名辅兵因熟悉道路，他们的贾琮将令，跟随二十个火枪百人队，从南到北沿途清剿敌军，其中的战况更是凌厉而血腥。
这些辅兵原是城中青壮，都是屠城幸存者，他们都有家人死于屠城，个个对蒙军有刻骨之仇，宣府光复，仇怨如火山爆发。
沿途蒙军面对火枪排射，难以抵抗，溃不成军，但周军尚严守军规，不对伤残投降者进行杀戮，可上千辅兵不是在册军卒。
他们只是满腔血仇的庶民，跟在火枪队后打扫战场，以凌厉无匹手段，斩杀沿途所有残蒙军卒，哪怕弃械投降或伤残无力。
如不是贾琮提前下令，俘虏残蒙军中百户千户，只怕这一路清剿推进，不会留下任何活口，整座城池归于以血还血的宿命。
随着东方晨曦微露，血红的朝阳披散城池，城中的拼杀声已然寥落，而宣府镇光复的消息，必定将震惊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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