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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八十三章 覆巢绝危局


远州城北向,残蒙三部军营。

  晓色初分,残星犹挂,大营笼在一片溟濛晓雾之中,寒气浸骨,雾色如纱,将万千毡帐,旗纛刀枪,都晕作淡淡墨影。

  土蛮部军营中,早已人声渐起,甲叶铿锵,刀枪相击,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士卒们或在磨砺兵刃,或整饬强弓劲弩。

  人人目光凛凛,只待军令一下,便要扑向那坚城之下,一派肃杀之气,在晨雾中隐隐欲沸,似要将这沉沉晓色都刺破。

  转过数重帐幕,便是鄂尔多斯部营盘,虽也人马喧嚣,却与土蛮部大不同,不见临阵磨枪的急迫,只见士卒整理行装。

  各自牵马备鞍,将水囊、干粮、箭矢一一捆扎妥当,动作麻利,神情却沉静,不似攻城应战之态,倒像即将长途远行。

  雾色深处,一骑缓缓踱出,草叶黄宝马鞍桥,坐着诺颜台吉,穿一身银白锁甲,未戴兜鍪,乌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束起。

  他这等汉家发髻,在蒙营中颇为扎眼,但是鄂尔多斯部兵将,都知自家台吉素喜汉装,他们都已见怪不怪,熟视无睹。

  清晨寒风吹过,将他几缕发丝拂在颊边,愈显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眉峰微挑,既含男儿英武,不乏清俊出尘之致。

  他勒马立于高坡,身姿挺拔如松,晓雾缭绕周身,恰似画中仙谪,又似沙场修罗,手扶腰间弯刀,双眸北望默默不语。

  又从腰间拿出一只千里镜,金光闪耀的黄铜镜身,上面雕刻精美花纹,还镶嵌许多细碎红宝石,华美精致,耀人眼目。

  他下意识磨蹭镜身,清亮的双眸闪烁不定,这种哦啰斯国御造千里镜,他原本有一对,他和贾琮初见时送了贾琮一支。

  ……

  东方渐露一线微白,晨雾正渐渐散去,昨日诺颜与吉瀼可汗密谈,言及粮道安危,两人定下方略,只等今日营中动静。

  六日前遣出的粮队,今日该当回营,若平安归来,万事皆休,若迟迟不至,便是军囤有变,一场塌天大祸,便在眼前。

  昨日,三千精骑早已挑选停当,只待营中有所异动,吉瀼可汗会趁势讨令,诺颜便会带队出营,为鄂尔多斯营造退路。

  整个大营看似平静,土蛮部厉兵秣马,只待军令出营攻城,鄂尔多斯部却暗蓄锋芒,剑指后路,一明一暗,一攻一备。

  两个部族,两种气象,刀枪映着初晓微光,萧杀如林,马蹄轻踏,微扬烟尘,大战在即,整个蒙军大营弥散森然扑朔。

  这森严气象之下,藏着多少诡谲与变数,连这漫天晨雾,也似遮掩不住,蒙古三大万户部落,那隐隐欲现的风雨飘摇……

  ……

  有些事该来,总是要来的,命运车轮转动,不会轻易停下……

  晓雾渐收,晨光如缕,斜斜洒在大地上,大营南向的远州城,城墙在曦光中愈显崔嵬,青砖如铁,雉堞森然,犹如天堑。

  忽闻蹄声如雷,自北向官道而来,数骑快马,冲破晨光,扬尘疾驰,马上骑士,汗流浃背,急促马蹄声,藏着仓皇狼狈。

  中军营帐内,气氛沉凝如冰,安达汗立于巨大舆图前,一身白色质孙服,金线盘织,腰束玉带,面容刚毅,颌须皆虬张。

  双目开合间,精光四射,自有一股睥睨天下枭雄之气,只是此刻,眉头紧锁,凝着化不开的忧色,嚣然霸气添几分沉郁。

  舆图之上,远州城赫然在目,周遭密密麻麻,尽是蒙古大营标识,十日来,每日猛攻,箭矢如雨,攻城槌撞得城门震颤。

  原本远州城防已显缺口,可至今依如铜墙铁壁,巍然不动,大周守军,凭城固守,竟将近十万铁骑,生生拖在坚城之下。

  更让他心焦的是,六日前遣出粮队,至今杳无音信。诺颜能虑及粮道安危,他身为蒙古共主,一代枭雄,又岂能想不到?

  兴师动众,铁骑南下,势如破竹,饮马中原,本欲成就一番霸业,若久攻不下,粮道再绝断,军心一散,霸业都成空谈。

  帐外风过,吹得旗幡猎猎作响,更添几分萧瑟,安达汗目光深远阴沉,此刻所思所想,早已超越眼前这一城一池的得失。

  蒙古三大万户,土蛮、鄂尔多斯、永谢伦,他虽为共主,底下各怀心思,若此次铩羽而归,他在三部的威望,必定大跌。

  鄂尔多斯、永谢布两部,岂会再俯首帖耳,那时内忧外患,土蛮部失马首之势,必受其余两部反噬,半生霸图付之东流。

  他指尖轻叩案几,节奏沉缓,每一声,都似敲在他的心上,眸中精光闪烁,既有不甘,又有狠厉,更有深谋远虑的阴鸷。

  他绝不容许自己惨淡收场,更不会让他人趁机坐大,即便南下生出巨变,他也要在困局中,杀出条血路,保住半生功业!

  帐外晨光愈亮,照得帐内明暗交错,安达汗立在光影之中,身影如山,气息沉凝,即便有困兽之忧,依旧暗藏锐利獠牙。

  ……

  安达汗正思虑沉重,帐外突然传杂乱无章的步声,踏得地毡簌簌作响,不似平日兵将的沉稳,倒像是丢了魂魄般的奔窜。

  帐外守卫亲兵问讯,便快步入帐传话,得了安达汗准许,一名千户带着数名军卒,神情慌张步入帐中,脸上皆惊魂之色。

  那千户脸色惨白,颤声说道:““启禀大汗,大事不好,粮队北上取粮,遭遇周军截杀,几乎全军覆灭,只有逃回了几人!”

  安达汗闻听大惊,方才沉吟思虑面色,瞬间便已血色尽褪,随即又被怒火涨得通红,双目圆睁,眸中翻涌着欲噬人的凶光。

  大声喝道:“具体情形如何,是取粮前遇袭,还是取粮之后。军囤是否稳妥,快说!再敢有半分拖沓,尔等全部五马分尸!”

  几位逃回的粮队兵卒,其中一位是领头百户,慌忙说道:“启禀大汗,粮队靠近军囤两里,远望囤南关卡竟换了周军旗帜。

  我等本想引军暂且躲避,探查详情,再做打算,没想斜刺里杀出一支周军,应是周军巡弋精锐,骤然对粮队进行截断冲杀。

  那些周军的武器古怪得很,像是传说中的火器,隔着老远便轰然发射,火焰四射,震耳欲聋,战马皆受不住惊,胡乱撅蹄。

  我军还未靠近半分,便已人马俱伤,士卒们被炸得血肉模糊,许多骑兵落马,被自己马匹践踏致死,粮队根本就无法抵抗。

  紧接着,军囤中又杀出更多人马,携带了更多那般火器,我军腹背受敌,左右两翼也被夹击,火器的怪声,都要震聋耳朵。

  粮队拼死突围,侥幸逃生还不到百人,又被冲得四处走散,只剩我等一路奔逃回营,其余人下落不明,怕是都已死在阵中。”

  ……

  那百户一番话,如同淬了冰的尖刀,狠扎进安达汗心脏,他脸上怒色褪去,取而代之是死灰般的惨白,连嘴唇全都泛了青。

  半晌,他才缓缓抬起头,眸中凶光早已散尽,只剩下困兽般的绝望悲凉,声音沙哑如同破锣,每个字都似从齿缝中挤出来。

  “传我军令,立即请各部头领,还有各军万户,火速入帐议事,但有延误,军法论处,中军王帐之外,加派五百亲兵守卫……”

  …………

  清晨时分,各部头领及军中万户,或处理部落杂事,或调配麾下士卒,忽听中军亲兵急唤,军令又急又厉,字字如冰锥。

  且有半刻延误者,以军法论处等话,任是谁听了都心头一紧,安达汗素来镇定,便是临阵对敌,也极少有这般狠厉架势。

  让这些久历沙场、见惯血光的蒙古贵戚,不由得心底发毛,手脚似沾了帐外寒气,人人不敢耽搁,皆匆匆赶来中军大帐。

  等到众人走近大帐,发现多许多值守亲兵,个个神情森严,按刀不语,帐内虽燃着盆火,却暖不透人心头的忐忑和寒凉。

  这些头领和军中万户,都久经沙场与世故,却一时不得要领,皆心中惴惴不安,唯独吉瀼可汗胸有丘壑,心中多少有数。

  等众人入帐坐定,安达汗嗓音低沉阴郁,压着杀气和隐怒,说道:“今晨,粮队回报,东堽镇军囤失陷,已被周军夺回!”

  这短短一句话,似一道惊雷,在寂静大帐中轰然炸响,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脸上血色褪得干净,心中泛起一阵寒意。

  这些人皆是蒙古军中翘楚,个个身经百战,怎会不知军囤粮草的要紧,三部大军千里奔袭,深入周地,敢直逼远州城下。

  凭的是宣府镇可做后盾,还有军囤中数十万担粮草,是他们敢于南侵的底气,若无军囤粮草,深入周地,无异自陷死地。

  ……

  此时,一军中万户说道:“大汗,营中粮草虽已减供,但存粮只够六日消耗,东堽镇军囤的粮草,乃是三部大军的命根。

  如今军囤失陷,三部大军断粮,我军便要陷入绝境,末将以为立即退兵后撤,粮草耗尽还有数日,还足够大军尽快出关。

  末将不知军囤被夺,到底是哪支周军所为,但远州守军至今据城而守,说明他们未知军囤易主,不然他们早已反客为主。

  末将请大汗下令,今日攻城即刻暂停,让军士整理行装,大军尽快开拔后撤,若让远州守军知悉内情,就要大事不妙了!”

  这位万户一番话,在座各部头领和将官,纷纷出言赞同附和,十万大军粮草断绝,如若让周军知悉,必定会兴大军追击。

  到时哪怕围而不攻,口粮断绝的三部大军,也会一败涂地,三大万户部落家底,全要折在大周境内,蒙古将临没顶之灾。

  而在座的各部头领,还有各军高阶将官,多半会有死无生,这种火烧眉毛时候,他们自然希望尚有余粮,刻不容缓退兵。

  ……

  安达汗虽知粮草断绝,除退兵别无他法,但见各部头领将官,惊恐鼠辈之状,心中暗自恼怒,自己南征大业竟如此收场。

  说道:“粮草断绝,退兵乃是上策,但是今日攻城,不可停歇,辰时过半,照旧攻城,而且攻城强度,比往日要更猛烈。”

  永谢伦部盖迩泰说道:“大汗,如今粮草断绝,攻城无益,与其耗费兵力,不如让将士留着力气,早些撤军,才是上策。”

  安达汗说道:“你说的道理我如何不知,只是我们每日攻城,今日突然停止进攻,周军必定生疑,会因此探查其中根底。

  攻城便是疑兵之计,,让远州守军无法兼顾其他,今日抽调一万兵马攻城,其他兵马暗中准备,今夜子时,借夜色撤军。”

  安达汗说完这话,看向吉瀼可汗和盖迩泰,盖迩泰尚无所觉,吉瀼可汗却如针刺一般,泛起寒意,突然间意识到什么。

  抢先开口说道:“大汗,既退兵已成定局,我想让诺颜带领四千部族,伪装运粮队伍,北上探路,并沿途收集粮草。

  为后续大军后撤,作粮草周转准备,草原部族回军,各部自筹粮草为惯例,还请大汗首肯,我会让诺颜即刻就北上。”

  ……

  吉瀼可汗是老道谋深之人,安达汗在撤军前,为迷惑远州守军,不仅保持攻城态势,还要加强攻城强度,并动用万军。

  安达汗无意中那一眼,让吉瀼可汗顿时警惕,此次南征半途而废,大军一旦后撤,周军不会无动于衷,必定挥师追杀。

  梁成宗乃当世名将,三部大军想从他手中,能够全身而退,几乎是不可能之事,损兵折将不可避免,三部皆惨淡收场。

  安达汗做为南征兴兵之人,在草原部族的威望,会因此大受折损,未待己损,先折别威,才能让土蛮部继续保持强势。

  今日动用万军攻城,多半要从鄂尔多斯部和永谢伦部抽调兵力,这是削弱两大万户部落实力,撤军前最后的绝佳良机。

  吉瀼可汗老谋深算,自然不会轻易就范,抢先说出诺颜带兵先行之事,而且将原定的三千军,即刻提高到率四千部众。

  他继续说道:“鄂尔多斯部兵力羸弱,实在难比土蛮部之强盛,部族剩下四千兵力,应能勉强保我活着回到河套驻地。”

  吉瀼可汗此言一出,营帐里的气氛顿时一变,空气似乎瞬间紧绷……

  …………

  安达汗脸色微一沉,他说今日攻势加强,且动用一万人马,便想借此抽调两部兵马,乘机削弱彼方兵力,为后续筹谋。

  他在帐外加派五百亲卫守护,便是要营造森严气氛,威慑各部落头领,在大军败退之际,给予自己尽量多的行事便利。

  却没想吉瀼可汗,瞬间看出他的用意,三大万户部落中,永谢伦部盖迩泰虽勇武,却略显少谋,唯吉瀼可汗才是劲敌。

  若不是鄂尔多斯部根基不厚,数代来皆弱于土蛮部,吉瀼可汗二子早亡,断了他的左膀右臂,鄂尔多斯早成心腹大患。

  没想到自己刚开了话头,吉瀼这老鬼如此奸诈,片刻便提出诺颜带四千军先行筹粮,倒像事先就打好主意,当真可恶。

  且草原上崇尚适者生存,联军退败之际,各部族退兵自筹粮草,乃是自保生路的惯例,在场的各部头领都不会多说话。

  吉瀼可汗乃是万户汗王,他留四千精锐,为自己护驾保身之用,也都在情理之中,当着各部族将领,自己说不出不字。

  想抽调鄂尔多斯部兵力,作为攻城消耗炮灰的打算,已经难以得逞,且眼下形势紧迫,粮草断绝,十万大军已陷绝境。

  如借帐外五百亲卫威慑,强行推行此事,各部立起争执,尚未退兵便内讧,必给周军可乘之机,他也不得不投鼠忌器。

  难道兵败山倒之际,还能借五百亲卫,将各部首领摔杯斩杀,永绝后患不成,即便安达汗再狠辣,也不会做这种蠢事。

  如他真敢这么做,鄂尔多斯部诺颜,永谢伦部王子鄂尔泰,立刻就会造反,内忧外患之下,近十万大军都要同归于尽!

  ……

  在座的各部落头领,虽没有吉瀼可汗敏锐,但能做到部落首脑,哪个也不可能是糊涂人,观风望势,瞬间便明白意思。

  永谢伦部盖迩泰说道:“大汗,永谢伦部鄂尔泰会带五千精兵,即刻北上探路筹粮,余部皆收拾行装,等待入夜后撤。”

  盖迩泰话语刚落,其他几个小部落,也都言辞热切,皆要派兵先行筹粮,哪个都生怕落后,被安达汗诓去做攻城炮灰。

  安达汗看着眼前树倒猢狲散的场景,脸色已阴沉无比,但失去对鄂尔多斯和永谢伦的辖制,其他小部落本就不太在意。

  因这些小部落只一二千兵马,虽他们自生自灭,根本也无碍大局,只有吉瀼老谋深算,以后必成祸害,只能再待时机……

  一等帐中议事完毕,吉瀼可汗和盖迩泰便快步离帐,返回部落整顿兵马,尽快出营北上探路,当真一时半刻不愿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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