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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八十六章 殊遇拨情心


荣国府,凤姐院。

  正房堂屋,南窗下大炕铺石青缂丝毡子,炕几上摆汝窑青釉茶盏,盏中雨前龙井尚温,案头土定瓶中腊梅正半开着。

  平儿和五儿放下杂务,陪着宝钗宝琴说话,四人年纪相仿,皆是闺中娇俏女儿,你一言我一语,自有许多闲话可说。

  或是园中哪处腊梅开的最好,这几日又做了新奇针线,等到三月春暖之时,新作些纸鸢来玩,语笑晏晏,暖香满室。

  只是薛姨妈的心情,却没年轻姑娘松旷,薛蟠落罪之事,稍一想起便觉揪心,听了王熙凤之言,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说道:“宝钗他二叔,前日登门拜访大理寺杨寺正,那杨大人是琮哥儿至交,看在琮哥儿的颜面,倒还算容易说话。

  他说朝中已有贵人,看着琮哥儿情面,出头帮蟠儿开脱,如今三法正审理,且已传了口风,说蟠儿的死罪是可免的。

  只是流配之刑,却万跑不了的,流配的年头,,想来也短不了,要是去的是偏远地界,蟠儿大半辈子也就对付进去了。”

  毕竟是母子连心,薛姨妈忍不住落泪,说道:“事情到了这地步,我也不敢再多指望,只求蟠儿保得住小命也就罢了。”

  ……

  王熙凤闻言,忙往前凑了凑,拍着薛姨妈的手背,说道:“姑妈别太过烦忧,事已至此,急也无益,横竖没法子的事。

  我们二爷不也是这个命数,遭了那场祸事,不也熬过来了,只要能保住性命,其他的诸如前程脸面,全都不算打紧的。”

  等将来定了流配的地方,琮兄弟在官场人面广,到时找些人脉,多少能关照一二,好歹让蟠兄弟少受罪,也都过去了。

  蟠兄弟是姨妈的独苗,若是流配年头长,不如选个稳妥可靠,模样周正的家生丫头跟着去,一来好照料他的饮食起居。

  让蟠兄弟在外头,不至于过得狼狈,二来也能给薛家留后,如今蟠兄弟坏了前程,这子嗣的传承,反倒比什么都要紧。

  将来若是子嗣中能出个人物,哪怕蟠兄弟今日有再多不是,,有再多罪愆,也都能遮掩过去了,薛家以后也能有个指望。”

  薛姨妈听了这话,脸上愁云稍稍散去,连连点头,眼中露出赞许,叹道:“到底凤丫头有见识,有盘算,说的这话极是。

  蟠儿如今落下罪愆,名声前程都毁了,想婚配正经大家闺秀,那是万万不能了,让他妥当传下子嗣,保着薛家后继有人。

  这才是真正要紧的事,倒是我先前糊涂,只想保他性命,竟忘了这一层,要是真能这样,以后蹬了腿也有脸见你姨父去。”

  ……

  薛姨妈正和王熙凤商议,自己身边丫头,哪个中用些,忽听门外脚步匆匆,未等丫鬟通报,林之孝家的已掀帘闯了进来。

  她鬓边赤金簪子都歪了,脸上还带着惊色,进门没等施礼,便匆忙说道:“二奶奶,当家的让我传话,说宫里来人传信。

  要有太监奉旨前来,说是要到西府传旨,车马估算快要进到居德坊,请二奶奶赶紧拿个章程出来,咱们也好预备着应对。”

  这话一出,暖阁里顿时静了下来,满屋子的人都唬得一惊,王熙凤眉头只一蹙,随即又舒展开来,神情却生出几分疑惑。

  说道:“奇了怪了,这阵子可已经接了两道圣旨了,想来必定又和琮兄弟相关,只往日宫里传旨,都是去琮兄弟的东府。

  宫里传旨之前,都会提前通知其家,做好相干迎候准备,万不会传错话,怎么这回竟指明来咱们西府,这倒真有些稀奇。

  薛姨妈笑道:“凤丫头,怎么琢磨这些没用的,上门宣召天大的事,管他来东府还是西府,赶紧预备应对,这才是正理。

  如今府上但凡接圣旨,必定和琮哥儿相干,最近他正出征立功,能让宫里这般惦记,那便是好事,想这些有的没的作甚。”

  王熙凤闻言笑道:“还是姨妈说得有理,也是我魔怔了,管他是东府还是西府,只要是好事就成,竟嘀咕这些无关紧要的。”

  对林之孝家的说道:“林大娘,你速去传我的话,让林之孝即刻开西府正门,按规矩迎候,挑几个手脚灵便的的精干小厮。

  都给我理清爽衣装,在府门两侧站着照应,兼着来回传递消息,有任何动静,立刻来回我,另外你亲自去后院开了内库房。

  把红毯、香案、香烛都取出来,速速送到荣禧堂,按着规矩安置妥当,半点不许错漏,钦差入府,让林之孝迎入堂中奉茶。

  另外,打发两个伶俐的小厮,赶紧去东路院请二老爷过来,家中接旨乃是大事,二老爷是官场人物,他来出面支撑才像样。

  再派人去东府,给二妹妹传个信,让她来荣禧堂一起候着,也可等着听好消息,别忘了准备银封子,送给传旨内侍做利是。

  吩咐完琐碎,王熙凤对着薛姨妈笑道:“姨妈,咱们也别在这里杵着,同去荣禧堂等着,瞧瞧琮兄弟这回又有什么得意事。”

  王熙凤一番调度,条理分明、滴水不漏,不过片刻功夫,整个荣国府内外院,都有条不紊忙碌起来,透着喜气和莫名期待。

  ……

  宝钗笑意盈盈,脸色洋溢喜气,愈发显得明艳绝伦,这时拉着宝琴,跟在王熙凤和薛姨妈身后,琢磨这回又是什么恩旨?

  宝琴一双明眸盈盈生光,对宝钗低声说道:“宝姐姐,我来时伯娘就说过,这几年她住着,见了多少琮三哥的稀奇风光事。

  别的暂且不说,我来了不过二月,这都第三回来圣旨,他这人未免太厉害了些,架势可吓人,,人间好风光都被他拢过去。”

  宝钗笑道:“你来的时间短,以后呆长久了,也就见怪不怪了,不过你莫看他风光,人前风光,人后过的可真没旁人松快。

  不说小小年纪,就要领军出征,殚精竭虑,血火厮杀,寻常大户公子,哪个又能做到,能人不能为者,必承人不能有之苦。

  即便琮兄弟天资绝伦,当初读书举业之时,就住梨香院旁边清芷斋,日夜点灯熬油的苦读,他那种心志,是我从没见过的。

  他十岁之前,甚至不能入西府,这些老话说了犯忌讳,只是莫看他功业鼎盛,还真没有半分侥幸,都是硬生生挣命得来的。”

  宝琴听着这话,不由摸向纤腰荷包,指尖触到荷包上绣的缠枝莲纹,让她遐思频生,宝姐姐写的那信,上头可不就是这样。

  ‘虽已文武鼎盛,勤勉未有稍怠,功业实非侥幸……’信笺上的墨迹,似有未干的温润,竟像透过荷包,浸得指尖微微发暖。

  她忍不住幽思涌动,眉尖儿轻蹙了蹙,又缓缓舒展开,眼底笼上一层淡淡的烟霞,竟有些不知所以,又不禁泛起一丝疑惑。

  宝姐姐提起琮三哥,话里话外特别用心,可半分做不得假,眉眼间都透着鲜活的光,那股子神采奕奕,平日却极难见到的。

  难道宝姐姐自己竟不知,还是她心中本就清楚,只是早有郁结,才会不知觉的说出……

  …………

  荣国府,东路院,梦坡斋书屋。

  春寒时分,风儿穿窗隙而入,带几分料峭凉意,窗棂间漏下几缕薄阳,映得案上砚台墨痕凝润,香炉沉水香烟袅袅。

  熏笼中火炭通红,热气漫过满架诗书,暖意堪压屋外清寒,这天乃是国子监休沐,宝玉原想偷得清闲,去西府走动。

  素日他都是日落放监,即便去贾母跟前尽孝,也遇不到黛玉等姊妹,因姊妹们只午时前来西府,偏生断了自己亲近。

  宝玉每每想到这桩,便心中刺痛难忍,王熙凤言语无情,,说各人只尽各人的孝,让自己和姊妹们生离,也当真恶毒。

  好不容易等到休沐日,原想哄太太带自己去西府,不仅姊妹们许久不见,那传说灿若琼华的宝琴,也至今无缘得见。

  宝玉只要想起这事,便觉得自己礼数不周,世交姊妹来家数月,自己都没拜会问候一二,有失自己清白和雅的风范。

  怎奈人算不如天算,上月月考所作八股文,被老爷批得通体不是,今日便被严父拘在屋内温书,满腹算计都放了屁。

  他捧着一卷《中庸》,神思不属地磕绊诵读:“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

  他本对这些圣贤之言,一贯恶心鄙视,读书不入心,即便有些天姿,诵读也如狗啃骨头,似嚼白蜡腐草,老牛反刍。

  眼虽在纸页上,目光却飘向窗外摇曳竹影,读来字字虚浮,全无半分入心之意,直如贫僧念经,徒有其声,有口无心。

  俗话说知子莫若父,贾政素来多在经文用心,自然听出宝玉心不在焉,不由心头火气,四处去找戒尺,正要大声训斥。

  ……

  丫鬟秋纹过来说道:“老爷,西府小厮过来传话,宫中天使要来西府宣旨,二奶奶请二老爷过府,替琮三爷迎候钦差。”

  贾政方才一腔怒火,听了秋纹之言,顿觉如沐春风,笑道:“莫非琮哥儿又立了战功,宫中恩旨绵密,当真皇恩浩荡。”

  宝玉听到皇恩浩荡四字,顿觉得腹中抽搐,脑子里天旋地转他也是清白惯了,实在听不得这些,立志此生不去沾惹。

  当然这等清白高标志向,他只会深藏心中,绝不对贾政吐露,免得老爷抽死他,好在老爷去接旨,也能苟延残喘片刻。

  贾政正要兴冲冲的离开,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宝玉,你随我一同去接旨,也开开眼界,见识见识这等朝堂荣耀。

  琮哥儿何以有今日,无非自幼刻苦,文能通经致用,武能领军靖边,方得圣恩眷顾,这等门庭荣耀,你该去领略一二。

  如此方知,唯有埋头向学,勤勉自励,举业不息,方能如琮哥儿一般,匡扶社稷,报国安民成就功业,不枉这一世。”

  ……

  宝玉见父亲说得意气轩昂,他心下却厌厌如堵,只觉腻烦直欲作呕,腿间早软了几分,只觉一腔清白,让人反复作践。

  心中虽然悲愤满腔,几要仰天悲呼,面上不敢显露半分,只低着头,弓着背,垂手屏息,强耐着性子听贾政絮絮训诫。

  贾政见自己一番耳提面命,宝玉竟毫无触动,依旧那恹恹不振模样,不由心头火又起,只是想要训斥,却已失了心气。

  转眼瞥见宝玉身上,穿着件常穿的大红箭袖袍,锦绣鲜妍,越看越觉浮华轻佻,全无半分庄肃气,登时双眉戾然竖起。

  沉声喝道:“你既已成家立室,怎还一味耽爱这等鲜艳红袍,穿得这般轻佻浮华,成何体统哪像翰林门庭子弟模样。

  立刻回房换一件素净的袍子,随我去往西府接旨,只等你两口茶的功夫,若敢迟误半分,来回磨蹭,你可仔细你的皮!”

  ……

  宝玉听了贾政训斥,哪里还敢耽搁半分,撵鸡追狗般慌张出书房,径直跑回自己院子,让袭人找青缎类庄正衣裳出来。

  袭人听说跟老爷去西府接旨,心中很是高兴,二爷该多见这等正经场面,只宝玉常色衣袍不多,国子监穿的又刚洗了。

  翻了箱底才找出一件,天青色暗纹青缎袍,料子倒是厚实庄肃,只是久不穿戴,竟压得有些发皱,忙隔热汤麻利抚平。

  她看到宝玉头上束发紫金冠,说道:“二爷既穿了天青色,这冠子太华丽,看着有些不配,不如换平定巾,更显和顺。”

  宝玉心中不舍,皱眉说道:“老爷只说换袍子,又没说换发冠,你也不用多事,老爷正着急等着,耽搁了我又吃苦头。”

  袭人见宝玉一脸浮躁,知道他对接旨之事,心里颇为膈应,便不敢再多说,免得要紧关头,惹出宝玉气性,要坏了正事。

  宝玉匆匆出门,彩云说道:“二爷还爱戴这冠子,近来掉了好些头发,这冠子死沉,不好挽住发髻,反衬得头发更稀了。”

  袭人说道:“这话别在二爷跟前,他最爱自家仪容,这上头可在意,既他爱戴紫金冠,让他戴便是,说多反而惹不自在。”

  袭人想到什么,无奈叹了口气,回屋换了身衣裳,便跟着要出门,彩云问道:“袭人姐姐,好端端的,你这又要去哪里?”

  袭人说道:“西府接旨可是大事,二爷脸上不自在,我担心他又犯糊涂,再说出什么怪话,我不太放心,跟着他去瞧瞧。”

  …………

  荣国府,荣庆堂。

  林之孝家的派人去东府送信,却是扑了空,因迎春等姊妹,大早便去荣庆堂,等到王熙凤入堂,姊妹们方知宣旨之事。

  虽都不知何事宣旨,但贾琮因领军出征,已屡得恩旨褒奖,这次必也是好事,姊妹们心中雀跃,只不知贾琮立何新功。

  即便贾母安乐富贵,不太在意外事荣盛,听到宣召也高兴,让鸳鸯去听消息,得准信马上回复,自己只和薛姨妈闲话。

  过去稍许,林之孝家的来回复,二老爷已得了口信,带宝二爷去荣庆堂接旨,宫中宣召的马车,也刚刚进了外院正门。

  迎春和黛玉听说宝玉同去迎旨,心中都有些膈应,她们都知宝玉定亲之后,言语举止愈发荒诞,老爱说些不着调话语。

  特别是贾琮日益官爵隆重,宝玉不知是自卑,还是格外自傲,总说些冷话散话,让人尴尬恼火,湘云就因此吵过多次。

  探春心思精明,见迎春黛玉脸色微滞,自然就懂了意思,俏脸微赫,说道:“二姐姐和林姐姐放心,有老爷自会妥当。”

  迎春听了探春的话,知道探春心思剔透,什么都瞒不住她,在她柔滑掌背拍了两下,姊妹间心照不宣,只等外头消息。

  贾母听外头传话,笑道:“宝玉就要成家立世,也该多见见这种世面,琮哥儿四海奔波,家里多个兄弟撑场面总是好的。”

  王熙凤听贾母这话,差点就翻了白眼,老太太又瞎拉扯宝玉,就他那个破落德性,也配给琮兄弟去撑场面,也不嫌寒碜。

  听说三妹妹下功夫,在好生管教环儿,只怕比宝玉都要强些,也是自己二爷落魄,不然哪轮到宝玉这棒槌,出来瞎招摇。

  ……

  荣国府,荣禧堂。

  贾政坐车入西府角门,又急步赶到荣禧堂,心情振奋喜悦,宝玉虽少壮之年,却要碎步小跑,才赶上健步如飞的父亲。

  等父子走到荣禧堂,宝玉累得面红气喘,想到因贾琮的禄蠹事自己居然要这般受累,心中悲愤无比,只怨苍天不公。

  当看到荣禧堂中喜气洋洋,香案陈设,红烛高烧,气度俨然,突然想到宣召后,必要去和老太太报喜,正能入荣庆堂。

  想来姊妹们都会在的,自己岂不是能见到,他想到这一桩,原本满腔懊悔悲愤,竟顷刻一扫而空,立刻变得踌躇满志。

  父子刚在堂中站定,见林之孝头前领路,身后跟几个宫中内侍,为首之人年过四旬,面皮白净,颌下无须,步履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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