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五章 嫁衣殷孽情
荣国府,东路院。
内院正厅中,因宝玉大婚在即,四处张灯结彩,家俱器皿新亮,满室喜气本浓,只因宝玉这一番混话,变得气氛微滞。
迎春、王熙凤等心思细密,皆听出端倪,老太太不过怕宝玉又闹将起来,才借喜服一事岔开话题,心底到底偏疼宝玉。
因宝玉明日便要成亲,贾母要瞧他喜服模样,本是最应景的话头,老人家都爱喜性热闹,在场任谁也挑不出半分不是。
元春见迎春、凤姐俱各默然,便知宝玉那番话,是不知避讳的浑话,她在宫中见贾琮数回,早已瞧出他对黛玉的情意。
大宅门表兄妹朝夕相处,日久生情,司空见惯之事,何况琮弟和林妹妹皆人中翘楚,容貌才情,世间罕有,正堪匹配。
他们两个相互钟情,自然半点都不稀奇,二妹妹是琮弟亲姊,朝夕相伴,必已早洞悉情由,如今宝玉无端牵扯林妹妹。
二妹妹心中自是不快,凤姐姐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又是过来妇人,府中底细,哪瞒得过她的,自然也能看出姊妹情愫。
她既是琮弟长嫂,自要护着自家小叔,宝玉都已是成亲的人,还想要招惹林妹妹,这话如何入耳,凤姐姐又怎会舒心。
……
元春思及此处,暗暗蹙眉,实在颇为头疼,宝玉这般任性荒唐,言行没个轻重,常惹阖府不快,想来也非一日之功了。
偏老太太百般疼爱,才借喜服解他的窘迫,明日是大喜吉日,阖府当以和順为上,断不能在这节骨眼,生出不爽利来。
元春想通此节,自帮贾母圆这场面,将宝玉浑话遮掩去,看向宝玉身后袭人,说道:“袭人,老太太即想瞧宝玉喜服。
你便带他下去换上,想来必定好看的,也好叫我们众人,都沾沾这份喜庆,若还有什么不合身,我们也帮着出个主意。”
此时宝玉因见不着黛玉、宝钗,正在满心憋闷中,哪有半分心思穿了喜服,出来供人指指点点,只这话出自贾母之口。
连姐姐元春都出来帮腔,他对这位姐姐素来敬重,又有几分忌惮,因知长姐精明干练,不似太太那般,一味纵容自己。
宝玉即便心中不愿,断不敢轻慢长姐,更何况老爷此刻在府中,他若恣意胡闹,惊动了老爷,少不得一顿吵骂和责罚。
只要想到父亲的威严,宝玉立刻会变得灵醒,一惯都是如此,只得强压下心头郁气,不情不愿跟着袭人下去换喜服了。
……
宝玉跟着袭人下去换衣,正屋内那股尴尬滞涩之气,才稍稍消散了些,只王夫人坐在一旁,眉头微蹙,心头老大不快。
宝玉不过问了林丫头、宝丫头,这半屋子人都黑了脸,她们到底是来贺喜,还是来添堵,这府如今瞧着真是处处别扭。
林丫头是个丧母命数,许人出嫁世家大户都不要,不然何必送老太太来养,不过为了抬举身份,遮掩双亲偏孤的话柄。
这宝丫头就更不堪,还没出阁的大姑娘,就和琮哥儿私下牵扯乱搞,姑娘身子干不干净都两说,凭她们俩还这么金贵。
宝玉不过提了一句,她们还当得起什么礼数避讳,二丫头、凤丫头居然就摆起脸色来瞧,当真是亲疏不分,莫名其妙。
不多时,堂外传来脚步,宝玉身着大红喜服,被袭人带回堂屋,那喜服红光绣彩,衬得他愈发富态,倒也添几分贵气。
王夫人见了宝玉形容,心下顿时熨帖,满眼都是得意赞许,只觉世上少年郎,再无一人,能及自己这衔玉而生的儿子。
贾母忙起身,扶着鸳鸯的手,围宝玉转一圈,口中赞道:“好,好!还是我的宝玉富贵齐整,这身喜服,再合身不过!”
鸳鸯扶着贾母,目光扫过宝玉圆滚腰身,不知怎的,竟想起荣庆堂前,那口敦实太平缸,嘴角微微抽搐,死命忍住笑。
……
王熙凤早起身站着,一双丹凤眼上下打量宝玉,忽然笑出声来,声如银铃,说道:“宝兄弟这身喜服,做得可真地道!
穿在身上端的富贵豪气,我听读书人说道,什么玉树临风,依我看就是宝兄弟这模样,明日喜堂亮相,必定极体面的。”
探春在旁听着,只觉凤姐话里话外都是揶揄,心底不由泛起阵古怪,她看了宝玉两眼,也觉二哥哥近来实在发福不少。
二哥哥这等形容,可与‘玉树临风’沾不上边,还好凤姐姐没读过什么书,不然这毒辣嘴巴,真能把人噎得活活气死去。
元春也凝目看着弟弟,身上喜服的料子和手工,皆是一等一的好,只是宝玉这才十六岁,身子体貌未免太过于富态些。
她心下不由轻轻一叹,琮弟与宝玉同岁,却是另一番模样,风姿潇洒,背挺腰窄,举止如迎风之竹,无半分累赘之气。
他那样的样貌风姿,当真是天下少有,贾家子弟无人能及,才真当得起“玉树临风”四字,凤姐这话,未免太过刻薄了。
宝玉向来自视甚高,半点没听出弦外之音,见王熙凤笑得欢畅,又夸自己玉树临风,只觉得浑身受用,很是沾沾自喜。
他自小衔玉而生,人人都夸他俊美风流,两府上下众星捧月,从来觉得这话不假,凤姐姐虽嘴巴厉害,倒说了真心话。
先前见不到林、薛二人的不快,换喜服的不愿,顷刻间便烟消云散,他索性举起手臂,得意转了一圈,让旁人好相看。
袭人在旁看着,心底哭笑不得,二爷也太过实诚,二奶奶笑得有些不怀好意,看着像是夸赞,多半就是不诚心玩笑话。
袭人虽不懂什么是玉树临风,可见宝玉听得乐呵,想来是极好的字眼,只是二爷这发福的模样,怎么看也算不上的吧?
王熙凤的揶揄暗讽,元春探春默不作声,迎春却有不同,瞧着宝玉这身喜服,脸上竟无半分异样,反倒细细看了几眼。
一双盈盈明眸,似有几分欣赏之意,王熙凤心思灵通,素知迎春虽寡言,却极有主意,断不会觉得宝玉这德性会受看。
…………
转念一想,便猜透她的心思,笑着打趣:“二妹妹这般细看,莫不是想着,琮兄弟穿上喜服,必定比宝兄弟更受看吧?”
迎春被说中心事,忍不住莞尔一笑,轻声说道:“凤姐姐也太过精明,以后还是少见面,心里那点念头,都被你猜透。
琮弟这月便过十六生辰,等他满了大孝之期,也该十七岁了,他身上可担着两府家业,正该早些成家立室,开枝散叶。
若到明年年末,琮弟也能穿上喜服,我这个做姐姐的,便心满意足了。”
王熙凤笑道:“二妹妹尽管放心,你兄弟那般人物,天下难寻,将来穿上喜服,比谁都受看,保准姑娘小媳妇全都眼晕。”
她顿了顿,又笑道:“琮兄弟娶媳妇,更不用你操心,若不是宫里搁着赐婚的事,咱们两府的门槛,早就被媒婆踩塌咯!”
众人听了这喜气洋洋的话,除了王夫人依旧面色淡淡的,其余人都不由得露出了笑容,堂内的气氛,终是彻底和缓下来。
……
王熙凤凑到贾母身边,满脸讨好地说道:“老太太,依我看‘肥水不流外人田’,将来宫里赐婚便罢了,若有半分空隙机缘。
咱们家这些至亲姑娘,个个都西施一般人物,多少年两府住着,不如老太太自个儿点鸳鸯谱,岂不比外头寻的便利贴心?”
王熙凤这话原是投贾母所好,旁人不知贾母的算计,她清楚老太太想促成贾史联姻,早相中侄孙女史湘云,只未得便利。
早先老太太和保龄侯夫人暗中操持,连提亲的话都要张口,要不是正赶上宫里赐婚,只怕琮老三和湘云妹妹早已做了亲。
只是此事做得隐晦,除王熙凤与王夫人,无人知晓底细,迎春、元春、探春等人听了这话,都只当王熙凤是暗指林黛玉,
各自心底竟也觉得般配,唯有探春心头又是一沉,芳心一阵翻涌,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若有所失,闷闷的提不起精神来。
……
一旁的宝玉,听了这话,脸色顿时变了,生出满腔酸楚与悲痛,自己穿了这喜服这等风姿卓绝不俗,正在得众人夸赞。
怎么又扯到贾琮身上,这人真是自己命中魔星,实在太过讨厌,为何处处都有他的影子,且凤姐这番话语,当真太恶毒!
她怎能这般挑唆老太太,贾琮要被赐婚便随他去,怎还要牵扯府里至亲姊妹,万一老太太当真犯了糊涂,乱点了鸳鸯谱。
将林妹妹或是宝姐姐许配给他,岂不是害了两位姊妹,这般盲婚哑嫁,违心违情的惨事,他是万万忍不得,也见不得的!
…………
贾母听了王熙凤的话,喜得大笑:“你这猴儿偏生嘴巧,这话倒合我心意,这鸳鸯谱我定要点,琮哥儿惯会痛惜姑娘家。
家里姊妹个个和他要好,将来鸳鸯谱不管怎么点,不管他得了那个去想着他必定都会满意的,这事做起来也是喜气的。”
众人听了这话都笑,唯独王夫人暗自鄙薄。老太太点鸳鸯谱,自然偏心自己娘家,不外乎云丫头罢了,竟还不及林丫头。
林丫头自幼丧母,虽有些晦气,毕竟还有父亲,云丫头襁褓中就父母双亡,岂不是更晦气,那小子的出身也配不上好的
李纨虽不知底细,但见凤姐言语讨好老太太,多少也能猜到一些,老太太最疼的外家姑娘,不外乎就是林妹妹和云妹妹。
众人都各有心思,但房内气氛大体喜气洋洋,突然听到宝玉说道:“老太太,以前家里不是常说,琮兄弟会是宫里赐婚。
凤姐姐怎么说上家里姊妹,他既要宫里赐婚,老太太的鸳鸯谱如何能点到家里,家里的姊妹皆尊贵,如何能受得这委屈。”
……
众人看宝玉脸涨得通红,眼底藏着强掩的委屈,话音有几分颤抖,隐着压抑的悲愤,倒似个心爱玩物被人夺了去的孩子。
贾母自然知道宝玉心思,他从小就爱亲近姊妹,只是如今都大了,他自己也成家立室,哪还管得了这些,不免有些叹息。
迎春早见多宝玉这做派,但凡说起琮弟的好事,宝玉常会出言反驳,不懂礼数,不自量力,看着实在好笑,又让人生厌。
元春和探春自然听出意思,心中都很是无奈,宝玉自己都要成亲,还想管着姊妹们情事,这等言语做派,也不怕人笑话。
众人听了宝玉的话,虽心中都明镜似的,但谁也没开口说话,因宝玉明日就要成亲,贾母又是在场,多少都顾着些脸面。
唯独王熙凤笑道:“宝兄弟这话说的不对,琮兄弟将来由宫中赐婚,自然是没错的,老太太给他点鸳鸯谱,也是没错的。
谁让琮兄弟太过出色,可不是寻常人可比的,他不仅担着东西两府家业,更担着威远爵和荣国世爵,将来可要分脉传承。
这可天子的圣旨口谕,比如宝兄弟娶夏姑娘,不过是寻常情形,琮兄弟却需要双爵两脉,不论正偏之说,要娶两房命妇。
这福气可是金贵的很,旁人怎么都羡慕不来的,宫中赐婚也不过是一脉,总不能赐上两回,余下自然要老太太点鸳鸯谱。
宝兄弟就等着看稀罕,我以前听都没听过,如今大房遇上了,这是多大的体面,就盼琮兄弟早些娶亲,让我也长长见识。”
宝玉听了这话,气得有些发颤,贾琮这禄蠹的东西,居然还能娶两回亲,他要糟蹋多少女子,连自家姊妹都不愿放过的。
……
贾母瞧着凤姐,口齿伶俐,言语爽利,脸上眉花眼笑,似只爱逞能的花喜鹊,再看宝玉脸色煞白,目光呆滞,一言不发。
贾母不禁有些头痛凤丫头说话没遮拦,明知宝玉的心思,还把琮哥儿由头说一遍,宝玉明日娶亲,可别又闹出事故来。
老太太连忙开口捣糨糊,说道:“今日说宝玉的亲事,也就是凤丫头嘴快,怎扯到琮哥儿身上,他的喜事估摸也是明后年。
咱们明年再扯来得及,我瞧着宝玉这身喜服极好的,上回我见家里给夏家送去红料子,不知宝玉媳妇选的花色可还般配?”
贾母说着看向王夫人,想着儿媳妇接过话头,也好岔开宝玉的心思,省的又闹出疯话傻话,坏了明日的大喜之日的风头。
王夫人见儿子这等形状,心中也有些无奈,连忙说道:“上回送去的红料子,宝玉媳妇选了金竹纹的,也很是大气精致。”
……
元春见宝玉神情痴缠,明日就要成亲,生怕他做出祸来,连忙开口说道:“这金竹纹清雅别致,和宝玉的金莲纹正般配。
我早听姊妹们说起,宝玉媳妇美貌不俗,出身富贵大户,难得的闺阁奇俊,倒和宝玉十分登对,弟弟还真是个有福气的。”
王熙凤一番笑语揶揄,听的宝玉浑身冷汗,就凭贾琮也有这等艳福,还能沾惹林妹妹宝姐姐,居然连老太太都要偏向他。
宝玉只觉五脏六腑,如同被油煎火燎般,心中生出从未有过的嫉妒,满腔胸臆似烈火喷涌几乎忍不住要大喊大叫一番。
却听元春说道:“我听老爷还说过,宝玉媳妇不仅样貌出众,还饱读诗书,送宝玉经书注解,颇有见地,很得老爷赞赏。”
宝玉正在满腔悲愤,绝意直抒胸臆闹一场,让老太太知道自己心意,从此绝了这荒唐心思,没想元春突然提到老爷二字。
恍如聆听洪钟大吕,满腔的嗔痴狂念,似沸汤泼上凝雪,瞬间消弭无形,神志顷刻清明,腰腿一阵酥软,心中一阵委屈。
元春见状着实松口气,忙对袭人说道:“宝玉瞧着有些倦怠,明日大婚事情繁琐,可要累上一日,你先扶宝玉回去歇息。”
王熙凤见元春处事机敏,三言两语唬住宝玉,让他没胆量闹事,原唯恐天下不乱,如今多少有些失望,转念又想到一事。
这夏姑娘是个商贾之女,喜欢富丽奢华才是,大红嫁衣怎选清雅金竹纹,居然和琮兄弟相近,往日他可喜穿银竹纹料子……
……
神京,庆逾坊,夏府。
夏家内宅与东路院一般,四处都是披红挂彩,上下皆喜气洋洋景象,内宅闺阁外游廊上,摆放数十个红漆雕花樟木嫁箱。
闺房内花梨木大案上,放着六个精美妆奁,上等樟木打造,四面雕花镶贝,极尽富丽华美,妆盖皆打开,一片珠光宝气。
夏姑娘穿姜黄花卉刺绣对襟褙子,缃色镶边立领袄子,象牙色刺绣马面裙,正坐妆镜前,手撑下颚,望着镜中自己出神。
稍许回头看向房中那拔步绣床,旁边酸枝木雕花衣架上,撑挂这那件金竹纹大红嫁衣,束胸窄腰,金红交辉,异常夺目。
她明媚水润的双眸中,闪动执拗痴迷的神采,那嫁衣红艳璀璨的光晕,将她难以平复的眸波,微微染上一层火红的炙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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