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一十五章 荣辱恰双至
荣国府,东路院。
晓色初萌,东方天际,晨曦如纱,淡金曦光破云而出,漫过青灰色瓦垄,斜斜的浸入院中,给院中花木投下扶疏的影子。
晨曦渐渐移过游廊,将梁柱悬着的红喜彩绸,映得愈发柔艳明媚,似染了一层胭脂般,在混晦晨光中,漾着细碎的红光。
此时,天色未明,晓雾未散,院落尚沉在浅眠中,静得只闻晨风轻抚,混着晨露坠叶的微声,游廊檐下却已有人影轻晃。
丫鬟双福端着一只錾花铜盆,盆中热水腾着袅袅轻烟,边沿搭一方簇新月白绫巾,她脚步虽轻捷,眉眼间却凝几分倦色。
昨夜洞房花烛夜之惊变,实在有些离奇叵测,双福从没遇过这般情形,更不知自己姑娘是何用意,扰得她彻夜未得安寝。
双福回房之后,便不曾合眼片刻,记着夏姑娘睡前吩咐,待天微明唤她起身,言有要紧事要办,她自然不敢有半分怠慢。
行至正房阶前,脚步不由顿了顿,目光下意识瞟向,那正房旁的耳房,见房门依旧紧闭着,引人遐思,更透着几分诡异。
一想到房内睡着的两人,双福便有些心惊肉跳,她只看了耳房一眼,便不敢再看第二眼,下意思加快脚步,往主屋而去。
她是个聪明的丫鬟,从小长在深宅内院,听说过不少内宅龌龊,知道昨晚事情凶险,不知会闹出什么,她半点不想沾惹。
她走到正房门口,屈指轻叩了两下门板,见内里无甚动静,将铜盆放在地上,轻轻推可房门,又重新端起铜盆进入房内。
恰在此时,东厢房的门“呀”一声开了,袭人探出头来,见双福进了主屋,眉头微蹙,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合上了房门。
……
此刻,正房旁耳房中,宝玉饮了玉堂春佳酿,当真一夜好睡,待窗外天光微明,让他感觉稍息晃眼,依旧没完全苏醒来。
却让他在昏沉之间,隐约有了一丝知觉,便感周身暖意融融,触之皆是香软柔滑,异于寻常,似真非真,却是受用无比。
宝玉天生纨绔好色,身边又有袭人、彩云、彩霞等侍寝女人,最好与女子厮混,即便昏沉中,瞬间意识那是女子的酮体。
即便喝了几杯玉堂春,让他睡意颇为深沉,但怀中软弹柔滑的娇躯,让他的睡意顷刻消失,乐不可支伸手来回爱抚揉搓。
口中含笑道:“昨夜洞房花烛,我却贪杯醉了,当真该死之极,竟怠慢了好姐姐,没想姐姐是个妙人,这般的善解人意。
不仅替我宽了衣,连自身的衣裳解了,这般体贴,倒让我愧煞,姐姐当真生的好身子,我能娶到姐姐,真是天大的福气。”
说罢,欲念大炙,便要翻身压了上去,触到那推玉峰峦,红香春露,心中销魂,正在志得意满,却闻怀中之人声音发颤。
娇滴滴的说道:“宝二爷,您怎糊涂了,连个人都认不清,我不是新奶奶,我是宝蟾,二爷好没良心,心里只记得奶奶。”
……
宝玉闻言,顿时惊出一身冷汗,酒意瞬间散尽,窗外虽只微亮,室内尚显昏暗,宝玉却很快察觉,这根本不是红艳婚房。
借着那几缕曦光,他已然看清,怀中女子容颜俏美,双眸水润,眉梢春意,笑嫣轻佻,怀中身子几分熟悉,果真是宝蟾。
他虽纨绔荒唐,却也知大婚之夜,竟错睡丫鬟房中,此事若传了出去,便是天大的丑事,若被姊妹们知晓,再难以见人。
若是被老爷得知,少不得一顿狠打,弄不好要活活打死,语音颤抖问道:“昨夜不是入了洞房吗,怎么会睡在你的房里。”
宝蟾空守一夜,却未得半分恩爱,如今宝玉总算醒来,见他一脸的惊惧,想起夏姑娘的谋算,是否能够成事,在此一举。
她咬了咬唇,抬眸看向宝玉,语气带着委屈与嗔怨:“二爷做下这荒唐事,怎反倒来问我,要是让人知道,我还怎做人。
昨夜二爷与奶奶喝合卺酒,二爷只劲劝奶奶饮酒,奶奶本就不善饮,没喝几杯便醉倒在床,可二爷也不和新奶奶入洞房。
反倒是缠上了我,我不敢在新婚夜放肆,二爷却借着酒劲,不管不顾拖我进房,动手动脚,扯光我的衣裳,压倒就睡我。”
……
宝玉听了这话,脸色瞬间惨白,心中慌乱,他记不清昨夜详情,也知以往自己醉酒,常有失仪之状,袭人便撞到过几次。
想来定是糊里糊涂,再次做下荒唐事,只是昨夜却不同,乃是洞房花烛夜,抛下新妇不顾,竟与她的丫鬟一起厮混睡觉。
此事若是被人察觉,不仅自己颜面尽失,连新媳妇也会受牵连,要是传扬传出去,败了家里的名声,自己便要大祸临头。
他强撑这起身,说道:“夏姐姐说不得还睡着,我现在就回房,还能够遮掩一些,省的被人瞧出破绽,闹出什么是非来。”
宝蟾明眸一转,绵软说道:“二爷倒不用惊慌,奶奶不会喝酒,但凡喝一杯半盏,便烂醉不醒,非要睡四五个时辰才罢。
我是奶奶贴身丫鬟,最清楚她的习性,如今算着时候,至少一个时辰才醒,二爷倒不用急着回去,慌张出门别被人看见。
如今天都还没亮呢,我好不容易跟着奶奶进门,二爷也不知怜惜,昨晚胡乱折腾我,如今醒了酒劲,就不能多疼疼我吗。”
宝玉听说夏姑娘醉酒,还要一个时辰才醒,顿时松了大半心防,虽然心中依旧害怕,又想着一时半会儿,不会被人发现。
那一身温热柔滑曼妙,在他怀中磨蹭依偎,宝玉本就浪荡纨绔,哪经得住这等撩拨,些许担忧皆抛脑后,哪里还熬得住。
轻笑一声,将宝蟾紧紧搂住,又是一阵肆意摸索,将宝蟾惹得气喘吁吁,他自己也就迫不及待起来,翻身便压了上去……
……
宝玉院,主屋正房。
双福进入卧室,因天光蒙昧,屋内依旧昏暗,却见夏姑娘睡在床上,双颊红晕,身上还穿大红嫁衣,竟是合衣睡了一夜。
好在虽已是阳春三月,因为春夜尚且料峭,婚房依旧高烧熏笼,热气脉脉涌动,倒也暖意融合,并也不会让人夜中着凉。
双福心中越发诧异,昨夜是姑娘新婚之夜,打发走了姑爷不说,自己还睡的这等马虎,她稍许犹豫,便上前轻唤夏姑娘。
夏姑娘睡的很深沉,双福叫了两声,她才悠悠醒来,刚醒过神来,便一下坐起身子,脱口问道:“隔壁耳房有什么动静?”
双福说道:“耳房没有动静,房门经闭着,昨夜姑娘嘱咐,日出让我叫起身,如今时辰还早,宝蟾和姑……多半还歇着。”
夏姑娘听了这话,嘴角微微一抿,露出一丝古怪笑容,说道:“你现在去敲袭人房门,就说姑爷不见了,是否在她房里。”
……
双福一听这话,脑子有些混乱,一时没明白其中意思,夏姑娘说道:“你是个聪明丫头,竟还不懂意思,我便说给你听。
昨夜是我和姑爷洞房花烛夜,姑爷入房之后,便和我共饮合卺酒,我从来滴酒不沾,姑爷却灌了我两杯,我便人事不省。
今早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和衣而睡,姑爷就不见踪影,大婚之夜不见新郎,难道不该到处去找,这意思你莫非还不懂吗?”
双福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往头顶上冲,瞬间便明白过来,为何昨晚姑娘如此行事,原来是早有算计,可为何要如此?
夏姑娘冷声说道:“你是个聪明丫头,我也不多说废话,你按我的吩咐便是,叫上其他两个丫头,一起去找袭人和彩云。
你们的奶奶在新婚之夜,吃了大亏,受了侮辱,要进袭人和彩云房间,搜一搜姑爷是否在里面,要是找不到再另找别处!”
…………
袭人也是一夜未睡安稳,窗外只是微明,她便已早早起身,要是还在往日,她已经端水去主屋,服侍宝玉穿衣梳洗之事。
但昨夜她才多走一步,便被夏姑娘一顿敲打,连进主屋的都已不能,竟和春燕等三等丫鬟同类,但袭人也只敢暗自抱怨。
因经过昨夜一事,她知这新奶奶是厉害人物,行事手段不下于琏二奶奶,她连正牌姨娘都不是,自然不敢拿鸡蛋碰石头。
今日她大早起身,开门看到双福端水进主屋,而她只能窝着厢房中,再也不敢轻举妄动,满心郁闷失意,只是闷闷梳洗。
突然听到游廊脚步急促,紧接着房门被拍响,声音甚是急促,听得人心中发慌,袭人连忙过去开门,见来人是丫鬟双福。
双福身后跟着两个丫鬟,袭人知她们都是奶奶陪嫁,心中不由得一沉,不知又生何变故,问道:“双福妹妹,不知何事?”
双福脸色紧绷,说道:“今早我去服侍奶奶,奶奶说早上醒来,姑爷不在房中,昨夜不知在哪里过夜,让我们各处去找!”
袭人听了这话,不禁吓了一跳,昨晚是二爷洞房花烛夜,二爷竟没和新奶奶同房,怎会有这等事情,二爷未免太过荒唐。
袭人正在无措,双福带着两个丫鬟,风一般从她身边而过,径直闯入房间,到她床边一把掀开床帐,袭人脸色不由大变。
语气不满的说道:“双福妹妹,你这是何意,我还藏了二爷不成,昨夜二爷和奶奶大婚,我们知道轻重,怎会做这等事。”
双福语气生硬的说道:“姐姐也说昨夜洞房花烛,姑爷却抛下奶奶,不知去了哪里,事关新妇名节体面,自然仔细搜找。
你和彩云是姑爷房头女人,姑爷既不在奶奶房中多半在你们房中过夜,总比姑爷外头厮混要强,,不然这话可就太难听。
姑爷真去了外头,以后奶奶如何做人,夏家虽不是官宦之门,但也是正经人家,奶奶也是冰清玉洁,断不能受这等羞辱!”
……
袭人见双福脸色不善,但口齿着实伶俐,一番话语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毛病,让袭人难以反驳,只能让她在房中搜找。
只是袭人房间多大地方,根本就藏不住人,自然是没人的,双福说道:“查过姐姐房间,是为姐姐脱嫌疑,姐姐莫见怪。”
双福说完场面话,一阵风的出门,去隔壁彩云房间,又是一顿砸门,等彩云开门,双福一言不发的进屋,自然也是没人。
袭人赶来和彩云说明缘故,彩云听了也是大惊昨夜是二爷大婚之日,二爷竟不在婚房过夜,实在他胡闹,太不省心了。
她想到大清早起来,让人当淫妇搜房,涌起满腹怨气,说道:“双福妹妹,这院里不止我和袭人,你们姊妹也陪嫁四个。
我们虽都是粗人,但也知道轻重,绝不会二爷洞房花烛夜还敢去他面前挑唆,二爷即便要胡闹,难道只会找我们不成!”
……
双福是个聪明丫鬟,虽然方才在房中,夏姑娘教她如何行事,但却没说个中因果,但联想昨夜之事,双福很快猜出原由。
姑娘这般大费周章,是要用宝蟾做伐,设计要给姑爷下套,虽然双福不知缘故,但也不会多嘴去问,姑娘怎说就怎么办。
想让人找到姑爷,彩云这话可正中下怀,说道:“彩云姐姐这话没错,都是同院的丫鬟,一碗水端平,那个也别想躲过。
请袭人姐姐和彩云姐姐,同到我们房中搜寻,给我们几个鉴证,让我们也脱了嫌隙,闹到老爷太太跟前,我们都不怕的。”
彩云听了双福这话,脸色才稍微和缓,一肚子怨怼泄了大半,五个人乌泱泱一片,立刻去了双福和另两个丫鬟的房间中。
她们三人合住在西厢房首间,自然也不可能找到宝玉,袭人突然说道:“我记得还有一位宝蟾妹妹,住主屋东首的耳房。”
双福不动声色,说道:“这自然也是要搜的。”转身便向耳房走去,一颗心确是怦怦乱跳,想着宝蟾这蹄子当真大胆的……
彩云头一个上前,敲了两下门,又叫了宝蟾两声,却是毫无动静,用手推门却里头锁着,屋内传出惊声,听着有些慌张。
彩云整个人僵住,她是宝玉的房头女人,自听得出宝玉声音,一旁袭人的脸色瞬间煞白,双福牙关一咬,说道:“撞门!”
……
正房耳房之中,宝玉听了宝蟾哄骗,说夏姑娘酒后贪睡,还要一个时辰才醒转,他原就贪图宝蟾美色,愈发的心存侥幸。
加之宝蟾刻意撩拨,他又是纨绔肆意之辈,心志定力糜费之徒,哪还能按捺的住,迫不及待压了宝蟾胡天黑地的折腾。
那宝蟾本就对宝玉日思夜想,如今能与他肌肤相亲,早已情欲冲脑,只愿厮磨纠缠,不再分离,纵容他在自己身上胡来。
只是两人折腾许久,她见宝玉只瞎忙乎,两人肌肤相接,却总是未见入巷,宝蟾很快便清醒过来,已察觉到宝玉的异样。
她忍不住伸手往下一掏,顿时吓了一跳,她自从被宝玉破身,便对男女之事在意,即便深在内宅,也听过许多婆子荤话。
自己正在青春血气,身子这等曼妙诱人,宝玉这般年轻昂扬,不可能沾上了自己,还能毫无反应,当初他可不是这样的。
宝蟾问道:“二爷这是怎么了,变得这般慢吞吞的,当初在半拉土房里,二爷可是顶劲的很,如今怎么变成这等模样了。”
宝玉听了这话,便一阵心虚,有些无地自容,他每和袭人彩云折腾,即便萎靡,也强装很是来劲,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
现正和宝蟾风流快意,自不愿在她面前丢脸,正想说些话语搪塞,突然听到有人敲门,正是彩云的声音,顿时吓得腿软。
宝蟾甚为灵敏,一把将宝玉从身上推开,立刻抓起小衣穿上,稍许遮去耀眼春光,宝玉却吓得手足无措,只僵傻在那里。
……
房门被猛烈撞了几下,门栓不堪重负断裂,两扇房门顿时洞开,宝蟾即便心中有数,事发骤然之间,也不禁发出声尖叫。
一群人涌入房间内,见宝玉和宝蟾裹在被窝中,两人蜷缩一团,皆是赤身裸体,宝蟾胡乱穿着小衣,却难掩白花花胸脯。
众人看清房内的情形,接连发出几声惊叫,有人目不转睛,有人转身躲臊,双福等丫鬟皆未经人事,个个都是脸蛋赤红。
袭人一贯柔顺做派,此刻神情有些扭曲,满脸都是惊骇和恼怒,彩霞也一脸惊诧和羞愧,喃喃说道:“这可怎么得了啊……”
双福红着脸走出房间,被袭人一把抓住,问道:“双福妹妹,你这是要去干嘛?”
双福一把甩开袭人的手,说道:“姐姐这话好笑,出了这种丑事,自然要禀告奶奶,难道还瞒着不成,我还要不要性命。”
袭人哪敢拦着她,也知道绝对拦不住,只是让闻讯而来的春燕,马上去关了院门,这等丑事捂不住,只能暂且遮掩几分。
此时,夏姑娘带着双福走出正房,身上依旧穿着大红嫁衣,恍若一团红云般刮进二房,火红衣袂飞扬,透着肆意的嚣然。
房内传出夏姑娘的咒骂声:“你这没人伦的东西,不知廉耻的臭丫头,尽做出这等伤风败德的丑事,你们欺我也太甚了!”
袭人忙返回屋内,听夏姑娘带着哭腔,叫道:“宝蟾,你是我贴身丫鬟,我待你不薄,大婚之日勾引姑爷,你不想活了!”
宝蟾胡乱穿好衣裤,跌撞的跪在夏姑娘身前,说道:“奶奶,我绝不敢如此,昨夜姑爷和姑娘喝合卺酒,姑娘被灌醉了。
姑爷也已经大醉,便拉着我说话,还硬生拽着我进房,扯光了我的衣裳,强着就把我给睡了,宝蟾也不想的,奶奶饶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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