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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五章 推恩喜盈门


荣国府,荣庆堂。

  贾政报知东府中旨喜讯,堂中女眷沉浸震惊中,或是喜悦,或是感慨,或是震颤,或是倾慕,甚至是嫉恨,各不一而足。

  贾母等女眷听到传话,心中终归诧异,在场除了贾家的女眷,皆是豪门诰命贵女,对于宫中颁旨之事,多少有一些见识。

  很少有圣旨宣召,特意传讯女眷恭迎,城阳侯夫人等贵妇,会暗中猜测赐婚之荣,也在情理之中,在场女眷皆内宅翘楚。

  城阳侯夫人能想到,其他人自然也可以,如薛姨妈之类本就关注此事,自然往这上头琢磨,倒是宝钗神情并无太多异样。

  迎春最是在意兄弟,但凡与他相关之事,必早早在心中想过,更何况赐婚之荣,关系弟弟终生大事,自然已想过无数次。

  且贾琮已有过赐婚,虽因变故发生,错过与甄姑娘姻缘,却让迎春有了见识,闲时和贾母聊过赐婚,对其中门道有所知。

  如今弟弟还未回京,又尚在大孝中,圣上即便何等恩遇,也不会在这时赐婚,城阳侯夫人终归外人,哪有迎春心中清楚。

  黛玉虽早已情意暗牵,但长于官宦门第,父母出身富贵高门,幼小饱受熏陶,对官场宫廷礼仪,知之甚详,自然不担忧。

  史湘云虽情窦初开,青春豆蔻,清朗浪漫,心思不在滞重,并未想到此事,探春一等精明人,迎春能想到她自不在话下。

  ……

  唯独夏姑娘出身商门,平日所知所见有限,并无迎春黛玉等人见识,方才听了贾政传话,贾琮得圣上赐堂号和御笔金匾。

  夏姑娘听得心花怒放,想起当初贾家初见,之后见他多少风光,竟一次比一次厉害,叫她目眩神迷,倾慕爱欲难于自拔。

  她这一生所见男子,不是等同夏家的商贾子弟,便是宝玉这等下作纨绔,每每想到到贾琮光彩,便觉天下男子皆如粪土。

  原本她逼自己嫁给宝玉,心中说不出的痛恨厌恶,如今竟开始觉得庆幸,若不是这般嫁入贾府,自己如何得见他的光彩。

  想到贾琮不过十六之龄,便已经这般耀眼夺目,文武卓绝,无双无对,往后的年月,不知何等出色,自己都可同户亲见。

  即便此生难以同衾共枕,年年岁岁,同族相见,见他风光,羡他得意,青丝可染,白发可见,即便让她去死也觉得痛快。

  正当她想得风光霁月,连自己都有些陶醉,突然听外头婆子传话,说宫中又有中旨下诏,身心愈发震颤,心中泛起惊喜。

  只听到需家中女眷参迎中旨,不禁让她有些惊诧,她毕竟刚嫁入贾家,不像迎春黛玉等姊妹,对贾琮诸般事情心知肚明。

  城阳侯徐氏、薛姨妈等人因心有所念,便猜测这道中旨与赐婚有关,夏姑娘对贾琮痴念极深,泥足深陷,已至难以自拔。

  她听女眷接迎圣旨,因早知贾琮赐婚前事,自然也不能免俗,立刻想到中旨赐婚,原本那番风光霁月,立刻成醋海兴涛。

  只是满堂都是贾家女眷,还有外家贵妇,甚至位王妃,夏姑娘虽性子泼辣跋扈,却不敢露半分颜色,只能自己暗自气闷。

  ……

  待那婆子话音刚落,贾母不由自主站起,堂中迎春、黛玉、史湘云、元春、探春、惜春等姊妹也站起,准备跟着去迎旨。

  北静王妃笑道:“威远伯两迎中旨,圣上恩遇甚隆,当真叫人羡慕,太夫人请带女眷去迎旨,不可耽搁,无需客套礼数。

  我和太妃二人,还有各家夫人小姐,只在堂中喝茶等候,只等太夫人带回喜讯,我们还要敬太夫人几盅,以为相祝之礼。

  贾母向来知北静王妃虽身份尊贵,却念及甄贾两家金陵世交,在自己面前谦逊温和,向来执晚辈之礼,她心中一直感念。

  家中女眷皆去迎旨,单留贵客在堂中等候,未免有慢待不周之过,便让王夫人留下待客,让元春夏姑娘替二房同去迎旨。

  ……

  贾母带迎春黛玉等姊妹迎旨,因琮素来和姊妹要好,自要带她们一起,让王夫人留下待客,因儿媳不去迎旨,无关紧要。

  即便贾母疼惜次子贾政,也知道二房已成偏支,宫中给大房孙子颁旨,二房儿媳露不露面,已无关紧要,这是门户常理。

  贾母却带二房元春和孙媳,却是有另外的念头,大孙女已双十年华,本就靠大房福泽,才能提前出宫,只出嫁已有艰涩。

  贾母让元春常居西府,就想她与二房孙子孙女亲近,借着掌家孙子的名望,抬举大孙女身份,好为大孙女筹谋婚嫁姻缘。

  大房荣耀之事,贾母自要带着元春,至于带宝玉媳妇同去,因夏姑娘刚嫁入门,贾母想她见识门庭荣耀,更宜和睦夫妻。

  夏姑娘虽担心中旨赐婚,心中酸楚忐忑,但贾母带她同迎圣旨,她却求之不得,终归是迟早之事,见识他一番风光也好……

  ……

  贾母向两位王妃与各家贵妇道恼,带家中众女眷出荣庆堂,去荣禧堂迎候中旨,王夫人看着家中女眷,皆欢欣翩然离去。

  她心中满是懊恼郁闷,觉得老太太也世故了,当着两位王妃和各家贵妇,唯独把自己落下待客,让王夫人觉得实在没脸。

  但她又一贯嫉恨贾琮,要说想跟着迎候中旨,硬生生去看贾琮风光得意,她又是嫉恨不屑不愿,总之左也不是右也不对。

  这往日熟悉的荣庆堂,竟让王夫人觉得陌生,满腔纠结情绪在来回撕扯,让她胸口一阵阵生疼,自己怎么会落这等田地。

  王夫人念及于此,自然心神摇曳,多几分魂不守舍,泾阳侯夫人与她寒暄,她都有些心不在焉,话语场面生出几许尴尬。

  泾阳侯夫人不动声色,心中却生出不屑,王夫人也做过掌家太太,一旦成偏门旁支,眼窝子便浅了,竟连台面都上不去。

  ……

  荣国府,荣禧堂。

  西府原是荣国正府,数代以来不知接多少圣旨,林之孝等家生管家,比起东府的管事老道许多,对迎旨的规程十分熟悉。

  即便外院老管事和婆子,经见的仪轨礼数也极多,在林之孝指之下,不过稍许时间,便将颁降中旨规程,各处准备妥当。

  仪门到正厅,一路铺设青毡,毡上再覆猩红绒毯,直铺至大门外阶下,不许半点尘埃沾污,因物件现成,布置起来极快。

  荣禧堂正厅正中所悬,御笔亲书“荣禧堂”赤金九龙青地大匾,由林之孝亲自拿干净掸子,架着梯子上去并小心拂去灰尘。

  正厅中设香案一座,用紫檀木大案,案上铺金黄色锦缎,缎面绣祥云纹路,四边垂着流苏,香案中供香炉,焚上等沉香。

  香炉两侧,设烛台一对,黄铜鎏金,刻缠枝莲纹,插尺许长红烛,烛芯修剪齐整,待圣使入堂点燃,迎合光明荣耀之意。

  香案之侧,又设紫檀雕螭案,案上摆笔墨纸砚,以备接旨谢恩具表之用,中旨虽不比圣旨肃重,接迎也是半点马虎不得。

  ……

  林之孝检查各处迎旨布置,确定毫无遗漏,将入堂搬抬小厮,全遣到仪门外,以免冲撞内宅女眷,堂口内外皆只用女仆。

  等到林之孝家的到来,林之孝便退出荣禧堂,稍息便见堂口左侧,四五个丫鬟婆子带路,后头跟着贾母等一众贾家女眷。

  林之孝家的跟贾母多年,早稔熟女眷接旨规矩,点拨迎春、黛玉、探春、惜春等人,迎候圣旨之时,要紧的礼数和规矩。

  贾母带着媳妇、孙女、孙媳妇入堂,按诰命和辈分年岁,众女眷各自列班站好,贾母身前所列,便是家中男丁官身贾政。

  惜春因辈分年幼,小小一个人,排在队列最后,小丫头性子毛躁,没有一刻的安宁,老是探出脑袋,向着堂外不停张望。

  众女眷列班一刻钟,贾母支撑不住,鸳鸯翡翠正搀着,外院婆子跑来传话,天使已入正门,便听仪门外响鼓乐钟磬之音……

  …………

  那钟磬之音,悠扬悦耳,由远而近,如天籁降临,凭生庄肃之感,紧接听到繁复脚声,也由远及近,似有多人列队而行。

  惜春听到动静,忍不住探出小脑袋,见远远来一群人,个个官服整肃,列队而行,前头两个小太监执拂引路,清道戒严。

  后面为首之人,是一个白面中年太监,穿石青色织金蟒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软帽,帽檐缀着东珠,双手捧明黄圣旨。

  圣旨外裹着暗纹锦袱,绣精细龙凤团纹,那太监面色端凝,透着隐然威仪,步履沉稳,不疾不徐,似乎每一步都被丈量。

  惜春自认不得这太监何人,当时站在前头的贾政,见到此人心头一惊,这人是内侍副总管郭霖,这可是圣上的心腹内侍。

  郭霖已多次至贾府宣旨,且和贾琮有几分交情,但凡郭霖登门宣召,说明宣旨之事,必定非同一般,贾政心中愈发激荡。

  一名官员与郭霖并行,身着五品官袍,腰束墨玉带,头戴乌纱帽,腰悬礼部牙牌,面容端肃,乃礼部祠祭司郎中刘继祖。

  这人贾政也是认得,贾琮几次封赏接旨,凡涉及礼部轨仪,刘继祖曾出现几次,贾政此刻心中明悟,多少猜到中旨内容。

  ……

  郭霖和刘继祖身后,跟着八个穿赤色五品仪服的礼官,分成两列沉步而入,神情肃穆,礼规严谨,一行一立,庄重有威。

  八名礼官各捧红漆托盘,上面放置锦盒,盒中分别放灵牌、珠冠、锦服、霞帔、玉带、绣靴等物,精美华丽,熠熠生辉。

  贾母做了半辈子国公诰命,自然是有见识的,见到这等排场,心中不由一沉,马上醒悟过来,这分明是册封诰命的架势。

  贾琮如今为贾家之主,文武卓绝,官爵隆重,贾母对当家孙子,也是日益看重,将他视为中流砥柱,但心中却难去心病。

  王熙凤看到这般场景,想起数年前那次接旨,至今记忆犹新,心中皆是震撼感慨,女人到了这份上,当真是生死无憾了……

  ……

  郭霖和刘继祖走进荣禧堂,笑着向贾母行礼,毕竟贾母是超品诰命,品阶贵重,辈分极高官场中人自然顾着礼数体面。

  郭霖面色一正,对贾政说道:“贾大人,咱家和礼部刘大人,奉圣谕向威远伯宣诏中旨,请国夫人及女眷跪迎圣上中旨。”

  贾政连忙领头跪下,王熙凤及迎春黛等姊妹,贾琮房里芷芍等女眷,全跪下一片,贾母颇为无奈,也被鸳鸯搀扶着跪下。

  郭霖展开手中黄缎中旨,大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承天序,抚驭万方,君临九域,慎守宗祧,以安边靖国为念,以褒功恤忠为要。

  残蒙悖逆,敢窥宸极,扰我九边,陷我宣府,荼毒边民四万众,边尘血戾而四起。

  威远伯琮,忠肝义胆,勇冠三军,躬履戎行,殄灭蛮夷之凶师克复于宣府重镇,功绩昭著,朕心嘉之。

  惟赏功必追本,劝嘉善必推恩,念兹忠勤,特沛殊恩,其母杜氏锦娘,淑慎有仪,育子有成抚国栋梁。

  妇德清肃可嘉,母凭子贵之荣,追封杜氏,四品恭人,授其诰命冠服,重刻兰媛灵位,慰忠淑,彰军功。

  贾琮身在边庭,未及归省孝道,朕念勇毅,特为殊赏,不令外廷议奏,直降中旨诏示,其家荣睦以代祭。

  钦此。

  ……

  郭霖宣读完圣旨,迎春黛玉元春探春等姊妹,各自都神情端凝,芷芍五儿平儿皆脸色郑重,众女眷跪谢叩恩,一丝不苟。

  贾母脸色泛起一丝苍白,心中暗自叹了口气,祭祀司郎中刘继祖,对属下礼官示意,八名礼官各捧红漆托盘,依次入堂。

  托盘中放置数个锦盒,分置四品恭人诰命冠服,其中放置朝冠的锦盒,摆放四品诰命翟冠,更是光芒璀璨,耀眼夺目,

  那翟冠上缀二素银翟鸟,插六树金银花钗,镶嵌各色宝石,营造精美,绚丽不失庄重,王熙凤两眼发亮,满心都是艳羡。

  另锦盒中盛放四品恭人诰命朝服,更是华美绚丽,朝服霞帔为青绿色素缎,以彩线绣精巧的淡梅花纹,末端缀铜质帔坠。

  朝服袖衫为暗绿色素缎,下配素色长裙,裙襕以彩线勾边,虽不似超品诰命那般贵气繁复,却也规制森严,清艳而华美。

  ……

  八名礼官居中之人,手中所捧锦盒红漆为底,上描富丽祥纹,里面用红绸覆盖,愈发庄肃凝重,只是一时看不清是何物。

  礼部祭祀司郎中刘继祖,侧指锦盒说道:“此盒安放四品恭人杜氏灵位,乃礼部按追封轨仪,新镌敬造,其家供奉香火。

  恭人灵位即日迎入宗祠,威远伯为国征战,远师未归,难尽孝道,同辈子女,代为孝礼五日,一应轨仪有礼部官员指点。”

  刘继祖又对贾政说道:“贾大人,威远伯戍边征战,收复失地,圣上嘉许,再推孝恩,贾大人暂为治家,诸事务必慎重。”

  贾政见刘继祖语气郑重,似含有深意,甚至另有所指,心中不禁微微一凛,他突然想到当年,杜锦娘初追五品宜人之事。

  当时即便中旨已宣诏,老太太还是不忘旧事,将杜氏灵位寄存尼牟庵,拖延灵位入宗祠时辰,让杜氏无法享用春祭香火。

  此事最终传出风声,在朝野引起偌大风波,许多高官勋贵闻风而动,在春祭日向贾家奉送祭品,拜祭新封五品诰命杜氏。

  老太太因此事颜面扫地,甚至一病不起,若不是张友士妙手回春,老太太怕是就过不去这关,此事贾政想起还心有余悸。

  之后他还隐约听到传闻,当年老太太阻挠杜氏进宗祠,事情传入宫中,天子震怒,所以才会有大批官员,闻风而动祭灵。

  当时刘继祖已任祭祀司郎中,主管礼部祭祀轨仪之事,必定曾因此事,受到上官指责,不然怎如此郑重,可以正告自己。

  ……

  贾政连忙说道:“刘大人放心,杜氏两度受圣上追封,乃贾家长房正溯,是我阖族之荣耀,贾政必恭守礼数,不敢怠慢。”

  贾政这话堂正响亮,堂中迎春黛玉等姊妹听见,王熙凤夏氏也听得分明,贾母自然也听的清楚,老脸已更多了一丝苍白。

  王熙凤向鸳鸯使眼色,鸳鸯会意过来,忙扶贾母回内堂,贾政自吩咐林之孝,开启西府贾氏宗祠,迎杜氏新镌灵位入堂。

  等到贾母返回荣庆堂,消息早先一步传回,北静王府、南安太妃等贵妇,都得知中旨喜讯,各有心思,纷纷向贾母道贺。

  北静王妃笑道:“威远伯也曾庶出杜恭人也曾微寒,英雄不问出处,太夫人福德宽厚,慈恩荣裕,才育养出如此英才。

  今日到府,本为庆贺克复之功,恰逢这等淑苑兰馨佳话,皆与有荣焉,新灵安放之后,我们也要上一注清香,聊表敬意。”

  贾母脸色发红,忙对两位王妃谦逊几句,又让鸳鸯出去传话,准备宴席待客,只是中旨追封,为表尊崇,酒水只好去了。

  迎春上前说道:“老太太,长房太太新灵入祠,琮弟出征在外,我替他入祠孝礼五日,想让林妹妹陪同,请老太太应允。”

  贾母忙说道:“该当如此,你是琮哥儿长姐,自然要给他操持,林丫头陪着也使得,大丫头和三丫头一起,里外都体面。”

  一旁王夫人听说杜氏晋升四品恭人,一个下贱的烟花娼妓,居然连诰命都盖过自己,差点没气晕厥过去,几乎就要窒息。

  二房沦为偏支,老爷落罪贬迁,好在自己五品诰命,并没有被朝廷褫夺,如今这唯一的体面,也被大房贱妇生生的剥去!

  贾母却没王夫人这般意气,见迎春黛玉等人出堂操持,不仅大松了口气,琮哥儿能为太强,气运太旺,排场也越来越大。

  他要是再折腾这么几回,自己这把老骨头,迟早也要交待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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