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十五章 绝尘种情因
神京东城,汉正街口。
雅仕居三楼雅间,轩窗四敞,明几净窗,一派清雅绝尘的气象。
楼中隔绝市井喧嚣,帘栊静垂,袅袅檀香,细细氤氲,轻烟浮绕,缓散于雕梁窗棂间,洗尽尘俗浊气。
案上罗列着四时鲜果,精致茶点,清泉煮茗。
瓷盏澄亮,瓜果清甜错落,件件收拾得洁净雅致,不愧京中第一女宾茶楼,格调远非凡俗酒楼可比。
史湘云、邢岫烟、蔡玉英、黄秀娥四人方拾级登楼,未及落座,便有蔡家丫鬟近前提醒。
四人齐齐移步窗前,凭栏远眺,凭高望尽长街风物。
只见汉正街上,衮衮诸公次第穿行,六部文武百官,蟒袍补服,分班列队,车马仪从整齐肃穆。
由汉正街转折入宏德大街,齐齐奔赴宏德门,专候王师凯旋。
湘云看了片刻,便觉索然无味,她今日出门等楼,只为一睹三哥哥凯旋风姿。
满心想的是少年名将、鲜衣怒马、盖世风华。
哪是眼前举止沉滞、循规蹈矩的衙门老官,自然半点趣味也无,懒懒收回目光,不复远眺。
四人回身归座,闲坐叙话,蔡玉英笑道:“今日大军凯旋,朝廷礼制繁冗,规矩森严。
听说承天门还有献俘大典,层层仪程,半点错不得。
我细细算过时辰,,六部百官方才出城迎候,待玉章领军过汉正街,,起码还要半个时辰有余。
一旦大军整队入城,过了汉正街,我们即便高楼之上,也难看清人前风姿。
算来玉章宴毕归府,要近日暮时分,未为可知,二位妹妹回去也无事,左右见不到人。
也不必急着回府,难得脱去闺阁拘束,出门散心,我不单备了瓜果清茶,还置办了精细膳点。
咱们索性在此闲坐,先静观盛景,再闲话家常,好好逍遥半日。”
……
史湘云爽朗豁达,活泼爱玩,最喜结伴嬉游,恰好蔡玉英不拘俗礼,心性通透,二人脾性相投,自然欣然应下,连连称好。
邢岫烟恬淡温雅,随和平静,本就无甚急切心绪,心知即便早早回府,也不见表哥归来,不如在此闲坐,自然无有不可。
黄秀娥深知蔡玉英洒脱随性,不喜孤寂,此番安排,真心相待,自然坦然相伴,不以为忤。
蔡玉英见三人应允,眼底笑意更盛,说道:“我家中虽有姊妹兄弟,奈何二姐早已出阁远嫁,经年难归。
大哥远赴外省为官,数载才得一省,常年羁旅在外。
小弟从小入书院读书,父亲管束严厉,朝夕伏案,不得闲出。
偌大宅院,每日冷冷清清,多半只剩我一人枯坐,当真是闷坏了。
如今常去伯爵府走动,见你们府中姊妹成群,朝夕相伴,吟诗闲话,结伴游园,那般热闹温情,真真是羡煞我也。”
史湘云闻言,笑得眉眼弯弯:“蔡姐姐有所不知,这般团聚热闹,也不过近两三年光景。
前些年三哥哥也在书院读书,一年到头,居家时日,寥寥无几。
直至后来封爵立府,才将家中姊妹,尽数聚在一处,得以朝夕相伴。
我们都托了三哥哥福,方能朝夕成群,得享团聚之乐,三哥哥可得趣了,对家中姊妹体贴爱护,再好不过的人。”
湘云澄澈明朗,天真烂漫,情窦初开,心底敬慕贾琮。
但凡说起贾琮过往,常日琐碎,姊妹相处,叽叽喳喳,滔滔不绝,言语满是推崇与亲近,眉眼皆是暖意。
蔡玉英静静聆听,明眸灼灼,格外入神,眼底多有艳羡,心头悄然微动。
不觉呢喃一句:“他当真是好……”语声轻柔,几不可闻。
湘云、岫烟二人,满心系于贾琮归来之喜,心绪沉浸,,当局者迷,全然未曾察觉,蔡玉英异样软语与情态。
……
唯独黄秀娥静坐一旁,淡然旁观,心如明镜。
她从未见过贾琮,是个局外之人,旁观者清,最是通透。
她知晓贾琮年少成名,文武双绝,功勋惊人,这般卓绝人物,得家中姊妹仰慕,由衷推崇,人之常情,不足为奇。
只她细细打量蔡玉英,见她听得入情入境,耳根泛赤,双颊浮起一抹浅浅红晕,眉眼间藏着不易察觉的缱绻情思,心中便了然。
古来闺阁女儿,慕英雄爱才子,凭空易生痴心,也是寻常之事。
可她与蔡玉英是闺阁至交,亲若姊妹,见她暗自动情,隐隐生出几分忧心。
玉英妹妹聪慧机敏,见识不凡,素来不输寻常须眉,眼界心性,不同寻常闺秀。
其弟与贾琮同窗共读,朝夕相伴,她必比旁人清楚,贾琮的根底前程。
也不知她在何时,竟与贾琮相识相交,暗生情愫,悄然牵挂……
黄秀娥心底通透,看得比常人深远,贾琮年少显贵,圣眷正浓,朝野上下无人不知。
圣上曾赐婚金陵甄氏,后因甄氏获罪败落,赐婚诏书方才撤回。
然,天子金口,君无戏言,他日必定再有赐婚,以全皇家礼数。
若贾琮只是寻常文臣儒士,天子赐婚于朝堂臣僚闺秀,不过是寻常恩典,也算士林佳话。
可贾琮绝非寻常文臣,父亲曾经说过,火器乃镇国神兵,贾琮身负火器秘术,乃圣上心中砥柱,关乎社稷安定。
且他出身国公世族,牵连四王八公旧脉,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被圣心瞩目。
父亲私下教诲,圣眷虽是福祉,亦是负重危亡……
……
皇家赐婚,从来无关儿女私情,皆是权衡朝局,维系朝堂之大事。
贾琮平定女真,击溃残蒙,武勋震世,功业滔天,不止是翰苑文臣,更是天生名将。
此番北征大捷,朝廷大张旗鼓,行犒军盛典,便是圣上彰显武功,镇服朝野的深意。
贾琮便是朝堂大局,圣驾盛世筹谋,位居核心紧要之人。
他这般文武双全,身居要职,又如此年轻,前途可期,注定是数朝之臣。
圣上紧握赐婚之权,定然步步斟酌,层层权衡,,断不会令他与阁臣联姻,乱了朝堂局势……
黄秀娥心中担忧,玉英妹妹聪慧通透,素来是灵醒人,偏在此事上糊涂执着,暗生情愫,徒生牵绊,岂非自寻烦恼?
她出身世宦高门,听闻多少王孙贵胄,年少英才,怎就对贾琮沉迷。
难道此人风姿气度,当真如传闻那样,才令玉英一见倾心,念念不忘?
满室温言笑语,姊妹闲谈正酣,黄秀娥独坐一隅,满心纠结忧思。
正当众人笑语融融,窗外长街之上,骤然传来震天动地,万岁之声!
声浪滚滚,穿云裂石,直透高楼雅间,震得窗棂微颤,满堂喧嚣忽至……
…………
楼下万岁声潮,滚滚滔天,震彻长街楼阁,雅仕居三楼窗内,四姝闻声皆心头一动。
史湘云和蔡玉英,不约而同莞尔相视,眸中皆含喜色,双双轻盈起身,身姿灵巧如燕,快步趋近窗前。
邢岫烟素性温婉,但心心念念,早些看到贾琮,亦含笑缓步随上。
黄秀娥虽心有所思,但这般盛典,怕是十年难遇,按捺不住好奇,亦抬步紧随众人,倚着轩窗眺望。
须臾之间,临街雕窗纱帘半卷,四道窈窕倩影,凭栏而立。
晴昼灿灿,暖阳铺洒窗棂,映得四人鬓发柔亮,衣裙鲜妍。
四人风姿各异,如梅兰菊竹,各擅其美。
或爽朗灵动,或清雅端凝,或明媚灵俏,或沉静温婉,齐聚高楼窗前,恍若名花齐放,芳华灼灼,映得满窗春色,夺目非常。
……
史湘云一双杏眼睁得溜圆,灼灼目光投向宏德大街来路。
下方山呼海啸颂贺之音,滚滚而来,震人心魄,皆从王师入城之处,层层漫溢。
她满心雀跃,喜色难掩,一边凝神眺望,还不忘拈颗葡萄,送入唇间,稚气娇憨,浑然烂漫。
只是目力所及,终究有限,沿街屋舍错落遮挡,望穿秋水,难见真章。
只见得旌旗猎猎,翻卷如云,偶有仪仗铁骑,甲胄鎏金碎光,在日光下闪烁浮动,其余景致皆不真切。
她几番眺望落空,心中热切未减,添了几分焦灼,微微蹙眉,屡屡探头张望。
蔡玉英笑道:“云妹妹莫急,宏德大街来回绵长,数万王师整队入城,朝廷礼制森严,无法策马疾驰,只能按辔缓行。
只需稍待片刻,待仪仗转过街口,咱们居高临下,便能将全貌尽收眼底。”
湘云听了觉得有理,心头急躁稍缓,随手取来瓜子嗑着,一双明眸一瞬不离街口,灼灼凝望,半点不愿错睛。
蔡玉英立站在一边,从袖中抽出粉色绢帕,在手中来回拂弄,看似从容闲适,眉眼有几分跃跃欲试,不知在想些什么……
邢岫烟明眸盈盈,眸光澄澈,同样凝神街口动静。
只是她恬淡雅静,举止端稳从容,不似湘云坐立难安,形于声色。
心底盼着早些见到表哥,只是敛于心底,静立窗前,温婉安然,不是湘云那般,心中期盼紧张,便不停嗑瓜子吃果子。
四人之中,唯独黄秀娥神色沉静,她从未见过贾琮,黄贾两家亦无世交往来。
这番迎军盛典,武勋荣光,于她是局外之事,只作寻常看热闹的心境,比其他人人,可要松弛许多。
……
未曾久候,宏德街左转汉正街的街口,隐隐有铁骑声响渐近。
须臾之间,大批仪仗骑兵次第转出,盔缨高挑如云,金盔映日生辉,鱼鳞错金细甲,层层叠叠,灿若云锦。
仪仗军马神骏昂扬,步伐铿锵,威仪赫赫,尽显天朝仪仗雄风。
湘云见状喜色翻涌,忍不住低声欢嚷:“你们快看,大军过来了!前头这些开道的骑兵,身上铠甲多威风,金光闪闪,晃的人眼花。
我听三叔说过,他们穿的叫鱼鳞错金细甲,只有五军营仪仗军骑,才会穿这么好看的战甲。
这些人是给三哥哥开道的,你说三哥哥多威风,回去说给二姐姐听,让她后悔没跟着出门,哈哈。”
湘云出身武侯之家,三叔史鼎执掌五军营中军,家学浸染,耳濡目染,对军中规制,仪仗甲胄,远比旁人熟知。
等到千名仪仗军骑,全部左转进入汉正街,华美威严的甲胄,整齐划一的军姿,瞬间震撼全场。
沿街围观百姓欢声大作,喧声四起,整条长街沸腾不已。
只是这等华丽骑军甲胄,男子才会津津乐道,姑娘家并不在意,蔡云英等只看了几眼,便不再过多关注。
街面喧哗陡生,临街值守锦衣亲军,个个神色郑重,身形挺立,暗敛锋芒,悄然戒备,严防人潮涌动,乱了礼制。
……
仪仗铁骑过后,紧随其后,是六部迎军百官。
湘云一眼在官员前列,望见自家三叔史鼎,却只扫了两眼,便已收回目光,依旧牢牢盯着街口,满心满眼,唯有贾琮。
转瞬之间,百官队列尽入汉正街,街口之处,两道挺拔身影,策马而出,瞬时攫住满街目光。
当先一员老将,一身铠甲,铁盔巍峨,须发半染霜华,气宇沉凝,正是辽东总兵,平远侯梁成宗。
紧随其身侧,略后半个马头,是位少年将领,青缎锦袍为底,外罩细造亮银软甲,腰悬弯刀,英武不凡,锐气蕴敛。
头上未戴战盔,乌黑青丝,发髻紧挽,簪无梁束发冠,玉光莹润,清雅华贵。
即便身处万军,文武百官之中,依旧风华卓然、难掩灼灼光彩。
双骑并行入街,茶肆酒楼、临街窗牖、楼阁廊檐之上,千万目光,齐齐汇聚二人。
议论沸沸扬扬,喧嚣四起,尽是赞叹景仰之声。
“这位老将便是平远候梁成宗,位居辽东总兵,曾五胜安达汗,这回可是第六次,当真是无双名将……”
“梁成宗虽然卓绝,但长江后浪推前浪,此次伐蒙首勋,乃威远伯贾琮。”
“我的舅父是瓦武镇人士,二月前因家父寿辰,舅父一家入城道贺,在我们家住了几日,侥幸逃过一劫。”
就在那几日,残蒙二万大军,潜入神京以东,整夜屠戮瓦武镇数千百姓,我舅父的兄弟姊妹,全都丧于屠刀之下。
神京九门紧闭,国都岌岌可危,十余日前官府贴出告示,威远伯率数千精锐,将二万蒙古骑兵,斩杀于神京城东郊外。
我等方才得知,城东郊曾有血战,当真大张国威。”
“洗雪百姓冤仇,护佑神京安危,以少胜多,古之名将,不过如此,当真天降奇才……”
“远不及于此,据朝廷邸报所录,贾琮三战三捷,杀敌逾八万,至大周立国之初,并无如此斩敌之数……”
“乾兄,今岁有幸,我已考入青山书院,叙起书院根由,威远伯可是长辈师兄。
我必苦心诗书,以期科举登科,将来若有他一二份成就,便已终生无憾。”
……
相比于男子的议论,多牵扯功业家国之事,街边观礼的贫家姑妇,高楼帘后望景的闺秀,对梁成宗孽宿名将,似乎没多大兴趣。
众雌灼灼视线,眼目尽数萦绕,皆在少年功臣。
豪门出身,文武双绝,年少封爵,功业鼎盛,更兼风姿俊朗,气度无双,合尽世间女儿,对英雄才郎万般期许。
一时莺声燕语,低语赞叹,清柔细碎之声,连绵不绝,盈满长街。
……
雅仕居,三楼雅室。
史湘云望见青袍银甲熟悉身影,眉开眼笑,欢喜不尽,嚷道:“快看快看!骑大黑马,穿青袍,罩银甲,便是我三哥哥。
你瞧他多威风,再没被他更好的,咦,三哥哥怎瞧着晒黑了?”
邢岫烟凝眸望之,心头融融,数月别离,日夜惦念,今朝终见归影,满心都是欢喜。
笑道:“沙场行伍,风餐露宿,栉风沐雨,怎比得深宅安逸,这算不得什么,归家静养几日就好了。”
蔡玉英眸含柔光,笑道:“最看不惯那些世家公子,出门敷粉簪花,描衣绣饰,以为风流倜傥,比大姑娘还阴柔。
男子立马横刀,鏖战沙场,建功立业,才叫真英雄,玉章这样的才受看。”
……
三女低声笑语,各抒心绪,黄秀娥从没见过贾琮,听她们这般议论,心底好奇渐盛。
她抬眸遥遥凝望,起初相隔尚远,其中眉目难辨,只窥得身姿气宇。
待王师缓步前行,人马渐近,距雅仕居不过数十步之遥,黄秀娥这才看清,这名动神京的少年郎。
郎朗日光之下,恍如玉润生颢,又似明镜纤毫,让她心中微震,这人果然好相貌……
见他肩削背直,身姿挺拔,银甲晴光,风华绝尘,气度超然。
浓眉秀挺,眸似秋潭,鼻翼与唇角的线条,恍若幽山清泉,蕴着难以言喻的美好,清朗临风,玉树芝兰,灿然夺目。
黄秀娥性子沉静,举止内敛,向有定力,一颗心也不由跳动几下,心头微赧,连忙敛眸侧首,不敢再肆意凝望。
她不及蔡玉英慧诘无羁,明秀智慧却有过之,若不是在高楼之上,从未这般打量一个男子。
此时,她心中似乎明悟,玉英妹妹洒脱无羁,万事不萦于怀。
为何每每提起贾琮,情态举止,总会这般异样……
正当她暗自出神,忽见蔡玉英笑意嫣然,双颊微晕,目光促狭,跃跃欲试。
她手中那方粉色绢帕,不知何时,已挽成玲珑花结,指尖轻捏,手腕微抬,正欲向楼下抛去。
黄秀娥见此情景,瞬间想到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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