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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六十八章 炽火焚情心


神京,推事院左院衙门,院使廨房。

  贾琮听闻秘牍房线报,廨房中气氛顿时微凝,自贾琮接邹敏儿入京,任命为左院秘牍主事,在神京设立秘牍房。

  由邹敏儿统领左院暗转秘线,并在九边各镇,设立秘牍分房,收集刺探消息,牵头各地上呈秘报,加以剖析分类,然后上报给贾琮

  通过这段时间磨合,邹敏儿统御的人手,已在神京扎下根基,行事愈发娴熟流畅,不得不让贾琮佩服,杜清娘识人目光独到……

  每隔数日,秘牍房会将筛选秘报,加以分析批注,通过渠道报给贾琮。

  此事即便是林兆和,都没有参与其中,整个推事院体系,只有贾琮一手接办,确保秘牍房最大秘度。

  同样一则秘报,在不同人的手中,会呈现不同的结果,一类人会熟视无睹,觉得并无什么稀奇,会将它轻易略过。

  但另一类人善于剖析,能够以小见大,善于知微见著,能从不起眼的线索中,逆流而上,顺藤摸瓜,找出隐藏的信息,邹敏儿便是第二类人。

  贾琮虽和杜清娘交集不多,却清楚她是何等人物,一个弱质女流之辈,能得中车司器重,坐上中车司两京大档头,绝非寻常人物可为。

  这其中过程何等波谲云诡,杜清娘曾经经历过什么,必定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这样一个不凡的女人,她的心术和智谋不容小觑。

  当初邹敏儿初入神京教坊司,不过是发配教坊司的罪女,并不起眼的人物,却能得到杜清娘青睐,不仅护她周全,还收她做入门弟子。

  邹敏儿的确聪慧坚忍,但这样资质的女子,在教坊司并不罕见,她能得杜清娘看重,甚至在假死脱身之后,还对她念念不忘,为她安置后路。

  自邹敏儿入京之后,贾琮每隔数日,与她暗中见面,切磋所得秘报,对她得杜清娘器重,才真正明了其中缘由。

  或许邹敏儿身上某种特质,让杜清娘看到自己的影子,这是贾琮唯一能想到的原因。

  ……

  那晚他去过邹敏儿去处,两人商定每隔五日,在鑫春女舍后院见面,商议秘牍房逐项事务。

  如未到五日之期,若有要紧的秘报,便通过宏春街杂货铺,暗中向江流传递,江流再转交给贾琮。

  下个五日之期未到,能够被邹敏儿临时传送,这则秘报定不会寻常。

  贾琮从接过那份密函,看过封口完好无损,他撕开密函封套,从里面拿出一张信笺,上面的字体秀美俊雅,正是邹敏儿亲笔。

  写道:据城东秘桩上报,右院秘控四海茶楼,查东主涉江南私盐贩卖,右院秘捕两日未果,行文镇安府,内由待查,行迹蹊跷。”

  贾琮看过这份密函,心中不禁疑虑顿生,周君兴虽是个酷吏,但并不是一个庸官,虽然行事嚣张跋扈,但处事非常果断利落。

  大周对贩卖私盐,几视同谋反之罪,历来惩制十分严厉,周君兴对四海茶楼秘控,能查到东主贩卖私盐。

  右院在暗,对方在明,缉拿案犯并不太难,怎么会缉捕两日未果,这并不像右院的效率,与周君兴往日手段,实在相差甚远。

  且事涉江南私盐贩卖,此事范畴超出神京,已不是镇安府管辖范围,由推事院或大理寺主办,才是正经的官场道理。

  推事右院没有行文大理寺,反而行文低一级镇安府衙,这便有些不合常理,周君兴这般精明之人,行事古怪,必有缘由。

  邹敏儿看到这份秘报,必瞧出其中不同寻常,这才会让人急送自己。

  ……

  但这份秘报被秘牍房急送,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便是它涉及推事左院,涉及周君兴的举动。

  贾琮并不是官场新丁,他受五位重臣举荐,嘉昭帝中旨任命,坐上推事院首官之位,其中隐含风险与危机,他可不会熟视无睹。

  自会对此事追根溯源,辨明存在的深险隐患,事先防范未然,以却自身仕途稳妥。

  不管从五大重臣的提点,还是早朝消息流传,或其他渠道的信息。

  他都能轻易获知根源,推事院行军武监察大权,源于周君兴所上秘奏,自己做了推事院主官,对周君兴而言,无异于截夺仕途。

  周君兴乃当朝酷吏,手段阴狠毒辣,善于罗织罪名,行事睚眦必报,他一番筹谋算计,却做他人嫁衣裳,此人怎会善罢甘休。

  贾琮上位推事院首官,首要防范之人,便是这位同衙次官,他让邹敏儿主事秘牍房,掌控左院神京秘线,周君兴便是重要目标。

  邹敏儿对贾琮情意深重,贾琮的身家安危,更是她最要紧之事,她麾下的神京秘线,都从江南带的心腹,掌控着所有神京秘桩。

  这一番隐晦指示,早已逐级暗中传达,所有关于右院之事,都会在第一时间,呈报到宏春街。

  周君兴行事谨慎,必对右院隐蔽风声,却瞒不过秘牍房的耳目,即便对四海茶楼秘控侦缉,依旧被邹敏儿获知风声。

  ……

  贾琮对江流问道:“你可知道这家四海茶楼?”

  江流未做贾琮亲随之前,乃德州隐门分舵遗孤,跟着曲泓秀长大,曾是秀娘香铺伙计,从小游走出入市井,所以贾琮带有此问。

  江流微一思索,说道:“四海茶楼在东城有些名气,但并不是家老牌茶楼,开馆不过四五年时间,日常生意很是红火,其他便不清楚。”

  贾琮说道:“这份密函上说,四海茶楼涉贩江南私盐,但这家茶楼乃新开,在城东繁华之地,生意也算红火,东主不缺银钱利是。

  生意人最懂权衡利弊,也最爱惜产业性命,既然生意不缺盈利,东主怎会铤而走险,去贩卖江南私盐,这可是抄家杀头的大罪。”

  江流说道:“三爷说的没错,四海茶楼地段极好,东主日进斗金,都不算稀奇,安心银子不赚,却去贩私盐,实在不合常理。”

  贾琮说道:“你去传司务主事方竑业,速来官廨见我,有要事需他去办!”

  …………

  神京城东,毓屏街,后巷。

  时入初夏,午后娇阳耀眼,热浪蒸腾,漫洒巷陌。

  巷道两旁的梧桐树,枝叶婆娑,浓翠叠嶂,在巷道青石板上,遮掩出大片阴凉。

  这后巷本就偏僻,住家并不是很多,巷底数户民宅,虽有炊烟腾起,却都门户紧闭,不见有人走动。

  四下静得落针可闻,连鸡犬之喧也无半分,唯有风穿巷道轻响,伴著半巷阴凉桐影,在流逝的辰光中,相互静默自处。

  忽有步声轻缓而来,只见一青年男子,中段身材,穿褐色暗花软绸袍子,手拎两包苏式点心,不紧不慢走入巷中。

  这般午后时分,巷中不见行人,连他进入巷中,都未有人见到。

  男子行至巷底那座小院,停下脚步,不动声色,看了左右一眼,抬手轻叩门上黄铜门钹。

  少许,一个中年男子开了门户,他身穿短褐布衣,同色布布裤,脚穿厚底黑面布鞋,像个居家的安逸闲人。

  他穿着若极普通,但看是寻常的料子,针线手工十分细腻,穿在身上合体贴身,透着一丝清奢之气。

  他虽穿着低调随意,也已人届中年,眼角已生鱼纹,眉目已生沧桑之气,却难掩卓然风采。

  艳阳映照之下,可见相貌俊雅,眉目清疏,举止不迫,气度超然不俗,非寻常市井闲人可比。

  他出来开门时,右手还拿短柄花锄,左手还有泥痕,想来正在修整草木

  身后小院虽不宽大,却打理得很是雅致,西墙根下,依着日光明暗,摆着一色青瓷花盆,种植各式绿植花卉。

  初夏阳光温热,绿物生机蓬勃,翠叶叠叠,花蕾蕴香,姹紫嫣红,争奇斗艳。

  那中年人微微一笑,重新阖上门户,带着青年人步入院中,走到院中葡萄架下。

  那里遮蔽出一块阴凉,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副茶器,文火烘着一壶暖茶。

  中年男子在架下水桶中,以清水净手,又提炉上茶壶,随手斟了两杯热茶。

  说道:“刘轩,你今日过来,可是外头有了事情?”

  ……

  刘轩说道:“东家,我们在镇安府的关系,送了一则消息,推事右院周君兴,查证四海茶楼东主,暗中贩卖江南私盐。

  但右院暗中缉捕数日,都未将其擒获,昨日行文镇安府,要镇安府予以协助。”

  中年人神色微凛,原本温和的目光,瞬间锐气陡声,嘴里说道:“四海茶楼,偏偏是这家茶楼!

  这家茶楼的东主姓康,是个殷实沉稳的商贾,他家里世代都是晋商,六年前盘下这家旧楼,五年前开设四海茶楼。

  茶楼自开业以来,因地处东城繁华地段,生意兴隆,盈利丰足,算得上日进斗金。

  康百盛是商贾世家出身,精于算计,懂得轻重,他不去赚安生银子,却做贩私盐的要命生意,这可不像他的性子,此事定有蹊跷!”

  转而又说道:“咱们安置的十五名官员,镇安府里的那位,原本是最不起眼的,却也能在要紧关口,传来有用的信息。

  推事右院行文镇安府,我们的关系可有说明,行文内容涉及何事?”

  ……

  林轩回道:“右院传出行文,言此番私盐一案,干系重大,案情深重,茶楼东主已弃铺逃遁,是以要彻查嫌犯根底,追根其溯源。

  四海茶楼地处东城,在镇安府辖下地界,城中凡商贾铺面开张立户,皆需在府衙登记造册,档籍明细,履历周全,分毫可查。

  右院此番行文用意,便是要入镇安府档库,调取四海茶楼历年旧册,细勘康百盛出身来历,按籍索踪,循迹追查,好查清私盐贩运来路。”

  中年人听了此话,神色渐渐凝重,唇角浮起一抹冷笑:“周君兴果然城府深沉,工于心计,他如何走到这一步,其中曲折我虽不知晓。

  他如今可是形势不妙,贾琮现履职推事左院,乃圣旨钦定推事院首官,成了周君兴顶头上司,他的仕途已被截断。

  他借四海茶楼之事,多半是项庄舞剑,他意在镇安府档册,欲借官籍查底,已是昭然若揭。

  康百盛也是时运不济,此人向来稳妥守成,以他的心性断不敢铤而走险,敢出私贩禁盐的勾当,原来奥妙在这里!”

  林轩心中惊诧,不由问道:“往日从未听东家提起四海茶楼,瞧东家对康百盛这般熟稔,莫非曾与他有过生意往来?”

  中年人幽幽回道:“我到了神京之后,便留意过康百盛,查过此人底细,不过是略知大概,我熟悉的是这家四海茶楼。

  这茶楼开张不过五载,算不得老牌铺面,可此地楼基宅院,却是二十余年旧宅,前后数度易主,几番改换营生。

  未作茶楼之前,此处是家赌坊,赌坊的前身,又是家落店客栈,而这客栈的前身,却是一处青楼楚馆……”

  林轩听得愈发惊奇,东家对这座旧楼来历,竟这般如数家珍,就方才说的几番变迁,少说也能追溯十几年光阴。

  这座东城旧楼,不知藏了何等隐秘,值得东家耿耿于怀,心中刻意深究。

  他追随中年人十余年,是他信赖的心腹,却也不是事事都知,东家素来心思渊深,谋略长远,心底藏事万千,多半不与人言。

  林轩素知分寸,纵是满心疑惑,也不敢冒昧探问。

  片刻沉默之后,中年人沉声说道:“你即刻去信河巷一趟,将消息递与贩宣纸的许老三,带句话给他,今日事今日毕,不要拖到明早!”

  林轩见东家面色肃然,往日的温和从容,似乎已尽数褪去,花木葱茏的小院,没了方才的闲适优雅,弥散着一丝沉敛森然。

  他知道这看似寻常消息,在东家的眼中,却是颇不寻常,其中必干系重大,甚至暗藏波澜。

  东家言语中的慎重,与往常的淡定从容,已是迥然不同。

  林轩意识到事态紧迫,不敢有半分怠慢,当即离开院落,往信河巷办事。

  ……

  院中重新归于冷寂,中年人缓缓起身,缓步走入正房。

  屋内陈设清雅整洁,四下一尘不染,北墙下设一香案,案上供一方灵位,其上轻覆白绫,遮掩了字迹名号,不知供奉何人,更不知缘起何因。

  他取过一支清香,借烛火徐徐点燃,对着灵位执香躬身,静静奉礼,眸光迷离悠远,眼底凝着化不开的苍凉。

  整间静室气氛肃穆,无声无息,压得人心头沉沉。

  良久,他轻声一叹,低缓自语,似对灵位倾诉:“这般算计,本是拙策,徒惹耳目,招人揣测。

  只是眼下局势拘囿,仓促之间,并无他法,命数浮沉,世事轮回,该来的风波,终究躲不过,可惜时机未到,眼下还不是时候……”

  ……

  荣国府,荣禧堂。

  这日贾琮下衙回府,比往日略早了些,稍许用过晚餐,便又离府出门,说是有公务应酬。

  待他刚出了院门,五儿和平儿去园里散步,晴雯吩咐厨房婆子,收拾整理碗筷。

  唯独英莲素来心细,看着贾琮离开背影,心中有几分迷惑。

  晴雯见她站门边出神,笑道:“你杵这儿发什么愣,刚吃过了晚饭,小心停住了食,咱们也到园子里逛。”

  英莲迷糊说道:“晴雯,最近三爷有些不同,回府之后常出去应酬,以前三爷可极少交际。”

  晴雯笑道:“你这书呆子,就爱瞎琢磨,三爷虽不喜交际,但如今官越做越大,自然免不了应酬,爷们出门应付,有什么好奇怪。”

  英莲伸出手指算计,蹙眉自语:“可三爷出门应酬,时辰有些太巧了些,好像是每隔五日,必要出门应酬,莫非是我想岔了……”

  此时,晴雯收拾好事情,便拉着英莲出门,笑道:“你这瞎嘀咕什么,趁着天光还亮着,去园子里散步消食,天黑了我们就回。”

  英莲被晴雯拉着走路,方才想的也没准信,下意识摇了摇头,便把念头抛在脑后,笑道:“你别扯着我走,小心两个都摔跤。”

  ……

  此番贾琮离府,并未走外院西角门,而是穿经荣禧堂后院,步入西府内园。

  一路行过后西院,远远经过梨香院,由府中后角门而出。

  江流早已候在门侧,等贾琮出后角门,进入荣国府后街,早有辆马车等在那里,这马车非贾府马车,形制普通,显得平平无奇。

  贾琮跨步登车,江流上车辕执鞭驭马,侯良领两名校尉,皆换了便服,不声不响尾随车后。

  马车缓缓驶离后街,行过宁荣街,不多时便驶出居德坊地界。

  待到行至文翰街,暮色才沉沉垂落,长街两岸华灯,次第点起,灯火粼粼。

  街上行人往来络绎,多是青衫儒巾的士子,趁着夜色闲暇,沿街漫步闲游。

  街衢两侧,书坊、字画斋、文房器物铺,家家灯火通明。

  各家伙计立在檐下铺口,满面堆笑,口舌伶俐,殷勤招揽往来路人,入内挑选器物典籍,一派文市热闹光景。

  贾琮斜倚车中,闲看一派尘嚣街景,马车行过半条文翰街,便见一处三开间门面的书铺,灯烛煌煌,人气较之周遭别家,格外兴旺。

  望见“萧家书铺”那块黑漆牌匾,贾琮唇角不由浮起笑意。

  萧劲东是他微寒旧交,虽不曾赴科场博取功名,这些年经营铺面,生意却愈发兴隆,一日胜似一日。

  此时,恰见一个货郎,挑担子行至书铺门前,肩头货担皆是雪白宣纸。

  萧家铺中走出一位老者,二人立在阶前,你来我往地讨价还价,不过是书铺里常见情形,想来是铺中寻常买卖。

  贾琮虽瞧在眼里,不过商铺俗事,并未放在心上,随手便将车帘放下,马车很快驶离了文翰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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