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八十四章 良宵多情事
荣国府,二门内院花园。
暮色四合,夜色沉沉漫落,将六月初夏白日蓄积的暑气,徐徐涤荡,消散殆尽。
晚风细细穿林拂径,清爽宜人,熨人襟怀。
幽蓝天幕之上,一轮皓月高悬如璧,月华潋滟如水,朗朗遍洒庭园,四下澄澈清明。
园中群芳葳蕤,草木繁盛,经白日晴光炙晒,枝叶花香尽数酝酿沉淀。
入夜之后,清芬暗吐,随晚风悠悠浮游,散漫四野,满园清气袭人,沁人心脾,别是一番幽恬景致。
贾琮与黛玉未曾取道风雨游廊,只循园中曲折石径信步闲行。
夹道花木扶疏,枝叶婆娑,影影绰绰,落满阶前。
远处荣庆堂灯火融融,微光透出院落,轻轻晕开一方夜色,将沉沉夜幕,衬得温柔透亮。
偶有笑语人声,自那院中隐隐飘来,悠悠缓缓,若断若续,似远似近,缥缈难寻。
那一片暖灯微光,四下散溢出来,带着一层柔和毫色,衬得整座花园愈发静谧幽深,清宁无尘,恍如世外之地。
紫鹃、玉钏二人,手提灯笼,在前引路照路,两人低声絮语,细碎闲谈,时不时溢出几声轻浅笑语,融于夜色清风中,若隐若现,几不可闻。
二人素来伶俐,极知其中分寸,彼此心照默契,特意超前数步,悄悄拉开些许距离,留出二人清净说话的余地。
况且今夜皓月当空,清光落了遍地,满园照得通明澄澈,纵然无灯引路,园中夜行也是无妨。
……
两人走过一段路,黛玉轻声笑道:“三哥哥,我心中实在好奇,那位诺颜姑娘因无兄长,从小改移男装,帮父亲支撑家业,也算是个奇女子。
大周与残蒙在北疆鏖战,她只是个年轻姑娘,为了部族的周全,竟能冒着刀兵深危,寻三哥哥予以襄助,当真是个勇敢的女子。
最后还促成了两邦结盟,女流之辈能做成这等大事,可算是一个巾帼英雄,上天赋予这般智慧胆识,必不会吝啬于其他,她定然十分出色。
你方才哄着四妹妹玩耍,顺着她的话语,说诺颜姑娘生的寻常,你说什么小丫头就信什么。
你可是哄不了我的,这诺颜姑娘除了有胆色,是不是还生的挺好看?
你方才说外头的都是流言,但是你说到诺颜姑娘,你的眼睛里有光,我可瞧的真真的,若我是个爷们,遇到这等巾帼英雄,我也会觉得很好的。”
……
贾琮听了黛玉这话,竟有几分窘迫,还有几分尴尬,林妹妹心思剔透,当真什么都瞒不住,定是自己说起诺颜,让她看出神情端倪。
他略微想了片刻,说道:“诺颜虽是蒙古人,但她的生母是汉人,她身上有一半汉人血统。
她从小得生母教诲,饱读汉家典籍文章,其实和汉人姑娘差不多,所以她才心慕南朝,才会促成部族结盟大周。
可不像外人瞎传,与我有什么相干,从小的血脉教养,才是她这般行事初衷,我不过因势乘便,给了她一些助力。”
黛玉听贾琮说的诚恳,不由微微一笑,说道:“三哥哥,你急着撇清干嘛,我大概知道缘故了,你别岔开话题,还没说她生的好不好看。”
贾琮不由微微一愣,他虽不愿瞒着黛玉,但也不会犯傻说实话,诺颜被称作草原金莲花,是草原上最美的姑娘,岂不白白惹林妹妹置气。
再说诺颜是鄂尔多斯王女,一辈子都会在河套草原上,护佑治理鄂尔多斯部,她这一生或许再不会来中原。
她和林妹妹也不可能见面,何必说这煞风景的话头,让林妹妹多思多想,未免太不值当了。
笑道:“诺颜是汉女所生,长得也还算周正,不过家里姊妹生的出众,我从小到大见多了,她也就显得平常了。
草原上的姑娘,每日长河落日,岁岁策马驰骋,和我们汉家闺阁毓秀,自然有很多不同。”
即便贾琮说的刻意淡化,黛玉依旧听得很入神,突然叹道:“三哥哥的这些话,我好像听明白了。
三哥哥是少年名将,百战百胜的沙场英雄,诺颜姑娘就是大漠骏马苍鹰。
哼,三哥哥是不是觉得,她比江南檐下的飞雀雨燕,让你更中意的多呢。”
贾琮听了笑骂道:“胡说,妹妹怎又歪派我,我是大周汉民,朝廷命官,国公世家之子,我会认识诺颜台吉,不过是因国事公务罢了。
我一辈子都在中原,她一辈子都在草原,注定走不到一路的,你怎把自己和她相比。
林妹妹喜欢大漠骏马苍鹰,我偏喜欢江南飞雀雨燕,我下过两次江南之后,住过金陵苏州,心中常常向往南边。
哪日我不用在朝为官,也不用担贾家世勋家业,便去那江南水暖之地,好过过清闲日子,那才真叫得趣呢,到时定要拉着妹妹一起。”
贾琮虽说的隐晦,黛玉却听懂意思,俏脸一阵绯红,却又装作不知,说道:“三哥哥就是会哄人,净挑好话来说,也不知那句真那句假。”
贾琮笑道:“我可说的是真心话。”
说着去握黛玉的小手,左右是夜间园中,旁人也不会看见,紫鹃和玉钏颇为乖巧,早躲到前头去了。
那手掌温软丝滑,犹如软玉无骨,十指纤纤修长,似乎微一用力,就会揉断一般,必要小心翼翼呵护。
黛玉下意识的挣脱,见四下都不见人,三哥哥的手又有劲,便懒得再去挣扎……
俏脸微微发烫,轻声说道:“三哥哥太会说话,什么到了你的嘴里,总之都是好的不行,可不知是不是在哄人,不过三哥哥的好话,不听白不听,听着舒心就成。”
贾琮微笑说道:“妹妹喜欢听,我以后便多说一些,让妹妹高兴些,总是没错了。”
他口中说着这话,想到方才那句:我一辈子都在中原,她一辈子都在草原,注定走不到一路的。
心头泛起说不出的怅然,暗自叹了口气,生生掐断念想,不愿再去多想。
黛玉本来还想问一句:诺颜姑娘既这般好,三哥哥可有动心过。
转念又咽了回去,三哥哥自入推事院,常常都早出晚归,有时一日见不到一面。
今日这般陪着逛园子,还无旁人打扰,真真有些难得,这般惬意的辰光,还是别说煞风景的傻话……
…………
贾琮陪黛玉在园中散步,不知觉中都放下诺颜的话题,只说些家中日常的趣事,任那夜色幽凉如水,由那时光慢慢流逝
直到走了两刻钟,贾琮才松开黛玉手掌,送她返回后西院,自己回荣禧堂歇息。
黛玉回到院子,看到陈姨娘房间连着灯,便进去闲坐稍许,一起说了些闲话,才回自己屋里歇息。
紫鹃帮黛玉卸了头饰发髻,更换了就寝衣裤,雪雁备了热汤,服侍黛玉梳洗,两人才上榻就寝。
卧房里的烛火熄灭,四下一片寂静,只有屋外游廊檐下,高悬的明瓦灯笼,还亮着融黄灯光,余光透过雕花窗棂,微微漏进室内。
屋内虽一片昏暗,清甜女儿幽香,却是缭绕不散,晕着几分异样动人。
紫鹃翻了几下身子,一时没有睡意,轻声说道:“姑娘,三爷可真招女儿家,总会有许多故事,私下里想起,都觉得真稀罕。
前些年下了两回江南,不仅接回芷芍姐姐,还带回了英莲和龄官,后面又添了小豆官,第一次北上带回了洪福巷徐姑娘。
此番再次北上征战,刀枪血火的勾当,竟又出来了女台吉,还惹出这些风流话头,旁人一辈子经的事,都没三爷几年的多。”
黛玉从枕上侧过身子,轻声说道:“若是寻常世家子弟,或是纨绔无能,或是百无一用,自然没本事折腾,只会家中牵扯胡闹。”
三哥哥却是不同的,少年得志,官爵荣盛,年纪轻轻便是天子重臣,他太过光彩耀眼。
这些年南下北上,四处闯荡,建功立业,他又生的出色,容易沾惹因果,唉,可不就是故事特别的多,这又有什么法子呢。
紫鹃又好奇问道:“姑娘,虽然说外头的闲话,多少有些无稽之谈,但俗话说空穴不来风。
你说三爷和那女台吉,是不是真的相好了,不然怎传出这些话头?”
……
黛玉说道:“想来还不止于此,三哥哥在神京认识她,只当诺颜是个男子,以后虽在北疆又遇上。
但他们都各有用心,诺颜台吉为了部族安危,三哥哥为大周九边平靖,各为两邦利益博弈,这等情景之下,似乎难以顾及其他吧。
三哥哥虽然年轻,却是少年宿慧,他身居仕途高位,知晓国事轻重,想来他把持笃定,心中必定守着界限。
但那位诺颜台吉,可就说不准了,听外面传闻,三哥哥那寥寥数语,便知是个巾帼人物,但即便她如何出色,终究也是个姑娘家。
当初她还在神京时,三哥哥只当她是男子,只怕她就已看重三哥哥,她给三哥哥送年礼,那些东西我都见过,便知她是极其用心。
原本我和三妹妹等人,都觉一个蒙古大汉,送礼心思当真细腻,如今再回想起来,多少能品出几分内里。
四妹妹说话虽很孩子气,但她有一句话却有道理。
那女台吉给三哥哥送礼,这倒也罢了。她还送二姐姐首饰,这般细腻的心思,便是女儿家情致。
因二姐姐是当家长姐,她便会在意顾及,想来那时心里就有了三哥哥……”
……
紫鹃听出姑娘话中,似有几分幽淡气馁,忍不住说道:“姑娘,爷们被姑娘惦记,可是保不住会生事,姑娘岂不是糟糕。”
室内幽黑寂静之中,黛玉微微啐了一口,不服气说道:“你这死丫头胡说,我有什么糟糕的。
我如今算想明白了,三哥哥这样人物,如何能圈在家里的,总要四海闯荡,有些事既防不住,我才懒的替他操心。
我知道他的性子,他不会欺负我……”
紫鹃又说道:“姑娘,三爷不是过些日子,又要去九边办皇差,他不是又会碰上那女台吉,会不会又生出是非来?”
黛玉轻声笑道:“你就会瞎操心,三哥哥这次去九边,可是做钦差大臣,是给河套部落宣抚册封。
那是两邦礼仪大事,其中份量非比寻常,三哥哥深知里头轻重,做事自然会很谨慎。
方才在二姐姐房里,三哥哥对那些谣言,可是一个字都不认的,可见他挺忌惮此事,因为这种无稽之谈,容易成仕途把柄。
那诺颜台吉不是寻常人物,这其中的道理分寸,她自然也十分明白,两人即便再遇上,不过是各为其事,哪会有其他纠葛。
琴妹妹那句话很有道理,诺颜姑娘是草原公主,身份可是非同小可,三哥哥虽出类拔萃,但他毕竟不是皇嗣贵胄。
两邦互利合盟,乃国之大事,彼此礼法对等,事关国格体面,他们即便相识,也难到一路去。
好在我不是诺颜姑娘,不然真不知该如何……
那女台吉的话头,咱们就内室闲聊,出门屋子都不好提,二姐姐那番话有理,免得给三哥哥招惹话头。”
紫鹃说道:“姑娘放心好了。”
主仆两个絮叨睡前闲话,说了不多时刻,都觉有些困乏,各自睡去,一夜无话。
……
荣国府,荣庆堂。
渐入六月伏暑,神京日趋炎热,赤日流金,暑气已显蒸人。
国公府邸不比平家,内里屋宇叠嶂,回廊曲折,大树垂阴,稍稍隔却炎威,
荣庆堂口虾须湘帘,尽数高卷,堂外日影灼灼,屋内借穿堂过风,又摆下一座冰鉴,丝丝冷霭漫溢开来,略解熏蒸之苦。
贾母坐在北墙罗汉榻上,鸳鸯屈膝坐在身后,双手轻缓起落,正给贾母捶着肩头。
元春一身浅杏色软纱褙子,挨着贾母左侧坐了,身旁探春翠钿轻绾,月白罗裙曳地,眉目爽利,挨着长姐而坐。
元春手上拿着一份书信,笑道:“老太太,这是老爷刚寄的家信,我和三妹妹刚收到,老爷到金陵赴任,已过好几月时间。
信中说公务都已熟络,脱了刚去时的生疏,陪都工部同僚上官,都与老爷相处融洽。
官场上有史家二叔斡旋,平日与薛家二老爷走动,在金陵诸事都顺遂,让老太太放心便是。
老爷收到家中来信,知道琮兄弟新封侯爵,府中还要盖赐园。
此事在金陵官场,也是人尽皆知,老爷心中很是高兴,另外还问起宝玉、环儿的课业,让我和三妹妹严加督促。”
贾母笑道:“原本政儿远贬金陵,我心中颇为担心,如今诸事顺遂,他在金陵呆得安心,自然再好不过的。
琮哥儿新封侯爵,这是可名头响亮,即便远在金陵,旁人也给政儿脸面,你太太和宝玉,可知政儿收到家书?”
元春笑道:“大早刚收到家书,还不及向东院传话,待会我要回东路院,自去告诉太太,宝玉今日休沐,正巧问问功课。”
贾母笑道:“何必这般麻烦,我好多天没见宝玉,既然他今日休沐,便让你太太带他来,用过午饭在回便是。”
元春听了这话,脸色微滞,要从她心里念头,太太和宝玉少些走动,未尝不是件好事。
只是老太太上了年纪,思虑不如以前缜密,一味记得宠爱宝玉,但凡得空总想见他,想来多少有些无奈,但也不好去阻拦。
……
荣国府,东路院。
内院堂屋之中,王夫人正翻阅账本,王婆子站在一旁,正与她细说账目琐事。
宝玉因今日休沐,大早来给太太请安,被王夫人拉着说话,此时正坐一旁,端着茶盅喝茶,听着商贾话语,神色略有不喜。
王婆子笑道:“还是太太有远见,还未入五月份,便进了批上好姑苏薄绸缎子,虽说不如上用贡缎细腻,也是市面上好货色。
因为这批缎子支撑店面,这两月嫁妆铺子生意极好,赚了往常三四月的利是,上门买料子的妇人,都快把店门槛踩破了。
都说薛太太家里是皇商,做的好大的生意场面,太太这等眼光手段,比起薛太太可是半点不差,毕竟是同娘胎的亲姊妹。”
王夫人听着这奉承话,心中颇为受用,口中却说道:“咱们贾家不好和薛家比,他家做了几辈子生意,旁人早习以为常。
贾家可是国公世勋门户,轻言商贾之事,未免太失身份,我这两间嫁妆铺子,往日我都不过问,只让铺子掌柜来差池,便是这个缘故。
可是如今家中情形不同,二房靠公中几个月例,可支撑不起这一大家子。
老爷和宝玉是国公嫡脉,日常的体面不可轻慢,不然外人看着实在不像。”
王夫人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哂,说道:“如今贾家的风貌,不如前些年严密,琮哥儿的鑫春号,也是大作生意,也没什么门第顾忌。
我这两间嫁妆铺子,更是不值一提,不够贴补家用罢了。”
王婆子听了这话,突然想到一事,笑道:“太太说起琮三爷,因两日去铺上盘账,店里生意兴隆,来往女客极多,听她们说起闲话,倒有件稀罕事。”
王夫人心中一动,问道:“到底什么古怪事,莫非与琮哥儿有关?”
王婆子笑道:“因前些日子,关外部落使团入京,向天子朝拜讨封,世面上便传出话头。
说琮三爷北上出征,与那部落王女结识,两下私交非同一般,生出一段风流故事,市井中暗自流传,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王婆子一番绘声绘色,将那传言来龙去脉,与王夫人说道一番,一旁宝玉听了,心中颇为膈应不屑,神色却生一丝向往。
王夫人神情嫌恶,说道:“他自己房中养了多少女人,我说怎不见出个动静,原来心思不在家里,都在外头胡搞瞎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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