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非君不嫁
沛国公府的冬,比往年更寒上三分。
这京中席卷门户的言语风雪,却仿佛被山水隔断,丝毫吹不进清凉台那方暖阁,那里炭火正红,绿梅初绽,温言软语,情谊绵绵。
正厅里,族中几位长辈围着大案坐着,个个面色铁青。坐在上首的三叔公将茶盏重重一搁,盏盖跳起来,叮当脆响。
“流言都传到这个份上了,你们听听外头怎么说!”三叔公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说孟家女儿不知廉耻,死缠着果郡王不放!我们孟氏的清誉,如今倒成了满京城的笑柄!”
沛国公孟明章坐在主位,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目光沉沉扫过众人:“三叔,静娴是我的女儿,她的品性我最清楚。外头那些话,不过是市井闲人嚼舌根子。”
“嚼舌根子?”坐在下首的堂弟冷笑一声,“大哥,无风不起浪。若静娴侄女当真没有那个心思,怎会传得这般有鼻子有眼?连她在闺中抄了多少遍《上邪》、病了不肯吃药时只念叨‘王爷’都知道!”
“你——”孟明章猛地起身,胸膛剧烈起伏。
“明章息怒。”三叔公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些,却更沉重,“如今族里未嫁的姑娘,都被退了说亲的帖子。便是嫁了的,婆家也遣人骂了又骂,话里话外都是……都是怕咱们孟家的女儿连累她们家的女儿。威胁着要休了咱孟家的姑娘。”
厅内死寂。
孟明章缓缓坐回椅中,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他摆摆手:“诸位先回吧。此事……我会处理。”
族人们面面相觑,终究还是起身行礼,鱼贯而出。门帘落下时,隐约还能听见压低的不满议论:“……拖累全族……”
孟明章枯坐了半晌,才慢慢起身,往后院去。
绕过回廊,还未进闺阁小院,就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哭声。守门的丫鬟红着眼眶,见他来了,慌忙福身:“国公爷,小姐……小姐又哭晕过去了。”
孟明章心头一紧,快步进去。
闺房内熏着安神香,却压不住那股悲戚。孟静娴靠在床头,脸色惨白如纸,眼睛肿得核桃一般,手里攥着一方湿透的帕子,肩膀一抽一抽的。
“娴儿。”孟明章在床边坐下,声音沙哑。
孟静娴抬起泪眼,看见父亲,眼泪又涌出来:“爹爹……女儿、女儿是不是……真的成了族里的罪人……”
“胡说!”孟明章握住女儿冰凉的手,“我的娴儿知书达理,温婉贤淑,何罪之有?”
“可是……可是外头都说……”孟静娴哽咽得说不下去。
孟明章沉默良久,才艰难开口:“娴儿,你告诉爹爹,外头那些传言……你心里,当真有了果郡王?”
孟静娴猛地抬起头,那双哭肿的眼睛里满是震惊与委屈:“爹爹……您在说什么?女儿、女儿与果郡王不过是隔着人群远远瞧过一眼罢了!连话都未曾说过半句,何来钟情,何来非他不嫁?!”
她越说越激动:“那些话……那些话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女儿这些日子将自己锁在房中,抄经绣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会突然就成了……成了不知廉耻、攀附宗亲之人!”
孟明章看着女儿眼中真切的茫然与痛苦,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他那惯常沉稳的目光里掺入了深深的疲惫。他握住女儿颤抖的手:“爹爹知道,爹爹都知道。正因知道是空穴来风,才更觉心惊。”
孟静娴的抽泣停住了,她怔怔地望着父亲,一丝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娴儿,你听好。”孟明章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仿佛每个字都有千钧重,“如今这情势,传言已如燎原之火,烧毁的不仅是你的清誉,更是我孟家所有女子。此刻,真相如何,已不重要了。”
“爹爹……”孟静娴的声音发颤。
“即便这阵风头过去,将来你若另嫁他人,”孟明章的手微微用力,目光紧紧锁着女儿,“夫君或许明理,不提此事。可婆家族人,市井闲言,总会有人拿这‘旧闻’来戳你的脊梁骨,当作拿捏你一辈子的把柄。爹爹绝不能让你活在那种阴影之下。”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眼眶骤然泛红:“至于族里……爹爹对不住列祖列宗。可在我心里,你是第一位。你可以是不想嫁,但不能是不能嫁啊。与其让你因这莫须有的污名而‘不能’嫁,甚至终生困于闺阁受人指点,爹爹宁可……顶着痴情的名头,嫁了那传言中人。”
孟静娴呆呆地坐着,眼泪无声地滑过苍白的面颊。她看着父亲痛苦却决绝的脸,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那些族老苛责的视线、听到了街头巷尾不堪的窃语。她纤细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她不再问“为什么”,只是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将更汹涌的泪水锁在了颤动的眼帘之后。
孟明章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站起身:“你好生歇着。爹爹……进宫一趟。”
养心殿内苏培盛躬着身向前:“皇上,沛国公求见,说……有要事请旨。”
皇上正在批折子,闻言笔尖一顿,朱砂在宣纸上洇开一点红。他抬眼:“沛国公?有什么要事?”
“奴才不知。不过……”苏培盛压低声音,“沛国公在外头候着时,眼睛是红的,像是哭过。”
皇上眉头微皱。孟明章是沉稳持重,从不是轻易动情绪的人。他放下朱笔:“宣。”
沛国公进来时,步履有些蹒跚。他穿着朝服,头发梳得整齐,可一进殿,便“扑通”跪倒在地,未语先哽咽:“皇上……老臣,求皇上做主啊!”
皇上一怔:“国公这是何故?起来说话。”
“老臣……老臣没脸起来。”孟明章伏在地上,老泪纵横,“老臣教女无方,致使小女静娴……痴心妄想,钟情果郡王,非君不嫁。老臣羞愧难当,可……可小女如今以泪洗面,几度哭晕,老臣实在……实在心疼啊!”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老臣斗胆,求皇上……能否成全小女这片痴心,下旨赐婚?老臣愿以全部身家为嫁妆,只求……只求王爷能善待小女,给她一个名分!”
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声。
皇上脸色慢慢沉下来。
沛国公府……果郡王……
他指尖轻轻敲着御案,目光锐利如刀,在孟明章佝偻的脊背上扫过。是真心为女请婚,还是……沛国公府想借联姻攀附宗亲,暗中结党?
可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哭得浑身颤抖的老臣,皇上又想起前些日子老十四为了朝瑰的事涕泪俱下,那架势若换在女子身上,真当得上一句“梨花带雨”;想起老十得知女儿晋了公主,顶着那张严肃惯了的老脸,却笑得眼角皱纹都叠成了花。
心头那点疑窦,被一丝恻隐压了下去。
“国公先起来。”皇上语气缓和了些,“赐婚之事,关乎终身,总得两情相悦才好。朕可以允你,与允礼提一提此事。但他若不愿,朕也不能强逼。”
孟明章猛地抬头,眼里迸出希冀的光:“谢皇上!谢皇上隆恩!只要皇上肯开金口,老臣……老臣感激不尽!”
他又磕了三个头,这才颤巍巍起身,由苏培盛扶着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皇上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他盯着案上那摊朱砂红,沉默良久。
“苏培盛。”
“奴才在。”
“去传果郡王。”皇上顿了顿,“就说朕……想与他聊聊家常。”
当日果郡王进了养心殿。
他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进来后规矩行礼:“臣弟给皇兄请安。”
皇上打量着他。这个十七弟,生得俊朗挺拔,气质温润,却至今未娶。太后提过几次,他都以“未遇心仪之人”搪塞过去。也不知是真的没有遇到还是嫌太后之前挑的人家门第不够
“起来吧,坐。”皇上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外头雪大,难为你跑一趟。”
“皇兄召见,臣弟理应速至。”果郡王恭谨落座。
宫人奉上热茶,皇上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才缓缓道:“今日沛国公来见朕,说……他家女儿孟静娴,对你一片痴心,非你不嫁。”
果郡王执杯的手顿了顿。
皇上盯着他:“沛国公是老臣,为人正直,他的女儿朕虽未见过,但听闻知书达理,温婉贤淑。你年纪也不小了,若是有意,朕可以为你赐婚,也算成就一桩美事。”
殿内炭火噼啪。
果郡王放下茶盏,起身,撩袍跪倒:“皇兄厚爱,臣弟感激不尽。只是……臣弟暂无娶妻之意,恐辜负孟家小姐一片真心,也愧对皇兄美意。”
皇上瞳孔微缩。
他设想过很多可能——果郡王欣喜接受,或是故作推辞实则暗喜,或是讨价还价提些条件……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这般干脆利落的拒绝。
“你……”皇上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你年纪不小了,寻常人家子弟,这个年纪早已儿女绕膝。你总说不愿娶。”
果郡王低头, “臣弟只是……情寄山水,心向自由,还未遇到非娶不可之人。若勉强成婚,误了人家姑娘一生,臣弟于心何忍?”
皇上盯着他伏地的背影,半晌无言。
这个十七弟,从小到大都是这副温和淡泊的模样,不争不抢,不结党,不营私。可越是这样,皇上心里那根疑弦,就绷得越紧。
真有人能清心寡欲至此?
还是……藏的太深?
可此刻,看着果郡王跪得笔直的脊背,听着他毫无波澜的语调,皇上心底那点疑虑,又有些动摇了。
莫非……真是自己多心了?
“罢了。”皇上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先起来。”
果郡王起身,垂手侍立。
“婚姻大事,终究不能勉强。”皇上重新端起茶盏,“你既不愿,朕也不逼你。只是沛国公那边……朕总得给个交代。你回去再想想,若改了主意,随时可来见朕。”
“臣弟遵旨。”
“去吧。”
果郡王行礼退下,步子稳当,背影从容。
殿门再次关上。皇上独坐御案后,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苏培盛悄步上前,为茶盏续水。
“苏培盛。”皇上忽然问,“你说……允礼他,是真不想娶,还是……另有隐情?”
苏培盛手一抖,热水险些洒出。他稳住壶,躬着身,赔笑道:“皇上,王爷的心思,奴才哪敢妄加揣测。不过……王爷自小就是淡泊性子,许是真没开这个窍呢。”
皇上没说话,只转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目光幽深。
殿外的雪,又开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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