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雏鹰
前线战场的风,裹挟着砂砾和未散尽的硝烟气息,刮在脸上生疼。
弘明蹲在一个熄灭的火堆旁,正用一块粗糙的麻布,反复擦拭着手里的短刃。刀刃上面还残留着几丝难以彻底擦净的暗红。他的动作已经相当熟练。
他早已不是刚到战场时那个一脸惊慌失措,看到流血杀人便呕吐不止、全程需要夏承均和士兵们小心翼翼护在身后的娇弱模样了。前线的日子,是把人打碎又重塑的熔炉。
在这里,他看到了京城锦绣堆里永远想象不到的另一面:原来远离天子脚下的百姓,日子可以艰辛到啃食混着沙土麸皮的黑硬面饼都觉得是恩赐;原来浑浊发黄、需要沉淀许久才能勉强入口的河水,是整营的人抢着去汲的救命水;原来在刺骨寒夜里,裹着破旧毡毯、彼此挤靠着取暖,就能算是“有被子睡觉”的好光景。
他的心路,从接到圣旨可以随军时的异常兴奋,到漫长行军路上目睹民生凋敝的烦闷,再到初次直面血肉横飞战场时的惊恐不适,最终沉淀成了此刻近乎麻木的平静。
这麻木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将震惊、悲悯、愤怒都深深压进骨子里,只留下生存本能与职责意识的坚韧。
营里的老兵油子们,最初对这个空降的“皇孙爷”多是面上恭敬,心里不屑,暗地里嘀咕着“京城来的瓷娃娃,经不起磕碰”。但几个月相处下来,不少人慢慢咂摸出点不同。这小子虽然一开始娇气,但肯咬牙,不喊苦,学东西快,最关键的是没那股子八旗子弟高高在上的劲儿。他会在老军医忙不过来时,笨手笨脚却坚持帮着给伤兵换药;会把自己的份例肉干偷偷塞给守夜的士兵;会因为看到被战火摧毁的村落,红着眼眶闷头挖了一下午的土,帮幸存的老妪扒拉出半袋未被烧尽的青稞。
加之他本就是个半大少年,不知不觉间,不少将领老兵也不自主地将他当成了自家子侄辈疼。好几次遭遇准噶尔游骑突袭,夏承均被缠住一时无力回护,都是周围的士兵自发地组成人墙,将他牢牢护在中间,嘴里还吼着:“护着小爷!”那情状,与其说是保护上官,不如说是老鸟护着刚会扑腾的雏鹰。
而弘明,也并非一味受保护的累赘。
不久前的一日深夜,弘明正好跟着巡夜,在风声和鼾声中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寻常的、皮革摩擦地面的窸窣。他没有立刻大喊惊动可能尚远的巡夜队,而是示意身边几位士兵一起悄无声息地缩进阴影,借着杂物掩护摸了过去,果然看见一个黑影正在试图撬开库房门锁。
热血瞬间冲上头顶,但夏承均平日嘀咕的“战场上保命第一,脸面第二”在耳边响了起来。他没有大喊——距离太远,巡夜队赶不及。黑影背对着他,专注撬锁,毫无防备。
弘明眯起眼,像只准备扑击的小兽。他借着阴影和杂物掩护,悄无声息地贴了过去。距离几步时,他看清了那人腰侧悬挂的弯刀。硬拼?他没把握。电光石火间,军营里那些老兵油子嬉笑怒骂时混说的浑话、教的阴损招数,猛地窜进脑海。
他咬了咬牙,什么君子风度、招式章法全抛到了九霄云外。趁着那人因撬锁用力而微微踮脚、重心略高的刹那,弘明猛地从斜刺里窜出,不是攻击上三路,而是整个人矮身一蹲,右手攥紧成拳,左手成爪,用尽吃奶的力气,自下而上精准地撞向那黑影!一招“猴子偷桃”!
“呃——!”一声极度压抑、痛苦到变调的闷哼。那黑影浑身剧震,如同被抽了骨头的鱼,手里的工具“当啷”掉落,整个人瞬间蜷缩下去,连惨叫都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弘明自己也跌坐在地,心跳如擂鼓。他看到那敌人痛苦抽搐的模样,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他连滚带爬地扑上去,抓起旁边一根顶门的粗木棍,闭着眼,朝着那因剧痛而丧失反抗能力的身影胡乱砸了好几下,直到对方彻底瘫软不动。
弘明身旁两名老兵在弘明偷袭的瞬间也已屏息按住刀柄。当那声痛极的闷哼炸开,黑影蜷缩倒地的刹那,两人猛地扑向黑影附近的另外两个黑影,一人铁钳般扣住敌人反拧的胳膊按压倒地,另一人持刀一挥继而膝盖死死抵住其脊背,就这样将剩余的这两个欲逃探子被当场按倒在地。
打斗声吸引了巡夜队,什长带着巡夜队举着火把迅速围拢过来,火光瞬间照亮了这一小片混乱的角落。
什长和几个老兵先是警惕地扫视了被捆住的两个俘虏和一个“倒地的”,确认周围安全无虞。随即,他们的视线在“倒地的”和略显狼狈的弘明之间来回打了个转,结合刚才那声短促凄厉的闷响和此刻眼前这“成果”,瞬间便猜到了发生了什么。几个见惯了厮杀流血的老兵脸上先是愕然,随即一种古怪的神色迅速浮现,嘴角不受控制地想往上扯,又碍于小爷的面子使劲往下压,只能死死抿住嘴唇,肩膀却开始可疑地微微耸动。连向来严肃的什长也猛地别过脸去,抬手握拳抵在嘴边,重重地咳了一声,可那剧烈起伏的胸膛和抖动的肩膀,还是泄露了他在拼命压抑的笑意。
火光跳跃着,映在一张张憋笑憋得有些扭曲的粗糙面容上。
十四贝子闻讯赶来。火光下,他看着地上那个死状诡异、明显遭受了难以言说之痛苦的探子,又看看旁边惊魂未定、手里还攥着木棍、脸上红白交加的儿子,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那张素来冷峻威严的脸上,表情瞬间变得极为精彩,甚至还有那么点身为男性的本能同情,最终都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无语。
他盯着弘明,憋了半天,硬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这算什么?勇猛?这手段简直……简直令人难以启齿!斥责?可确实解决了敌人,保住了库房,难道还能怪他出手太“有效”?
幸得旁边机灵的副将见状,虽也眼皮直跳,但立刻上前一步,抱拳洪声道:“贝子爷!小爷机警果决,临敌应变不拘一格,以奇招瞬间制敌,消弭大患于未然,实乃大功一件!当记首功!” 他把“猴子偷桃”硬生生美化成了“不拘一格的奇招制敌”。
十四贝子这才借着这个台阶,极其勉强地收敛了脸上复杂的神色,重重拍了拍弘明的肩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错。” 随即迅速转身去查看库房情况,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点仓促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别扭。
那夜的插曲,很快便在紧张的备战与巡逻中,被更宏大的战局所吞没。然而,那两名被俘的准噶尔探子,经连夜审问,却撬开了一条意外的缝隙。他们并非寻常游骑散勇,而是摩格可汗亲卫中一支擅长渗透破坏的精锐小队成员。其任务也远不止烧毁一座临时库房那么简单,他们身上携带的,还有绘制防线薄弱处、以及标记粮草水源位置的密图。
谁也没想到,弘明那夜近乎儿戏却又狠辣果断的一击,竟像无意中推倒的第一块骨牌。那两名被俘的亲卫精锐,在后续的严厉审问中吐露了更多:他们携带的密图和指令,暴露了准噶尔方面急于寻找突破口、甚至意图在入冬前制造决定性混乱的焦虑。这支小队的失手与被俘,不仅让摩格可汗损失了宝贵的情报人员,更如同一个危险的信号——连最精锐的渗透力量都已受挫,后方储备捉襟见肘的困境被摆上了台面。
战局的齿轮,由此开始向着谁也未明确预料的方向,缓缓转动。
时间在紧张的戒备与偶尔的小规模摩擦中流逝。当第一场真正刺骨的大雪席卷戈壁时,准噶尔大营的方向,终于派来了举着白旗的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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