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窗外的疑虑
当朝瑰公主做出抉择时,流朱正深陷疑虑当中。温实初那句“千万别信那些满口甜言蜜语、却不肯明媒正娶的男子。他们许的承诺,当不得真。”的话,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吐不出也咽不下。尤其看着自家小姐日渐枯萎的生机,这刺便扎得更深,让她难过,更让她不安。
甘露寺禅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被窗缝漏进来的风搅得摇曳不定,在墙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影子。
甄嬛拥着棉被,坐在床榻上,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串温实初前些日子送来的佛珠。她的咳嗽好了些,但脸色依旧苍白,眼底有挥之不去的倦意和茫然。
门外传来刻意放轻却依然清晰的脚步声,停在门口。随即是叩门声,三下,不轻不重。
流朱正在一旁的小炉子上煎药,闻声警惕地抬头,看向甄嬛。甄嬛也怔了一下。
“谁?”流朱走到门边,压低声音问。
“是我。”门外传来一个低沉而熟悉的男声,瞬间在甄嬛心里激起千层浪。
是允礼!
甄嬛猛地坐直了身体,手里的佛珠“啪”地掉在被子上。她看着流朱,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眼中瞬息间涌上复杂的情绪,有多日不见的思念、被匆忙送回甘露寺的委屈、对清凉台那场“美梦”真实性的怀疑……最终都化作了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和一抹无法抑制的、含泪的喜悦笑容。
流朱见她这般模样,心中了然,轻轻拉开了门闩。
果郡王裹着一身玄色斗篷站在门外,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那双看向屋内的眼睛,却在见到甄嬛的瞬间亮了起来,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温柔。
“嬛儿。”他唤了一声,跨步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
“允礼……”甄嬛的声音哽咽了,她想下床,却被果郡王快步上前按住。
“别动,仔细着凉。”他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冰凉的手,眉头微蹙,“手这样凉,炭火可还够?”
流朱默默地将煎好的药倒入碗中,放在床边小几上,又往炭盆里添了两块炭,然后垂手退到门边。
阿晋极其机灵,立刻清了清嗓子,对流朱道:“流朱姑娘,外头雪停了,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咱们不如去院前清扫清扫?也免得明日走动不便,或是……有不相干的人靠近,咱们也好提早知道。”
他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给王爷和娘子留出独处说话的空间,同时在外把风。
流朱看向甄嬛。此刻的甄嬛,满心满眼都只有眼前风尘仆仆赶来的果郡王,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只对着流朱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便又胶着在了允礼脸上。
流朱心中暗叹,低声道:“是,奴婢这就去。”便跟着阿晋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禅房,顺手带上了门。
门一关,禅房内便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小天地。炭火噼啪,药香氤氲。
果郡王握着甄嬛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眼神歉然:“嬛儿,那日……事出突然,让你受惊了。我那般着急送你回来,实在是迫不得已。”
甄嬛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我……我以为……是孟家小姐要进府了,你……”
“胡想什么!”果郡王立刻打断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与心疼,“我心中从来只有你一人,哪有什么孟家小姐!那日我在宫中偶然听到消息,怕宫里会突然派人来甘露寺查看,万一发现你不在,便是滔天大祸!我一时心急如焚,只想着让你立刻回到最安全的地方,却忘了好好与你说明白,害你这般胡思乱想,担惊受怕……是我的不是。”他说着,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动作温柔至极。
“那孟静娴……”甄嬛抽噎着问。
“她已入宫了。”果郡王平静地道,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皇上封了她吉嫔。那日我去沛国公府,是奉旨做她的册封使。从头到尾,都与我无关。”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事也怪我,未曾早早与阿晋交代清楚,倒让你平白担心一场。”
门外院子里,流朱正拿着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台阶上的积雪,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捕捉着屋内隐约的对话声。听到孟静娴并未入府而是入宫,是自己将从温太医那的的消息误传了,她咬了咬唇,心中确实歉疚,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屋内,甄嬛听了这番解释,多日来压在心头的大石仿佛瞬间被移开,委屈和恐惧被巨大的喜悦和释然取代。她反握住果郡王的手,破涕为笑:“原来如此……是我小性了,不该疑你。”
果郡王凝视着她,目光深邃如潭:“我知你在这里,心中不安。嬛儿,你信我,我已有安排。”他压低声音,凑近些,一字一句道,“等过些时日,宫里、皇上……慢慢淡忘了甘露寺还有你这么个人,我就让静安师太寻个合适的时机,向宫里报丧。然后,我们便离开这里,天大地大,找一个山明水秀、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买一座小院,种几株梅花,我为你作画,你为我抚琴……我们隐姓埋名,做一对最寻常的夫妻,永生永世,厮守在一起,再不分离。”
这画卷描绘得太过美好,太具诱惑力。甄嬛看着他深情款款的眼眸,听着他坚定温柔的承诺,只觉得连日来的阴霾被一扫而空,心中被巨大的感动和憧憬填满。她用力点头,眼泪再次涌出,却是欢喜的泪:“允礼……我信你。只要跟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好。”
窗纸上,映出两人依偎低语的亲密剪影。
院子里的流朱,却僵住了。手里的扫帚“哐当”一声倒在雪地里。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她却浑然不觉。
王爷说要……隐姓埋名?永远厮守?
屋内,隐约传来小姐低低的、带着哽咽却又无比柔软的回应,还有果郡王温柔的低语。
流朱的心,忽然被一种滚烫的情绪涨满了。
方才所有的疑虑、不安、对未来的恐惧,在这瞬间,被屋内传来的、小姐那久违的、带着生机的声音暂时击退了。
她想起小姐刚回甘露寺时,那张苍白如纸、眼眸空洞的脸,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偶人。多少个夜晚,小姐拥被独坐,望着跳跃的灯花默默垂泪,咳嗽声在寂静的禅房里显得那样孤寂无助。
只要小姐能这样笑一笑,便是好的。这个念头强烈地占据了流朱的思绪。
流朱的眼眶微微发热,她抬手用力抹了抹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小姐开心,她便开心。
可是笑着笑着,流朱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小姐是皇上的女人,即便出宫修行,也还是莞嫔。这个身份如何能嫁?怎能嫁?隐姓埋名……伪造身份?以王爷的本事,或许真的能做到。可是……
流朱的脑子乱成一团。王爷是皇上的亲弟弟,是金尊玉贵的宗室亲王!他可以不要这个身份吗?放弃了,他就不再是王爷,死后不能入皇陵,生前不能见宗亲……还有舒太妃,王爷的生母,还在安栖观清修。若真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岂不是连亲生母亲都再也见不到了?
王爷对小姐的情意,真的深重到可以抛弃爵位、舍弃生母、背离宗族的地步吗?念及此处,流朱不觉茫然——世间情爱,究竟是何物?莫非真是自己见识浅薄,未能窥见其中万一?
“喂,发什么呆?扫帚都掉地上了。”阿晋拿着扫帚从远处走过来,见流朱失魂落魄地站着,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流朱猛地回过神,看向阿晋,呆呆地问道:“阿晋,你家王爷……他真的愿意为了我家小姐,放弃王爷的身份,隐姓埋名过一辈子吗?……”
阿晋似乎被她这直白的问题问得一怔,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随即咧开嘴笑了:“那当然!我家王爷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吗?他最不喜那些繁文缛节,不爱朝堂争斗,王爷钟情于山水,王爷这个身份对他而言,不过是层枷锁!王爷对甄娘子的心,天地可鉴!以王爷的身份,想要什么样的名门贵女没有?可他偏偏就认定了你家娘子,这份痴情,难道还有假?”他越说越激动,甚至带上了几分责备,“流朱姑娘,王爷对你家娘子如何,你是亲眼见的!掏心掏肺也不过如此了!你若连这都感受不到,还在这里疑神疑鬼,那可真真是……狼心狗肺,既辜负了王爷一片心,也对不起你家娘子待你如姐妹的情分!你难道不懂她的心吗?”
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维护主子的义愤。可奇怪的是,它不仅没有打消流朱的疑虑,反而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得她心头发慌,那股不安感越发强烈。
流朱依旧呆呆地在想:如果……如果自己是王爷呢?生母尚在,家族显赫,前线战事未平,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会为了一个嫁过人、身份敏感、甚至可能带来无穷麻烦的女子,放弃一切吗?
小姐自然是极好的,温柔,聪慧,知书达理,她真的值得世上最好的一切。可是……设身处地,将自己放在王爷的位置上想一想,流朱觉得自己绝做不到那种地步。
那需要何等惊天动地、超越一切世俗伦常的“深情”?
她缓缓转过头,再次望向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窗纸上,两个身影几乎融在一处,低语喁喁,情意绵绵。屋内是她视若比自身生命还重要的、刚刚重现生机的小姐,屋外是寒风凛冽、积雪皑皑的现实。
流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又干又涩,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看着那温馨的窗影,只觉得一股寒意,比这腊月的风雪更甚,从脚底慢慢爬上来,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34370/41163576.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