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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山道惊魂


甘露寺甄嬛所居住的禅房院子,温实初已经来来回回踱了快半个时辰。

他穿着一身太医官服,手里提着药箱,眼睛不时往寺门方向瞟。晨雾早就散了,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可只有几个洒扫的姑子偶尔进出,却始终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温实初紧了紧手里的药箱提梁,脚步又快了几分。他今日是特意来的,前几日好不容易从病中挣扎起来,回到太医院,却得知父亲已被皇上外派京外,连面都没见上。更让他心里不是滋味的是,卫临已经升了院判。

他本该为卫临高兴的。卫临医术好,为人也正派,提拔他是皇上的英明。可看着那个比自己还小,曾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同僚,如今穿着官服坐在院判值房里,温实初心里难免有些空落落的。自己呢?还是那个小小的普通太医。

还没从这情绪中缓过来,昨日在太医院廊下,一个小太监匆匆走过,擦肩时往他手里塞了张纸条。温实初展开一看,七个字像七根针扎进眼睛:

“甘露寺之人已有身孕。”

他吓得手一抖,纸条差点掉在地上。左右看看无人注意,慌忙揣进怀里,找了个僻静角落,摸出火折子烧了。纸灰在风里打着旋儿飘散,他的心却沉到了底。

紧接着又听说,皇上不久就要接甄嬛回宫。

温实初站在太医院门外,阳光照在身上,却觉得浑身发冷。他扶着廊柱稳了稳心神,深吸几口气,转身往卫临的值房走去。

“院判大人。”他躬身行礼。

卫临正伏案写脉案,闻声抬头,见是他,笑了笑:“温太医身子可大好了?坐。”

温实初没坐,只站着道:“下官有个不情之请。明日该张太医去甘露寺请脉,下官想着……能否与张太医换换值?”

卫临放下笔:“哦?为何?”

“张太医负责的祺嫔娘娘,近来为坐胎药一事颇为心急。”温实初斟酌着措辞,“下官听说张太医这几日正查古籍,怕是不便离宫。正好下官……也想去甘露寺为家父求个平安。”

卫临看着他,沉默片刻。张太医这几日确实总往茅房跑,像是吃坏了肚子,脸色也不太好。让他跑一趟甘露寺,确实不太合适。

“也好。”卫临点头,“那明日就辛苦温太医了。”

“谢院判大人。”温实初行礼退下,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于是今日一早,天还没亮透,温实初就往甘露寺赶。他药箱里除了寻常药材,还悄悄塞了几样安胎的药。一路上心乱如麻,一会儿想嬛妹妹若真有孕该怎么办,一会儿又想万一消息是假的呢?可那纸条上的字迹虽陌生,语气却笃定……

到了甘露寺,他想着等嬛妹妹诊脉,问清楚再说。

可等了又等,日头越来越高,就是不见甄嬛。

温实初的脚都快踱麻了。他看看天色,再等下去,恐怕要惹人疑心了。最后咬咬牙,只能假装已诊完脉,提着药箱转身往回走。

回程的山道比来时显得更长。温实初心事重重,脚步也慢。药箱在手里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石头。

忽然,上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温实初起初以为是山石松动,下意识抬头看去。

这一看,魂都快吓飞了。

山坡上,一个人影正翻滚而下!那速度极快,像断了线的风筝,撞在岩石上,滚过灌木,带起一路尘土和断枝。人影穿着姑子的灰布袍子,可那袍子已经被血染得斑斑驳驳,在阳光下格外刺目。

温实初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个念头疯狂窜起:千万不要是嬛妹妹!千万不要!

他手脚却比脑子快,药箱往地上一扔,拔腿就往那人滚落的方向冲去。山路不平,他跑得踉踉跄跄,官服下摆被灌木勾破了好几处也顾不得。

那人滚到坡底一处稍平的地方,终于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像一摊破布。

温实初扑过去,颤抖着手将人翻过来。灰布袍子已经被血浸透,脸上也有刮伤,但还能辨认出五官——

不是甄嬛。

但,是流朱。

温实初悬着的心刚落下半分,又猛地提了起来。流朱在这里,那嬛妹妹呢?他惊恐地抬头四望,山坡上、林子里、草丛中……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生怕在哪个隐蔽处看到另一具躯体。

流朱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温实初强自镇定,伸手探她颈脉。他掀开她染血的衣襟查看伤口,倒吸一口凉气:刀伤,不止一处,深可见骨。腹部那道最重,还在汩汩往外渗血。

不能再耽搁了。

温实初迅速从药箱里取出止血散和金疮药,先给流朱最重的伤口撒上药粉,用绷带紧紧扎住。可这荒山野岭的,没有干净的水,没有合适的药材,流朱失血太多,必须尽快找个地方救治。

就在这时,山道那头传来脚步声。一个扛着柴禾的村民正往这边走,看到温实初和地上的流朱,吓了一跳。

“这位大哥!”温实初像抓到救命稻草,急忙起身,“我是太医院的太医,这姑娘受了重伤,需要立刻医治。能否借你家屋子一用?”

村民看看他身上的官服,又看看地上血淋淋的人,犹豫道:“这……这姑娘是……”

“是甘露寺的,路上遇了歹人。”温实初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塞过去,“这是酬谢。另外,劳烦大哥帮我在附近找找,可还有其他人受伤?是个年轻女子,约莫这么高,穿着差不多的袍子。”

他比划着甄嬛的身高,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发颤。

村民接过银子,掂了掂,点头:“成!我家就在前面不远。我先帮你把这姑娘抬回去,再帮你找人。”

两人合力抬起流朱。温实初托着她的头,能感觉到她微弱的呼吸拂过自己手腕。他一边走一边不断回头,眼睛扫过每一处草丛、每一棵树后。

千万别出事,嬛妹妹……

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

村民的家是山脚下的一处简陋茅屋。温实初将流朱安置在炕上,立刻打开药箱。热水、干净布巾、银针、药材……他动作麻利,额头的汗滴下来也顾不得擦。

然而当他准备为流朱处理身上其他伤口时,手却顿住了。

流朱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那些刀伤遍布全身,若要仔细清理包扎,免不了要解开衣衫。温实初盯着自己沾血的手,忽然想起“男女大防”四个字,耳根一阵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站在门口的村民妻子,一个四十来岁的农妇,郑重作了一揖:“大娘,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农妇吓了一跳,忙摆手:“太医大人这是做什么?”

“这姑娘身上刀伤甚多,需得清洗伤口、换下血衣。”温实初说得恳切,“可在下一介男儿,实在不便动手。能否劳烦大娘……或是您家中的女眷,帮她擦洗换衣?在下就在门外候着,需要什么药材、布巾,随时吩咐。”

他说着,又从袖中摸出些碎银递过去:“这是酬劳,万望大娘相助。”

农妇看看炕上奄奄一息的流朱,又看看温实初诚恳焦急的脸,终究心软了。她接过银子,转头朝里屋喊:“杏儿!出来帮个忙!”

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应声出来,见这场面,也吓了一跳。农妇简单交代几句,母女俩便忙碌起来。温实初随即退到门外,背对房门站着。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声、拧布巾的水声,还有那姑娘低声的惊叹:“娘,这伤口好深……”

温实初闭了闭眼,他听着屋里的动静,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流朱伤得这么重,嬛妹妹呢?她在哪里?是否也遇到了危险?

约莫一刻钟后,农妇探出头来:“太医大人,衣裳换好了,伤口也简单擦过了。”

温实初这才转身进屋。流朱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素色衣裳,脸上的血污也被擦净,露出苍白的面容。他顾不上其他,立刻上前诊脉、施针,处理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

流朱的伤比他想的还要重。除了刀伤,从那么高的地方滚下来,骨怕是也断了几根。温实初屏息凝神,银针一根根扎下去,先护住心脉,再仔细缝合最深的几处刀伤。

村民的妻子端来熬好的汤药,见这阵仗,小声问:“这姑娘……能活吗?”

温实初没抬头,只低声道:“尽力而为。”

屋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药味。温实初跪在炕边,手里的银针稳而准。可他的眼睛,却不时望向窗外——

那个出去找人的村民,什么时候回来?

嬛妹妹到底在哪里?

窗外日头渐高,山林的影子慢慢移动。温实初手下不停,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流朱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些,虽然依旧微弱,但至少不再是随时会断的样子。

温实初擦了把汗,站起身,走到门口。

山道蜿蜒,空无一人。

他扶着门框,手指攥得发白。

嬛妹妹,你到底……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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