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京都电话

常委会的喧嚣散去，省委大楼顶层书记办公室的寂静却格外沉重。沙瑞金独自站在窗前，俯瞰着夜幕下城市的点点灯火，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与疲惫。

陈岩石……养父。

这个称呼在他心头滚过，带着难以言说的苦涩。他本想借着这次风波，敲打一下这个日渐骄矜的养父，让他收敛些，安安分分养老，也算全了这段父子情分，保他一个晚年体面。他甚至在之前的常委会上，还试图控制调查范围，将影响降到最低。

可周瑾……沙瑞金的眉头紧紧锁起。周瑾在会上的表现，哪里是仅仅要查陈岩石收礼那么简单？他那连珠炮似的质问，直指陈岩石的经济来源、房产处置，甚至把陈海都拖了进来，句句诛心，刀刀见骨！这分明是要把陈岩石连根拔起，让他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更要命的是，周瑾还抬出了“首长指示”这面大旗，逼得他沙瑞金不得不退让，眼睁睁看着调查主导权落入对方手中。

“周瑾啊周瑾，你这是一点余地都不留吗？”沙瑞金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力与愤懑。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掣肘，一种权力被无形力量挤压的憋屈。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响了起来，打破了室内的沉寂。沙瑞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走过去接起电话。

“爸。”电话那头传来他岳父，那位虽已退下但影响力犹存的老人沉稳而略带疲惫的声音。

“瑞金，汉东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动静不小啊。”老人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沙瑞金知道，这通电话绝不简单。

沙瑞金没有隐瞒，将“养老院事件”的来龙去脉，常委会上的激烈交锋，以及最终被迫做出的决定，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语气沉重。他尤其提到了周瑾的强硬态度和那份几乎要将陈岩石置于死地的质疑清单。

“……爸，陈叔叔他……这次恐怕很难过关了。周瑾那边，证据抓得很准，而且摆出了不死不休的架势。我……我已经尽力想控制影响，但……”沙瑞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老人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世事洞明的无奈和一丝对老战友命运的唏嘘：“陈岩石……唉，老糊涂了！当年在战场上那股子精明劲儿，怎么到了晚年就……他把静心苑当成当年的根据地了吗？胡闹！”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瑞金，我知道你念旧情，想保他一个晚节。但现在看来，不可能了。周瑾那小子，是把这事当成了投名状，也是当成了立威的垫脚石。他背后站着谁，你我都清楚。他既然敢这么硬顶着你来，必然是得到了某种默许，至少是乐见其成。你现在如果再强行干预，不仅保不住陈岩石，连你自己都会陷进去，得不偿失。”

“那……陈叔叔他……”

“实事求是吧。”老人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政治上的冷酷与决断，“他既然做了，就要承担后果。我们这些老家伙，也不能总是护短。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稳住汉东的大局，不能让这件事影响到你的根本。至于陈岩石……依法依规处理，谁也说不出什么。这也是对其他人一个警示。”

岳父的态度明确，等于彻底放弃了对陈岩石的维护。沙瑞金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我明白了，爸。”

“嗯，把握好分寸。周瑾此子……锋芒太露，但确实有手段。你要多加留意。”老人最后叮嘱了一句，便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沙瑞金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连岳父这边的关系都无法再提供庇护，陈岩石的命运，似乎已经注定。

几乎在同一时间，周瑾在前往省委大楼调查组会议的路上，也接到了来自京城的电话。来电者是他的父亲，那位真正位于权力顶层的长者。

与沙瑞金那边的沉重不同，周瑾的语气恭敬中带着从容，他将汉东近日的波澜，特别是常委会上的交锋，条理清晰地向父亲做了汇报，没有夸大，也没有隐瞒。

“……父亲，情况就是这样。沙书记本想控制范围，但陈岩石的问题确实触目惊心，而且田国富失职在先，我不得不据理力争。”周瑾平静地陈述。

电话那头，周父的声音平和而深邃，带着洞悉世情的智慧：“做得对。原则问题，不能让步。沙瑞金想捂盖子，是抱薪救火，最终会烧到自己。你站出来，是帮了他，也是帮了汉东。这个时候，就要有快刀斩乱麻的魄力。”

“我明白。只是这样一来，与沙书记之间，怕是……”周瑾略微迟疑。

“无妨。”周父淡淡道，“和而不同，本就是常态。只要你站住理，守住规，出于公心，些许摩擦，上面看得明白。重要的是，要把事情办好，把局面稳住。你推动经济维稳和资金清退，这步棋走得很好，转移焦点，凝聚人心。”

得到父亲的肯定，周瑾心中更有底气，他顺势提到了另一个问题：“父亲，还有一点，我认为陈岩石的问题，绝非孤例。他几乎把省检察院当成了自家的‘自留地’。他的儿子陈海，能力平平，却已经是副厅级的反贪局长。他从本科毕业参加工作，就没离开过检察院系统，一路顺风顺水，这正常吗？我怀疑其中是否存在  系统的任人唯亲、甚至利益输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周父的声音多了几分凝重：“你的怀疑有道理。司法公正，是最后的防线，绝不能沦为家天下。既然发现了苗头，就要一查到底，无论涉及到谁。但这需要确凿证据，要讲究策略，不能授人以柄。”

“我明白，调查组已经由萧杰负责前期核查，他会把握好尺度的。”

“嗯，萧杰那孩子，稳重，可以信赖。你放手去做，记住，雷霆手段，亦需菩萨心肠。打击腐败是为了重建秩序，发展经济才是最终目的。把握好这个平衡。”

“是，父亲，我记住了。”

挂断电话，周瑾的脚步更加坚定。父亲的教导，总是能在他关键时刻拨云见日。他抬头望向省委大楼那间亮着灯的会议室，目光锐利。

沙瑞金在思考如何止损和维系摇摇欲坠的权威，而周瑾，已经在父亲的点拨下，将目光投向了更深远的地方——司法系统的积弊，以及如何在风暴之后，真正重塑汉东的政治生态。这场较量，早已超越了个人恩怨，进入了更宏大的叙事层面。汉东的夜晚，因这两通来自高层的电话，而显得更加深邃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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