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家
祁同伟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将自己挪出了省委家属院那扇威严的大门。周瑾书房里那番疾风骤雨般的训诫,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他的灵魂上,尤其是最后那个关于“背景”的比喻,以及那句“他不敢说”,此刻反复在他颅内轰鸣。
他原本想去高育良老师那里,寻求一丝慰藉或指点,但脚步刚向那个方向挪动,就猛地僵住。怎么说?如何向高老师复述周瑾那些话?复述那个足以让任何听者都感到窒息的“背景”?他忽然无比清晰地体会到了赵瑞龙当时在山水庄园的处境——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那种面对绝对力量时,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封住了他的嘴。他不敢将周瑾的“比方”透露给任何人,包括他最为倚仗的高老师。这份认知带来的孤立感,瞬间将他吞没。
他需要一个地方躲藏,一个能让他暂时喘息的角落。几乎是下意识的,他驱车前往山水庄园。那里有温柔乡,有高小琴的曲意逢迎,有可以麻痹神经的酒精和看似掌控一切的氛围。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流光溢彩映入他空洞的眼眸,却无法留下任何痕迹。周瑾的声音如同附骨之疽,在他耳边冷冷回响:“你和山水集团的高小琴,是什么关系?”“把你那些‘自己人’里的害群之马,给我清理干净!”
他的手紧紧握住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去山水庄园?然后呢?面对高小琴关切的目光,他该如何解释自己的失魂落魄?又如何能在周瑾刚刚下达“清理门户”指令,并明确点出他与高小琴、赵瑞龙勾连之后,立刻投入那个漩涡的中心?那无异于自寻死路,更是对周瑾权威最直接的挑衅和蔑视。他不敢,他再也没有那个胆子了。
车子在通往山水庄园的岔路口猛地调头,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像一只被惊扰的野兽,慌不择路,只想逃离一切可能与过去关联的地方。
精神恍惚间,他漫无目的地开着车,穿过繁华的街道,驶过昏暗的老城区。等他猛然惊醒,踩下刹车时,才发现自己竟停在了一栋陈旧的机关家属楼下。
这里,是他和梁璐名义上的家。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回来过了。这里承载着他婚姻的起点,那一跪的屈辱,以及此后无数个冰冷、充满怨恨与隔阂的日夜。
他坐在驾驶室里,没有立刻下车。摸索着掏出烟盒,点上一支,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却依旧无法驱散那彻骨的寒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开到这里,更不知道上去之后该如何面对梁璐。
恨了二十年,怨了二十年,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他,你恨错了对象,你的人生悲剧剧本,另一个你恨的人其实也只是个蹩脚的、被迫的演员。这简直荒谬得令人发笑,可他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车窗外的烟蒂越来越多,时间在迷茫和烟雾中悄然流逝。车厢内弥漫着浓重的烟味,一如他此刻浑浊的心境。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仿佛塞满了乱麻,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抓不住。
最终,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掐灭了最后一支烟,用满是烟味的手揉了揉僵硬的脸,推开了车门。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上楼,站在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他停顿了几秒,才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掏出钥匙,插进了锁孔。
“咔哒”一声,门开了。
客厅里,电视正播放着晚间电视剧,梁璐裹着一条薄毯坐在沙发上,看得似乎很专注。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看到是祁同伟,脸上立刻习惯性地浮现出那种混合着怨恨和讥诮的神情。
“哟,”她拉长了声调,语气尖刻,“你祁大厅长今天怎么回来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去你那山水庄园找你那个小情人高小琴?听说最近您可是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啊,把陈老都送进去了,厉害啊!了不起!”
若是往常,听到这般嘲讽,祁同伟要么是反唇相讥,用更冰冷的话语回击,要么是直接摔门走进书房,用沉默表达他的不屑与厌烦。他们之间,早已习惯了这种互相伤害的相处模式。
但今天,他没有。
他就那么站在玄关处,一动不动,目光直直地落在梁璐脸上,眼神里没有往日的愤怒和冰冷,只有一片空洞的、近乎麻木的失魂落魄。脸色在灯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紧抿,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
梁璐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她预想中的争吵没有发生,祁同伟这种不同寻常的死寂,让她心里莫名一慌。她脸上的嘲讽渐渐僵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担忧和不确定。
“同伟?”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声音放缓了些,“你…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祁同伟没有回答,依旧那样看着她,眼神仿佛穿透了她,看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在汉东大学校园里,风华正茂的自己和同样骄傲的梁璐。
梁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站起身,走近了几步,连声问道:“同伟?你到底怎么了?说话呀!是不是工作上的事?陈岩石的案子牵连到你了?”
好久,久到梁璐几乎要忍不住去摇他的肩膀时,祁同伟才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干涩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种像是被砂纸磨过般沙哑的声音:
“对不起…”
梁璐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祁同伟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焦距,凝聚在梁璐那张已显岁月痕迹,却依旧能看出当年风采的脸上,声音低沉而艰难:“对不起…梁璐。我以为…我以为当初毕业分配,都是梁家在操纵,在打压我,逼我…逼我娶你。最后我在操场和你下跪求婚…一切都被我归咎于是你要求的,是你们梁家设的局…所以我恨梁家,恨你…恨了二十年。”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巨大的勇气才能继续说下去:“现在…周瑾副省长,他…他查清楚了。都是陈岩石…是他为了他自己的目的,在里面做了手脚。和你…和你父亲,关系不大。”
梁璐彻底呆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男人,听着他口中说出这石破天惊的真相,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在她眼眶里打转。这么多年,她何尝不委屈?何尝不痛苦?丈夫的恨意像一根毒刺,扎在她心里二十年!
“你…你现在才知道?”梁璐的声音带着哽咽和难以置信的颤抖,“我当年…我当年就说过,我爸他虽然…虽然希望我们在一起,但他还不至于用那种手段去逼一个学生!是你不信!你从来就不信我!你只信你自己愿意相信的!”她的情绪有些激动,眼泪终于滑落下来。
祁同伟看着她的眼泪,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地疼。他无力反驳,因为梁璐说的是事实。他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拒绝了一切可能的真相。
“是…是我的错。”祁同伟的声音更加沙哑,带着一种彻底的疲惫,“我被仇恨蒙了心。对不起…梁老师。”
这一声久违的“梁老师”,让梁璐浑身一震,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汉东大学讲堂。那时的祁同伟,是那个出身贫寒却才华出众、眼神明亮的学生,会带着敬意称呼她一声“梁老师”。
祁同伟移开目光,不敢再看她的眼泪,低着头,像是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决定,声音空洞:“如果你…如果你觉得这样过下去很痛苦,我们…我们就离婚吧。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你,梁老师。我…我没脸面对你。”
说完这番话,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没有走向卧室,也没有去书房,而是步履蹒跚地走到客厅的沙发旁,重重地坐了下去。身体深陷进柔软的靠垫里,头向后仰着,靠在沙发背上,双眼失神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盏他们刚结婚时一起挑选的、如今已略显过时的吊灯。他整个人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雕塑,只剩下一个被疲惫和茫然充斥的躯壳。
梁璐独自站在客厅中央,听着他那番石破天惊的话,看着他这副从未有过的颓丧模样。离婚?这个词他以前也在争吵中提过,但那总是带着愤怒和威胁,而这一次,只有一片死寂般的绝望和认命。还有那句“梁老师”……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但之前的激动和控诉,却在这片死寂中慢慢沉淀下来。
她看着那个靠在沙发上的男人,这个她爱过、恨过、纠缠了二十年的男人。此刻的他,身上再也找不到那个意气风发的公安厅长的影子,也褪去了平日里对她的冷漠与尖刺,只剩下一种近乎破碎的脆弱。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工作不久,在一次任务中受了轻伤,在她面前也是这般强撑着,却掩不住那丝不易察觉的后怕。那时的她,心里满是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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