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五月初十,建康府,江宁县衙。
府衙正堂内,张叔夜与张奎并肩站在地图前。
张叔夜将手中的信报缓缓放下:“哨骑最新探明,岳家军十一路兵马,前锋已过芜湖,正全速向江宁方向开来。
不止如此,刘锜、刘光世所部数万大军,也离开原驻防地,正沿陆路向我建康地界移动。
江面上……韩世忠的水师战船,已在采石矶一带出现,不日即可抵达我江防水域。”
张奎闻言,眼中闪过困惑:“岳元帅?他不是正在青州与伪齐刘豫麾下大军鏖战吗?
朝廷此时调集如此多重兵,汇聚于我建康……
“莫非……”他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是朝廷见齐王北伐顺利,决心加大支持,遣大军前来,要与我等会师北上?”
这个念头刚起,便被他否定。
若真是支援,何须从江淮方向推进?且来得如此突然,毫无预先通传?
他想起一事,急问哨骑:“可看清岳家军中军帅旗?是‘岳’字旗否?”
哨骑单膝跪地,摇头:“回将军,中军确是岳家军旗号,但先锋乃王俊、赵秉渊等将旗。
中军由王贵率领,并未……并未见到岳元帅的帅纛。”
“王贵……王俊……” 张奎喃喃重复,脸色骤变,“啪”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乱跳,“糟了!”
张叔夜被他激烈的反应惊得一怔:“何事糟了?你想到什么?”
张奎转过身:“张公,你忘了齐王北上前,曾与我等私下所言吗?
他提醒须提防临安朝廷,尤其……点名要留意王贵此人!言其可能生变!
如今岳元帅不知所踪,岳家军却由王贵等人率领,配合刘、韩诸军齐扑我建康!
如今看来,齐王早已洞悉!
这是……这是趁我军主力尽在北地与金人血战,后方空虚,要直捣我根本,断齐王命脉啊!”
张叔夜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
他不是没想到,只是不愿往这方面去想,毕竟做了一辈子的宋臣:“怎……怎么可能?我军正与金虏殊死搏杀,关乎国运!
朝廷……朝廷岂能在此时自断臂膀,行此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他虽久历官场,深知朝堂龌龊,但如此不顾大局的背刺,仍让他感到寒意。
张奎已然完全想通其中关节,“正因为我军正与金人主力血战,脱身不得,朝廷才认为这是天赐良机!”
“齐王势大,功高震主,朝廷早已忌惮!此刻齐王与金国两虎相争,俱露疲态,朝廷便想趁机一举拿下建康,断我钱粮兵械之源,届时齐王大军便成无根之木,任其拿捏!”
“没时间犹豫了!张公!”
他已从最初的震惊中冷静下来,一把抓起案上的令箭,面对闻讯赶来的几名副将、校尉。
“传我将令!”
“清泉、上元、句容、溧阳……建康府辖下所有州县,四门紧闭,吊桥高悬!
所有戍卒,乡兵、保甲,即刻全员登城,弓弩上弦,擂石滚木就位!
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没有我与张公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开城门,违令者,斩!”
“传令水师统领!所有战船升帆起锚,出江列阵!
依托焦山、金山险要,务必给我将韩世忠的水师,拦住!
绝不许一兵一卒越过我水寨防线,威胁建康江防!”
他一口气下达完军事命令,看向犹自震惊难平的张叔夜:
“张公,齐王将经营多年的根本之地,数十万大军粮饷命脉所系的建康,托付于你我二人,这份信任重如山岳。
今日就算我张奎判断错误,来日愿以命相抵,现在,必须守住建康!
张叔夜也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知道此刻犹豫和软弱都是致命的。
“张将军所言极是!然,来者毕竟是打着‘王师’旗号,城内百姓、军中士卒,难免有不明就里,心存侥幸或意志不坚者。需立刻行动!”
“即刻起草安民告示,以府衙与留守司联名发出,就言……有不明大军逼近,恐为伪齐或金人奸细假冒,为保境安民,全城戒严!
令各坊里正、保长,严查户口,肃清内奸,稳定人心!”
“军中,各级将佐需立刻巡查所部,申明纪律,晓以利害!
凡有动摇军心、暗通款曲,或意图不轨者,无论何人,一经发现,立斩不赦!”
“齐王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纵是‘王师’……欲毁我北伐根基,陷齐王于死地者,”
“便是寇仇!这建康城,便是我等埋骨之所,也绝不容有失!”
张奎听完,转身跨出正堂。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伸手抵住额头眺望远方。
亲卫早已牵来战马,他翻身上马,缰绳猛力一勒,骏马长嘶一声,前蹄尚未落地,便朝着江宁南门方向疾驰而去。
沿途士卒纷纷避让,目送主将的背影没入街巷尽头。
此时的江宁南门城头,已是一片肃杀。
戍卒与紧急征调的乡兵们披甲而立,手持弓弩长枪,伫立在垛口与女墙之后。
寒风卷着江边的湿气与尘土,扑在他们的脸上,却无一人擅动。
张奎策马奔至瓮城之下,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沿着登城马道健步而上。
城楼上,守军统领见主将亲临,忙上前行礼:“末将参见将军!各部已按令就位,滚木擂石、火油金汁皆已备齐!”
张奎摆了摆手,扫过城头严阵以待的士卒。
“弟兄们!都打起精神,握紧手中的刀枪!”
“看清楚城外那面旗!” 张奎长枪指向远方隐约可见的“王”字旌旗。
“他们打的是‘王师’旗号,行的却是绝户之事!
齐王此刻正率我北伐大军,与金虏主力浴血拼杀,为的是收复我汉家故土,救回我沦陷的父老姐妹!
可那临安城里的官家,却在我等将士于北地以命相搏之时,调转刀口,对准了我们!”
“他们是来抄我们的后路,是要将齐王和北伐的数十万兄弟,困死在金人的包围圈里!
这样的‘王师’,配得上‘官军’二字吗?配得上我们这些年在前线流的血吗?!”
“不配!” 城头之上,士卒们双目赤红,许多人的家人都参与了此次北伐。
此刻听闻后方朝廷竟行此卑劣之举,积压的愤懑与对前线袍泽的担忧瞬间爆发。
“对!不配!”
张奎抬手,示意众人稍安,他按住腰间剑柄:“建康,是齐王呕心沥血经营多年的根基,是数十万北伐弟兄的命脉所系!
这里的每一粒粮,每一支箭,都关乎着北地战事的胜败,守住建康,就是守住北伐的根,守住我汉家山河再起的希望!”
“他们人多,但打仗靠的是什么?打仗靠的是决心和勇气!”
是齐王让我们重新获得了尊严,让金人惧怕我们!我们身后不仅是家园,更是汉人的脊梁,让我们像男人一样死去吧!”
他拔出佩剑,直指苍穹:“今日,我张奎在此,对天立誓,亦是对尔等,对全城父老立誓,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凡我麾下将士,敢有怯战后退、通敌卖城者,无论亲疏,立斩阵前!
诸君,可愿随我死战,护我根基,以报齐王,以安北伐将士之心?”
“愿随将军死战!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数千将士的呐喊如同平地惊雷,声浪滚滚,士气在这一刻,被点燃至沸腾。
张奎收剑入鞘,目光越过城垛,望向烟波浩渺的长江方向,眉头锁得更紧。
韩世忠的百战水师,才是眼前最大的威胁。
他转身对身旁激动不已的守城统领道:“不可有丝毫松懈!加紧巡查,尤其是夜间,防敌偷袭。
滚木擂石、火油箭矢再清点一遍,务必充足!伤员救治之处,民夫调度通道,都要安排好!”
“末将遵命!绝不负将军所托!”
张奎不再多言,拍了拍统领的肩膀,转身又朝着西门方向大步走去。
他要亲自巡查每一座城门,检视每一处防务,让每一个守军都看到主将的身影,知道他们并非孤军。
与此同时,长江之上。
韩世忠水师主力已在此展开阵型。
在吸收了蒲家海商庞大船队后,其水师规模空前,拥有大小战船百余艘,水卒万人。
其主力战舰皆为高大的车船(桨轮船)与海鳅船,大者如“楼船”,长近百步,船楼高耸,不仅可载数百士卒,更能驰马通车,威风凛凛。
韩世忠一身山文字甲,立于旗舰楼船高耸的指挥台上。
身旁,夫人梁红玉同样一身精制皮甲,英姿飒爽,目光凝重地望着前方。
在他们舰队前方数里处的江面上,二十余艘体型同样庞大,造型奇异的“福船”已列阵以待。
这些福船是齐王水师主力,船体宽阔稳重,舷墙高厚,甲板上楼橹林立,同样配置了拍杆(利用杠杆原理砸击敌船的武器)弓弩与火器,此刻横亘江心,颇有“一夫当关”之势。
船楼上“张”字将旗与“齐”字王旗迎风飘扬。
“未曾想,齐王经营东南不过数年,其水师竟已有了如此气象。” 梁红玉望着那些防御严整的福船,听不出是赞叹还是惋惜。
韩世忠缓缓道:“是啊,治军、治民、治水,齐王确非常人……其志,亦不在小。”
他顿了顿,“岳鹏举已被迫撤军,十二路岳家军已尽数抵达江宁,齐王主力陷于翼南、烽火台、滩涂平原,自身更是孤军深入杀至真定府。
他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梁红玉轻叹一声:“多少英雄豪杰,皆在为国家,为百姓与胡虏拼命。
可我们如今……”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韩世忠闭上双眼:“红玉,我知你心中所想。为人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陛下诏令已下,金牌急催……纵有千般不愿,万般不解,君命,不可违,这令旗,终须挥下。”
他怎会不知赵构此举的真正用意?
张奎能看穿的,他这历经风波、宦海沉浮的老将又岂会不懂?
“传令!各舰按‘常山蛇阵’展开,大舰居前,艨艟掠阵,弓弩手、拍杆、钩拒准备!擂鼓,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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