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5章 技能革命？

听到先生的问话，会议室里安了片刻。

前排在坐的这十几个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谁也没先张嘴。

这种场合，头一个开口的总得掂量掂量。说浅了显得自己没看出门道；说深了又怕跟部长的意思对不上。

尤其是这样突发的紧急会议，前面根本没有任何铺垫，谁也不知道风向如何？

坐在先生右手边的一位老同志，先开了口。

"部长，我先说说我的观点，这本书字数不多，我从头到尾都看了一遍。"

他说。

"这书写得好，很好，非常好。"（读到这，禁止念出来）

"好在哪儿？"

"好在浅显直白。"

这位老同志说。

"我年轻的时候也在乡下待过。乡下那些人，别说识几个字，就是数都数不全。但是我们这几年全国进行扫盲，这一本书，他们拿起来能看懂。"

他一开口，后头的话就接上了。尤其是看到茅先生点点头，其他人作为人精，自然知道了先生的想法。

"我们出的那些技术书，一本比一本深奥难懂。"

另一个接话说。

"写的人，是行家。可看的人，不是。那些书写到末了，还是给行家看的。"

管工业出版的那位，这会儿也抬起了头。

"就说这些配图。"

他说。

"我头一眼还看不上，觉着画得糙。再看一眼，明白了。这图不是给人看的，是教人动手的。我们现在出版的书，图倒是漂亮，可漂亮有什么用。"

"这本不一样。"

又有人说。

"它是给外行看的。让一个外行，看着看着，就能掌握入门到技巧。"

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也开了口。

"我是一句一句看的。"

他说。

"这里头，没有一句废话。该说的，一步不落。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多。"

他顿了顿。

"我们出书，缺的就是这个。"

众人纷纷点头。

"我插一句。"

坐在中间的一位，忽然说。

"我想知道这套书，是什么人写的？这套书可以说是真的为了广大人民群众编写的。"

他这一问，在场众人人都抬起了头。

他们也正想问这个。书写成这样，一看就不是外行，也不光是光有文笔的人。写的人，手上一定是有活的。

先生没直接答。

"写书的人，回头你们就知道了。"

他说。

"眼下，还是先看书。"

众人便不再追问，又低下了头。

那位头发花白的老编辑，忽然叹了口气。

"我干了半辈子出版。今天才觉着，自己出的那些书，有一半，是白出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不说话了。根本没人接话。

因为在座的，谁心里都有这么一本账。

过了三五分钟，才又有人接话。

"我前年下去，到一个县里。县里的农机站，几本说明书落满了灰，也没人翻。我问为什么，站长说工人看不懂。"

这人说。

"活儿是好活，书是好书，可中间隔着一层，谁也不挨着谁。"

"这书，把中间那层隔膜给拆了。"

他说。

"拆了。"

先生点点头。

"这就是我今晚要说的。"

"这些年，国家一直在扫盲。"

一位老同志说。

"扫盲，扫的是认字。可光认字还不够。认了字，还得有书看，有看得懂的书看。要是认得字，一翻开书还是看不懂，那这字也白认了。"

"是这个道理。"

旁边有人点头。

"所以这书，不光是教手艺。"

老同志说。

"它是接着扫盲往下走，把认了字的人，往技术这条路上带。"

这话说到不少人心里去了。

又有一位，

半天没吭声，这会儿才开口。

"我插一句。"

他说，"这书我反反复复看了，觉着最难得的，是它把教这个字，落到了实处。"

"怎么说？"

有人问。

"我们出书，总想着把学问写全、写高。"

他说，"可学问再高，看书的人学不会也是白搭。这书反过来，先想人，再想事。人学会了，事自然就成了。"

众人听了，都点头。

先生听完了，没急着说话。

他环顾了一圈，才慢慢开口。

"你们看出来没有？"

众人看着他。

"这不止是一本书。"

先生说，"这是一条路子，一个方向。"

他的声音不高，可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我们的技术书，该怎么写给工人看，怎么写给农民看，怎么写给那些念书不多、却要下力气干活的人看，这两本册子，给出了个方向。"

先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这些年，我们的书越出越多，可翻开来，有几本是给老百姓看的？"

先生问。

"识字的，看着费劲。不识字的，干脆不看。书是好书，可它让人学不到知识，那它有什么用。"

众人没说话。

"这两本，不一样。"

先生又说。

"它不端着知识分子的架子，也不卖弄学问。它就是要把一门手艺，教给一个最普通的工人。"

他说到这儿，身子往前倾了倾。

"我说句重话。这件事要是办成了，往小里说，是一次改革；往大里说，就是一次革命。"

先生说这话，不是一时兴起。

他干了这些年，心里头早有一本账。

国家的工业要起来，农业要起来，靠的是人。人得学手艺，手艺得有人教。

可师傅带徒弟，能带几个。书要是一印，那是成千上万的人一块儿学。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书藏在书房里，工人农民看不懂。技术锁在老师傅手里，根本教不出学生来。

眼下这两套册子，恰恰戳在了这个口子上。

他想得很远。

一个国家的工业，不是几座工厂立起来就算成了。得有会开机器的人，会修机器的人，会造机器的人。这样的人，光靠学校，教不出来那么多。得靠厂里的师傅，靠一代一代往下传。

可师傅带徒弟，能带几个。书，才能把这份手艺，传开去。

听到先生的话，屋里又没人说话了。

革命？

这个词，从部长嘴里说出来，分量就变了了。

在座的人，先前只当这是一次寻常的会议。顶多是部长看中了一套稿子，要推一推。

谁也没想到，部长把它定位到这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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