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契合

忘川真魔巨大的头颅几乎要埋进由无尽白骨堆砌而成的胸腔里，它空洞的眼眶中，那两团幽火剧烈地跳动着，显露出其内心的惊涛骇浪。

装作不认识？如何装得下去！

那青裙女子，气质慵懒随性，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提不起半分兴趣，可那双眸子偶尔开阖间流露出的，却是洞彻万古的沧桑与淡漠。而那提着灯笼的黑裙女子，一颦一笑皆是邪魅入骨，周身散发的恶意几乎凝为实质，让人望之便神魂悸动。

一善一恶，泾渭分明，却又诡异地同源共生。

这不正是冰圣斩出的善恶二尸吗？！

忘川真魔的心沉到了谷底。它比任何人都清楚，斩三尸之法，一旦功成，斩出的尸身便与本体再无太多瓜葛。仙尸是独立的个体，拥有自己的意志与行事准则，更不会听从本体的号令。

善尸有多“善”，恶尸有多“恶”，皆是本体心中念头的极致体现。眼前这恶念身甫一出现，便透着一股视众生为玩物的邪性，足以想象，那位高高在上的冰圣，其内心深处究竟压抑着何等恐怖的恶念。

也对，若心中没有滔天恶念，又怎会堕落成魔？忘川真魔自嘲地想着，它自己的本体，不也是如此吗？

“怎么，哑巴了？”恶念身提着灯笼，缓步上前，昏黄的灯光照在忘川真魔那庞大的魔躯上，拉出扭曲而诡异的影子。

“我且问你，你的本体，那个叫‘玄牝’的家伙，斩出来你之前，有没有交代什么？”

忘川真魔的魔躯剧烈一颤。玄牝！这个名字，它已经有多少万年没有听到过了。那是它作为“恶念”被斩出之前，本体的名讳。

这个秘密，天底下知晓者寥寥无几，她是如何知道的？

忘川真魔不敢抬头，更不敢回答。他毫不怀疑，一旦自己泄露了本体的藏身之处，下一刻，冰圣那柄能冻结时空的拂尘，便会跨越无尽虚空，将本体连同那方小世界一并化为齑粉。

圣人无情。

冰圣在斩出善恶二尸后，便不再有善恶之分，她所做的一切，只为构建她心中的九天九地，任何阻碍，都将被无情抹去。这一点，忘川真魔的本体比谁都清楚，也正是因此，才会在黑莲天火降临前，不惜自损道行，也要将它这个恶念身彻底斩出，送入九渊，以此来斩断因果，躲避清算。

“行了，别吓唬他了。”善念身打了个哈欠，慵懒地开口，“瞧它这怂样，吓唬她有什么意思。再说了，知道了又如何？本体的因果，与这孽障无关。你我亦然。”

她这话，既是说给恶念身听，也是说给忘川真魔听。

忘川真魔心中一动，猛地抬起头，巨大的白骨手爪将那个流光溢彩的立方体高高举起，呈现在众人面前。他用一种沙哑、干涩，仿佛万年未曾开口的意念波动道：

“此物，名曰‘轮回盘’之基，乃吾于忘川渊底，以亿万不甘之魂，历经十万载，糅合轮回残缺法则凝聚而成。可……可抹去魂魄记忆，洗涤真灵，化为最纯粹的魂力。献……献于山主，只求……求一正位！”

忘川真魔将姿态放到了最低。它看出来了，眼前这几位，叶御虽是核心，但真正能决定他生死的，却是这两尊喜怒无常的“异王”。而她们，似乎对叶御言听计从。

投靠叶御，是他唯一的机会。

“轮回盘之基？”叶御看着那立方体，若有所思。冷如意的提议在他脑中回响，九幽的建立，需要秩序，而轮回，正是秩序中最重要的一环。

“有点意思。”恶念身绕着那立方体飞了一圈，灯笼的光芒在其上扫过，似乎在解析其构成，“东西不错，就是粗糙了些，法则也不完整。不过，废物利用，倒也勉强够用。”

“你的正位，不在这里。”恶念身似乎看穿了叶御的心思，也看透了忘川真魔的价值，她对着那庞大的魔体勾了勾手指，“跟我来。”

说罢，恶念身提着灯笼，转身一头扎进了忘川渊深处那条深不见底的地脉裂缝之中。

忘川真魔一愣，迟疑地看向叶御。叶御对它微微颔首，得到了允许，忘川真魔再无犹豫，庞大的魔躯化作一道黑光，紧随着恶念身，投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

善念身走到叶御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看着那两道消失的身影，轻声道：“恶念身有多强，便证明本体心中的恶念有多深。能被她看上，说明这忘川真魔的潜力，远比血渊、雪渊之流要大得多。它那不完整的魔道神通，与九幽的某些法则，似乎能产生奇妙的共鸣。”

“九幽……共鸣。”叶御轻声呢喃。

恶念身带着忘川真魔沿着忘川渊与九幽之间的隧道而去，当忘川真魔离开九渊进入九幽，叶御猛抬头。

叶御能感觉到，随着忘川真魔进入九幽，他所构建的“人间道”正在飞速完善。一股股来自天地秩序的嘉奖之力，如百川汇海，涌入他的体内。

无形的瓶颈在这一刻轰然破碎！气血、真元、神念，三者在他的体内，不再各自为政，而是在一股玄奥力量的引导下，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相互转化，相互融合。

三分归元，水到渠成。

一股远超合体期的恐怖气息，自叶御体内轰然爆发。遮天蔽日的朱雀法相呈现。巨大的朱雀羽翼中，出现了一片广袤无垠的世界虚影，有山川，有河流，有芸芸众生，有万家灯火。

还虚期！

在初步掌控人间道，整合了九幽部分法则的这一刻，叶御终于在境界上，迈入了这方人间界真正的顶尖行列！

与此同时，恶念身正带着忘川真魔站在九幽的第七层。忘川真魔能感觉到，周围的法则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那种属于人间界的，让他感到压抑与排斥的气息正在飞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他感到无比亲切、无比舒畅的阴冷与死寂。

“这里便是九幽？”

“九幽第七层。”恶念身的声音在忘川真魔的头顶响起：“最适合你这种‘垃圾’待的地方。”

九幽第七层，也是最后一层。真正的九幽应该是分为九层，只是暂时到了极限。这里的二十五座灵阴山，二十五个盘踞的天鬼同时看着巨大的忘川真魔，还有忘川真魔头顶，提灯遗世而独立的恶念身。

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暗红色的天穹。天穹之中，有一个燃烧的巨大漩涡漏斗。燃烧着熊熊阴火的冥海从渊海界流淌，流经上阳界、巨猿界、藏龙界一路向下。

流淌下来的燃烧冥海照亮了幽深的九幽第七层，一座座巍峨的灵阴山拔地而起，散发着亘古的威压。

当忘川真魔踏入这片天地的刹那，它那不完整的魔道神通，竟与此地的法则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它能感觉到，自己那残缺的轮回法则，正在被这片天地的秩序飞速地补全、完善。

一股前所未有的明悟，涌上忘川真魔的心头。它不是没用，他是有大用！只是在忘川渊那个人间界，忘川真魔遭到了无时不在的巨大排斥。

忘川真魔需要对抗人间界的压制，导致只能浑浑噩噩地沉沦。而在这里，在这片真正的“阴”之世界，它如鱼得水，如龙归海！

“看来，你已经找到自己的位置了。”恶念身看着他那剧烈波动的气息，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去完善你的‘轮回盘’。这九幽，需要一个负责清洗记忆的大总管。”

忘川真魔对着恶念身，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深深地，低下了它那颗貌似高傲、实则惶恐的头颅。

托着轮回盘的忘川真魔迈步正式踏入九幽第七层的幽暗大地，一座座灵阴山开始坍塌，九幽第八层开始构建。

随着九幽第八层开始构建，九渊大陆最后三座相连的深渊大陆，在剧烈的轰鸣中彻底分崩离析。巨大的陆块被无形的力量撕扯、重塑，最终形成了两层高低错落的崭新梯田。

忘川渊所在的大陆，成为了第七层梯田大陆，另外两座深渊大陆向下陆沉。善念身挽着叶御的手臂，一起眺望翻天覆地的变化。

“轰隆隆——”

整个九幽都在剧烈地震颤，新生的法则与旧有的秩序相互碰撞、融合。当十六座灵阴山最终落定，九幽第八层，成！

善念身揽着叶御，带着撑伞的晚跳入深渊中，沿着九幽与忘川渊之间，厉鬼大军挖掘出来的隧道进入第八层的九幽。

这片新生的鬼蜮，一条若隐若现的法则缓缓凝结，忘川真魔呆呆看着这一幕，恶念身顿足，忘川真魔跪下去，手中托着的轮回盘凑到叶御面前。

叶御右手点在刚刚诞生的百阴山法则，现在应该可以称之为九幽法则上。犹如锁链的法则缓缓移动到轮回盘上。

忘川真魔的脑门贴着大地，没想到叶御真的会让这个刚投靠过来的真魔染指九幽法则，早知道叶御如此慷慨，谁还在深渊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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