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偏袒清晏

这话说得极重，赵首辅心头猛地一缩，当下撩袍跪下：“臣不敢！臣对皇上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他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声音里透出一股苍凉的沉重：“皇上，臣侍奉两朝，从不敢有半分懈怠。今日斗胆进言，非为自身颜面，实是为朝廷体统着想。皇上设此比试，若让一群白发老翁在箭靶前踉跄拉弓、脱靶落空，传将出去，旁人不会笑我等老臣无能，只会说皇上……”

他说到这里，看着永平帝欲言又止。

永平帝的脸色已然沉了下来：“只会说什么？”

赵首辅抬起头，一字一句，语气沉重道：“只会说皇上不体恤年迈臣子，有失君德！”

这话如惊雷炸响，在场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风过校场，旌旗猎猎作响，竟无一人敢出声。

片刻，永平帝忽然笑了：“罢了罢了，既然赵爱卿觉得不妥，那便改成赵爱卿与谢爱卿比试射艺。赵爱卿代表年老一辈臣子，谢爱卿代表年轻一辈臣子，你们二人比试，倒是省了不少功夫。”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两位爱卿，意下如何？”

话音刚落，谢清晏已抢先一步，躬身道：“臣遵旨。”

赵首辅脸色僵住，他跟谢清晏比试？那不是上赶着找虐？昨日他瞧见了，谢清晏精通射艺，箭术极好，即便是年轻时的他也不及谢清晏，更何况是如今上了年岁的他？

他身侧几位大臣想开口帮腔，目光触及谢清晏那张似笑非笑的神情，又纷纷把话咽了回去。那人立在日光里，唇角噙笑，偏偏那双眼睛里，藏着一丝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他们懂了，今日谢清晏是肯定要让赵首辅出丑的。说起来，赵首辅也是倒霉，本来一群老家伙一起出丑，如今成了赵首辅独自一人出丑，且还是输给谢清晏。

“赵爱卿，”永平帝微微倾身，一脸困惑地问，“难道你不愿意替其他年老的臣子参加比试？”

话已至此，赵首辅纵有千般不愿，也不好当众拂了圣意，只得垂首应道：“臣……遵旨。”

谢清晏适时开口，斗胆问上一句：“皇上，不知这次比试的彩头是何物？”

永平帝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与赵首辅一眼，忽然眼神一亮，直接一锤定音：“金银财宝也太俗气了些，不如这样，胜方可向败方提一个要求。”

赵首辅闻言，面色骤变：“皇上，这不可！”

永平帝和颜悦色地望向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老小孩：“赵爱卿，朕对你有信心，你可别让朕失望啊。”

赵首辅脸色愈发难看。皇上这话说得漂亮，实则摆明了偏袒谢清晏，他这把老骨头，多年未碰弓箭，胜算渺茫，皇上还提出这种彩头，若谢清晏借机提出什么过分要求，他难道也要照办不成？

他强压着心头的不悦，道：“皇上，若谢大人赢了，向臣提过分的要求，这该如何？”

永平帝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赵爱卿放心，谢爱卿为人宽和，定然不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谢爱卿真让你做有违天理、违背道德之事，朕替你做主。”

“首辅大人放心，谢某行事素来有分寸，杀人放火的事，定然不会让你去做。”谢清晏含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首辅大人，请。”

赵首辅剜了他一眼，满朝文武，做事最没分寸的便是谢清晏。他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只默默整了整衣袍，大步朝靶场走去。

场边已围满了人。

年轻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交头接耳。女眷们坐在棚下，以扇掩面，窃窃私语间不时传出几声轻笑。谁都没想到，好好的秋猎，竟看上了这么一出热闹，赵首辅与谢清晏又杠上了。

有与赵首辅交好的官员，恰巧站在戚怀舟身侧，低声道：“戚侯爷，谢大人这般行径，怕是要将首辅大人得罪个彻底啊。你是做岳父的，等会儿可要劝劝他，莫要提太过分的要求。”

戚怀舟往谢清晏的方向瞥了一眼，目光复杂，半晌才道：“你看他像是会听我劝诫的人？”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他若真有那么听话，我何至于……”

那官员听出他未尽的话语中似有什么不能宣之于口的事，一时好奇，忍不住追问：“何至于什么？”

戚怀舟收回目光，淡淡道：“没什么。”

靶场设在御前百步开外，两张弓、两壶箭静静置于架上，阳光落在上面，泛着清冷的光。

赵首辅走到弓架前，伸手拿起那一张弓，弓身沉甸甸的，入手一片冰凉。他试着拉了拉弦，很是吃力。

他上一次开弓，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他正当盛年，一箭出去，不说正中靶心，至少也能稳稳上靶。可如今……

他抬眼望向百步外的箭靶。那靶心的红点小得像一粒朱砂，隔着晃眼的日光，竟有些模糊不清。

“首辅大人。”谢清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可要让人为你换一张软弓？你这般年岁，拉硬弓怕是不容易。”

赵首辅缓缓转身。

谢清晏立在日光里，眉眼含笑，端的是谦逊得体。他已经取了自己的弓，那弓身漆黑锃亮，筋角紧密，一看便是百炼良弓。

赵首辅皱起眉头，脸色沉了沉，冷声道：“不必，老夫虽然上了年岁，却也不至于连弓都拉不开。”

谢清晏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自己的位置。

场边渐渐静了下来。

张公公尖细的嗓音响起：“比试开始，各射三箭，中靶多者为胜！”

赵首辅站在射位前，握弓，搭箭。

他看着远处的箭靶，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弓。手臂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用力稳住，拉弦，弓弦只开了半满。他咬了咬牙，再使力，青筋在手背上凸起，却还是未能将弓拉满。

日光刺眼，靶心的红点晃得人眼晕。

他盯着那一点红，松手。

箭离弦而去，在离箭靶三尺开外落下，扎进泥土。

“赵首辅——”张公公顿了顿，尖细的嗓音再次响起，“脱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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