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章 仍是失眠

入夜。

书房内燃着烛火，谢清晏坐在书案后，手执一卷书，指尖搭在泛黄的书页边缘，心思却不在书本上，眼神放空，过了许久，那页书都未曾翻动一下。

夜风带着桂花的残香从半敞的窗牖间溜进来，烛焰被吹得微微一矮，又晃晃悠悠地立了起来。

他投在身后墙上的影子，也随之轻轻一晃。

窗外秋虫的鸣叫断断续续，时而高昂，时而低回，夹杂着远处更夫敲响的梆子声。

三更了。

谢清晏的思绪慢慢回拢，撂下手中的书卷，伸手端起案角的茶盏，入手微凉，瓷壁上的温度早已散尽。

他抿了一口，冷茶入喉，带着微微的涩意，随后放下茶盏，起身走向书房里间，宽衣就寝。

他原以为回府后，不必与戚婉宁共处一室，不会做那乱七八糟的梦，总能睡个好觉。

岂料，今晚他还是失眠了。

谢清晏躺在榻上，睁着眼望着帐顶，脑海里一片清明。

耳边没了那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他反而不习惯了，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好不容易有了一丝睡意，眼皮沉甸甸地往下坠，意识开始模糊，门外却忽然响起叩门声。

“大人，您可起身了？”

小厮的声音传进来，将他从将睡未睡的边缘拽了回来。

谢清晏猛地睁开眼，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喉间滚动了一下，半晌才哑着嗓子应了一声：“进来吧。”

小厮推门而入，端着铜盆，热水的蒸汽袅袅升起，在烛火映照下氤氲成一团暖雾。

谢清晏坐起身来，揉了揉额角，指腹按在太阳穴上缓缓打圈，缓解因没休息好造成的不适感。

片刻后，他下了榻，移步到盆架前，掬了一捧热水扑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渗进衣领里，凉意让他精神了些。

洗漱完毕，他换了朝服，系好腰间玉带，又随意吃了点东西垫垫肚子，便出门乘坐马车，往皇宫方向而去。

这是秋猎结束后第一次大朝会。

金銮殿内群臣分列两侧，永平帝高坐龙椅之上，哈欠连连，昏昏欲睡。

朝会上奏事的臣子却不管这些，甭管永平帝会不会管他们，他们都按照流程上奏，户部报账、工部请款、吏部议缺、兵部陈边情，林林总总，大小事务都在一一上奏。

永平帝一手支颐，一手在膝上轻轻敲着节拍，目光涣散地扫过殿下站着的一众臣子，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句。

冗长的奏对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直至日头高升，永平帝打了个哈欠，颇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朝会结束。

太监尖细的嗓音拖着长调喊出“退朝”二字，群臣恭送永平帝，随后陆陆续续出了金銮殿。

谢清晏混在人流中，步伐不紧不慢，姿态从容。可他面上的倦意藏不住，眼底那圈青黑在晨光里格外扎眼，连嘴角惯常挂着的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都淡了几分。

“哟，谢大人昨晚是做贼去了？”

忽然，身侧响起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

谢清晏侧头看去，只见戚怀舟正似嘲似讽地看着他，他不恼反笑，不疾不徐地回道：“岳父大人说笑了，小婿好歹是朝廷命官，哪会去做贼？岳父怎么忽然对小婿的事感兴趣了？”

戚怀舟像是被踩了尾巴，当即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谁对你的事感兴趣了？”

“既然岳父想知道，那告诉岳父也无妨。”谢清晏微微顿了顿，脚步慢下来，往戚怀舟身侧倾了倾，压低声音，用仅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小婿昨夜……努力让您抱外孙去了。”

话音落下，戚怀舟的脸色瞬间僵住，他猛地侧过头，正对上谢清晏那张含笑的脸，那笑意中带着几分促狭之意。

戚怀舟的面色青一阵白一阵，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谢清晏，气得说不出话来：“你……你……”

谢清晏不紧不慢地伸出手，替他顺了顺后背，语气体贴又无辜：“岳父大人息怒，您这般动气，莫不是嫌小婿不争气？竟这么久了，都没能让您如愿？”

戚怀舟被他这话气得眼前发黑，咬紧后槽牙，一字一字往外蹦：“混账东西！你还要不要脸？”

谢清晏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溢出来，低沉而短促：“瞧岳父这话说的，彼此彼此，您若是要脸的话，阿宁和大哥又是怎么来的？”

戚怀舟被这话噎住，怒目圆瞪，一时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谢清晏不等他缓过这口气，后退半步，正正经经地拱手一礼：“岳父大人，小婿还有公务在身，就先行一步了，我们改日再叙。”说罢，他转身迈步离去，步伐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戚怀舟半眯起眼，盯着那道渐远的背影，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竖子无耻！”

身后几位大臣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不由交换了个眼神。这两人瞧着像是翁婿不和，可到底是否真的不和，只有当事人才清楚，毕竟戚怀舟由正四品左佥都御史升至正二品刑部尚书，是谢清晏一力举荐上去的。若当真水火不容，谢清晏何苦举荐自己的岳父来给自己添堵？

这翁婿二人，怕是一边在人前吵着架，一边在私底下同流合污。

戚怀舟自然察觉到周遭那些探究的目光，他瞥了眼周围看戏的大臣，然后快步离去。不必猜，他也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但这些事解释无用，谁让谢清晏是他女婿？想撇清关系难如登天，他只能安慰自己清者自清。

镇北侯见戚怀舟跟谢清晏吵架后，黑着脸大步流星离去，不由在心里暗叹一声。

都怪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被苏家女迷了心窍，竟做出设局换亲那种混账事，与戚家结亲不成，反倒结了仇，还闹出一堆糟心事。

算计来的姻缘，终究是弊大于利。他那混账儿子娶了苏家女进门，恩爱的日子没过几天，便争执不断，后院如今乌烟瘴气，鸡飞狗跳。

那四个御赐的美妾倒还罢了，不过争宠而已。真正叫他们楚家膈应的，是那四个御赐的面首。

试问这天底下，哪家的媳妇能光明正大地养面首？

只有他们楚家的媳妇，且还是皇上御赐的。

每隔一段时间，皇上便遣内侍来问一句“御赐之人在楚家可安好”，他们是半点不敢苛待，只能将人好吃好喝地养在家里膈应自己。

他儿子虽然从未说过后悔，但他知道儿子此刻是后悔了，可木已成舟，后悔也于事无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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