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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凶兽临谷与翠芒初现(下)


仿佛沉入了最深的海底,又仿佛漂浮在无垠的虚空。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与混沌。然而,在这片意识的混沌深处,一股灼热、庞大、却又精纯无比的能量,如同决堤的星河,正狂暴地冲刷着他残破不堪的躯体。

经脉如同被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烧、扩张,又像是被无数根钢针同时穿刺、搅拌。丹田破碎的废墟,在这股能量的冲击下,如同被投入了陨石的海面,掀起滔天巨浪,那深入骨髓、被幽蓝碎片压制已久的、源于“墟”的邪异能量余毒,也如同被惊醒的毒蛇,疯狂地反扑、挣扎,与这股新涌入的精纯能量激烈冲突、纠缠、湮灭、融合……

剧烈的痛苦,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几乎要将他残存的意识彻底撕碎。但在这极致的痛苦中,又似乎掺杂着一丝奇异的、新生般的麻痒与温热。那是断裂的经脉末梢,在庞大能量的冲击下,被强行连接、贯通、拓展;那是干涸枯萎的穴窍,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吞噬、吸纳着这股同源而又精纯的能量;那是破碎的丹田废墟,在这股能量与体内残留邪毒的激烈冲突、湮灭门,似乎被涤荡、净化,露出些许新鲜的、带着勃勃生机的“土壤”……

毁灭与新生,破碎与重塑,极致的痛苦与渺茫的希望,在这具残破的躯体中,以一种蛮横、粗暴、不受控制的方式,同时上演。

黄怀钰的魂魄,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在剧痛的惊涛骇浪和混沌的意识海洋中载沉载浮。他感觉自己时而仿佛被投入熔炉,要被烧成灰烬;时而又像被冻入万载玄冰,连思维都要凝固。无数混乱的、破碎的画面、声音、感觉,在脑海中闪现、交织:

那凶兽猩红暴戾的独眼,那毁灭性的漆黑暗红光柱,墟玉碎片爆发的、吞噬一切的灰蒙蒙光芒,林回春惊怒焦急的面容,阿箐带着哭腔的呼喊,体内能量洪流的横冲直撞,经脉被强行撕裂又勉强粘合的剧痛……

“不能死……还不能死……”

“阿箐……林老……”

“力量……我需要力量……”

残存的求生意志,如同风中残烛,在无边的痛苦与黑暗中,死死守住最后一点灵光。他不再试图去控制、引导体内那狂暴的能量洪流——那超出了他此刻能力千百倍。他只是死死地、用尽全部的意念,守住心口那一点温热——那是墟玉核心所在,也是他意识最后、也是最坚实的锚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那横冲直撞、几乎要将他撑爆的能量洪流,似乎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又或者,是被他体内那破碎的经脉网络、干涸的穴窍、以及丹田废墟强行“消化”、“吸收”了一部分,其狂暴的势头,开始缓缓减弱。

痛苦,也随之逐渐减轻,从撕裂神魂般的剧痛,变成了钝刀割肉般的持续折磨。意识,如同退潮后露出的礁石,一点点从混沌的泥沼中挣脱出来。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

“……脉象混乱至极,气血逆冲,生机与死气交织,如同沸鼎……却又有一股奇异的、精纯无比的力量在强行梳理、修复……怪哉,怪哉……”  是林回春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凝重,以及深深的困惑。

“……爷爷,黄大哥他……他流了好多血……他会不会……”  阿箐带着哭腔,声音颤抖,充满了恐惧和无助。

“别哭,丫头。他……命硬得很。那等邪煞本源自爆一击,便是全盛时期的我,也不敢硬接,他却……竟然活了下来。虽然现在情况糟糕,但……他体内那股奇异生机,虽然混乱,却依旧顽强,而且……似乎比之前,壮大了不少……”  林回春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

“可是……他都昏迷一天一夜了,还吐血……”  阿箐的抽泣声。

“急不得。他体内正在经历某种……剧烈的变化。是好是坏,老夫也说不清。但至少,他现在还活着,而且那股生机……越来越旺。或许,这是他的一场造化,也或许……是更大的劫数。唉,一切,只能看他自己了……”  林回春叹息道。

一天一夜了?自己昏迷了这么久?黄怀钰的意识渐渐清晰,但眼皮重如千钧,身体更是如同不属于自己,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唯有体内,那能量洪流虽然减弱,但依旧在持续冲刷、改造着他的身体。剧痛与麻痒交织,让他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处细微的变化。

经脉……似乎被强行撑开、拓宽了许多,虽然依旧脆弱,布满裂痕,但比起之前那淤塞断裂的状态,已经算是“通途”了,哪怕这“通途”是强行炸开的,布满了废墟和裂痕。丹田废墟……那片混乱的能量乱流和邪毒,似乎被刚才那狂暴的冲突湮灭、净化了大半,虽然依旧破碎不堪,但少了许多“杂质”,多了一丝“清爽”,那肆虐的、源于“墟”的邪异能量,似乎被压制、削弱了许多!而胸口墟玉核心的脉动,变得更加有力、稳定,源源不断地释放出温热精纯的气息,滋养着残破的躯体,也似乎在缓缓修复、稳固那些被强行拓宽、布满裂痕的经脉。

他尝试着,以微弱的心神,去感应、引导体内残余的、相对温和的能量流。这一次,他惊讶地发现,心神所至,能量流转的顺畅程度,远超从前!虽然经脉依旧疼痛脆弱,但至少,“路”通了!哪怕是一条布满裂痕、崎岖不平的“路”,也比之前处处断头、淤塞的状态,好了千百倍!

尤其是右臂的经脉!从胸口到右肩,再到整条手臂,他之前“定点攻坚”打通的几个节点,在这次能量洪流的狂暴冲刷下,竟然被强行贯通、连接在了一起!虽然过程痛苦不堪,留下了更多的暗伤和裂痕,但一条勉强算是完整、能够允许能量流通的通道,形成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从墟玉核心涌出的温热气息,可以相对顺畅地沿着这条通道,流向右臂,虽然流速缓慢,且逸散严重,但确确实实可以流通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右臂,可以更快、更直接地得到墟玉核心的滋养和能量支持!恢复速度,将大大提升!甚至,在需要的时候,他可以尝试调动一丝能量,集中于右臂,发挥出远超平时的力量!就像……之前那本能挥出的一拳?

那暗金色的、充满吞噬与破灭气息的流光……黄怀钰心念一动,尝试去感应。然而,体内空空如也,除了墟玉核心持续散发的温热气息,以及幽蓝碎片那清凉恒定的守护之意,再也感应不到那奇异流光的存在。仿佛那只是生死关头,昙花一现的奇迹。

是消耗殆尽了吗?还是说,那种力量,需要特殊的条件才能激发?黄怀钰不得而知。但他隐隐觉得,那流光的出现,绝非偶然,或许与他体内的墟玉核心、碎片,以及那被吞噬转化的邪煞能量有关。

就在这时,一阵更加清晰的、混杂着草木清香和浓烈药味的气息,涌入鼻端。他能感觉到,有人正在用温热的湿布,小心地擦拭着他的额头、脸颊,以及……沾满血污、裸露的胸膛。

是阿箐。她动作很轻,很小心,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抽泣。

“黄大哥……你一定要醒过来……你别吓阿箐……”  女孩带着哭腔的低语,如同羽毛般拂过心间。

黄怀钰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冲淡了身体的剧痛。他想开口安慰她,想告诉她他没事,但喉咙如同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极其轻微的、近乎**的喘息。

“爷爷!黄大哥他……他好像动了!他在喘气!”  阿箐惊喜的叫声响起,带着难以置信。

急促的脚步声靠近,一只枯瘦但温暖的手,搭上了他的手腕。是林回春。

“脉象……还是混乱,但……那股狂暴冲撞的气机,似乎在减弱。混乱之中,隐隐有归拢、平息的迹象。好小子,竟然真的扛过来了……”  林回春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以及更深的探究,“阿箐,去把炉子上温着的‘固本培元汤’端来,小心点,用勺子,一点点给他喂下去。他现在经不起大补,这汤药性温和,最能稳固根基,滋养血气。”

“嗯!”  阿箐用力点头,脚步声匆匆跑开。

不多时,温热的、带着苦涩药味的液体,被小心翼翼地喂入黄怀钰干裂的嘴唇。是那固本培元汤。汤药入喉,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流,顺着食道而下,缓缓散入四肢百骸。这药力虽然微弱,但胜在平和滋养,与他体内正在平复、自我修复的状态相得益彰,带来一丝舒适的暖意。

随着药力化开,以及体内那狂暴能量洪流的进一步平息,黄怀钰终于积蓄起一丝力气,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光线有些刺眼。他眯着眼,适应了片刻,才看清周围的景象。

他依旧躺在西厢房的小床上,只是身上的被褥已经换过,沾染血污的衣物也不见了,身上盖着干净的薄被。胸口传来阵阵清凉和刺痛交织的感觉,低头一看,只见胸膛上缠着厚厚的、浸透了碧绿药膏的绷带,药膏散发出淡淡的草木清香,显然是林回春亲手调配的疗伤圣药。

小屋一片狼藉。原本的窗户已经彻底消失,只留下一个巨大的破洞,断裂的木棂和破碎的窗纸散落一地。墙壁上布满了深深的划痕和裂痕,那是凶兽利爪挥舞时留下的。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尚未散尽的腥臭邪气,以及浓烈的药味。

床边,林回春正一脸疲惫地坐在一张破旧的木凳上,手中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褐色的药汁。他身上的灰色短打沾满了尘土和几点暗红的血迹(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凶兽的),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显然之前与凶兽的激战,以及救治黄怀钰,消耗了他极大的心力。

阿箐则跪坐在床边,双手捧着药碗,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泪痕未干,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见他睁眼,小嘴一瘪,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哽咽道:“黄……黄大哥,你醒了!你吓死我了!”

林回春也看了过来,眼神复杂,有欣慰,有探究,有凝重,也有一丝如释重负。他将手中的药碗递给阿箐,示意她继续喂药,自己则站起身,走到窗边(或者说曾经的窗户位置),望着外面,沉声道:“你昏迷了一天一夜。那畜生……死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后怕:“老夫以‘青木诛邪针’破其颅内邪煞本源,本已将其重创。它临死反扑,喷出那道邪煞光柱……老夫本以为你必死无疑,没想到……”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黄怀钰,“你身上那块……灰色的石头,是什么?”

黄怀钰心中一凛。墟玉碎片!他昏迷前最后的记忆,就是碎片爆发出灰光,吞噬了邪煞光柱。林回春果然注意到了。

他喉咙干涩,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用眼神示意自己的胸口——碎片之前一直贴身收藏,此刻想必被林回春处理伤口时取走了。

林回春似乎看懂了他的意思,从怀中取出一个粗布小包,打开,里面正是那块最大的墟玉碎片。此刻,碎片已经恢复了冰冷石块的平凡模样,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只是表面似乎多了一些极其细微的、如同蛛网般的、暗红色的裂纹,裂纹深处,隐隐有一丝残留的、令人心悸的邪异气息,但很快又消散于无形。

“就是这块石头?”  林回春将碎片递到黄怀钰眼前,眉头紧锁,“那邪煞光柱,威力足以湮灭金铁,腐蚀金石,便是老夫全盛时期,也需全力抵挡。你这块石头……竟能将其吞噬?不,不仅仅是吞噬,老夫能感觉到,那邪煞光柱的能量,似乎被这块石头转化、吸收了,然后……反馈到了你的体内?”

他紧紧盯着黄怀钰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灵魂深处的秘密:“这就是你恢复如此之快的原因?这就是你能挡住那畜生一爪的原因?小子,你到底是什么人?这块石头,又是什么来历?那凶兽,似乎对这块石头,或者说对你身上的某种气息,有着近乎疯狂的贪婪!”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来。黄怀钰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墟玉的秘密,关乎“归墟”,关乎他离奇的重生,太过惊世骇俗,也太过危险。他不能透露,至少不能完全透露。

他艰难地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阿箐手中的药碗,又看了看林回春,露出恳求和虚弱的眼神。

林回春深深看了他一眼,半晌,叹了口气,眼中的锐利稍微收敛,换上了浓浓的疲惫和忧虑。

“罢了,你重伤未愈,先好生休养。你身上秘密太多,老夫也懒得多问。只是……”  他语气转为严肃,“那块石头,还有你身上的异常,恐怕已经引起了某些不该引起的东西的注意。那凶兽临死前,看你的眼神,还有它对你那不顾一切的疯狂……绝非偶然。这山谷,怕是不能再待了。”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和远处山林间依旧残留的、淡淡的邪气,沉声道:“那畜生虽死,但它身上残留的邪气,以及它临死前爆发的那一击,恐怕已经惊动了山中更深处的存在。而且,这东西的出现,本身就极不寻常。这穷乡僻壤,灵气稀薄,怎会有这等被至阴邪气侵染、几乎化为邪物的异种出没?还偏偏找上了这里?”

他转过身,看着黄怀钰,一字一句道:“你昏迷时,老夫检查过那畜生的尸体。它体内邪气之精纯浓郁,绝非自然形成,倒像是……被人为培养、或者长期浸染在某种邪地所致。而且,它似乎并非漫无目的游荡,而是有明确的目标——就是你,或者说,是你身上的东西。”

黄怀钰心中剧震。人为培养?长期浸染邪地?有明确目标?是针对自己?还是针对墟玉?

难道……自己的行踪暴露了?有“墟”相关的势力,或者觊觎墟玉的人,追踪到了这里?还是说,这山里有与“墟”相关的邪地,这凶兽只是被吸引而来?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巨大的危险!不仅对他,对回春谷,对林回春和阿箐,都是灭顶之灾!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林回春斩钉截铁地说道,语气不容置疑,“越快越好。等你能稍微活动,我们立刻就走。这山谷,已经不安全了。那凶兽的尸体,老夫已用‘化尸散’处理,邪气也以‘净秽符’暂时封印,但瞒不了多久。我们必须在那东西背后的存在,或者其他被吸引来的邪物发现之前,离开这里。”

离开?黄怀钰看着林回春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担忧、泪眼婆娑的阿箐,心中五味杂陈。是自己,将灾祸带给了这个与世无争的山谷,带给了这善良的爷孙俩。

他想开口,想说对不起,想说你们先走,我留下。但虚弱的身体和干涩的喉咙,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愧疚和焦急。

“别想那些没用的。”  林回春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救你,是老夫自己的选择。况且,那畜生为祸山林,迟早也会找上回春谷。如今你因祸得福,似乎得了些造化,未必是坏事。只是此地不宜久留。你且好生养着,尽快恢复些力气。其他的,交给老夫。”

说完,他不再多言,示意阿箐照顾好黄怀钰,自己则转身走出房间,去安排撤离事宜。背影虽然疲惫,却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屹立的古松。

房间里只剩下黄怀钰和阿箐。阿箐小心翼翼地喂他喝完药,又用湿布擦了擦他的嘴角,小脸上满是担忧,却强忍着没有再哭,只是低声道:“黄大哥,你别担心,爷爷很厉害的,一定能带我们离开。你好好休息,快点好起来。”

黄怀钰看着她强作坚强的样子,心中又是温暖,又是酸涩。他艰难地扯动嘴角,想给她一个安慰的笑容,却只是牵动了脸上的肌肉,显得十分僵硬。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体内。虽然依旧虚弱剧痛,但比起之前,已是天壤之别。经脉勉强贯通,尤其是右臂,能量可以流转。墟玉核心更加活跃,持续释放精纯能量。幽蓝碎片的守护依旧稳固。甚至,因为吞噬了那邪煞光柱,墟玉核心反馈的能量,似乎更加精纯、庞大,对他身体的滋养效果,远超从前。

而且,他隐隐感觉到,体内残留的、源于“墟”的那股邪异能量,似乎被削弱、压制了许多。虽然并未根除,但威胁大减。

“必须尽快恢复……至少,要恢复到能够行动,不成为累赘……”  黄怀钰在心中默念。危机并未解除,反而因为那凶兽的死和可能的“背后存在”,变得更加凶险。他不能,也绝不允许自己,再成为别人的拖累。

他尝试着,引导胸口墟玉核心释放出的温热气息,沿着那条刚刚打通、布满裂痕的“主干道”,缓缓流向右臂。过程依旧痛苦,能量流失严重,但确确实实,在流动。

一丝微弱的力量感,从麻木剧痛的右臂传来。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动了动右手的手指。

然后,是整只手,微微握拢。

虽然无力,虽然颤抖,虽然伴随着撕裂般的疼痛。

但,这是一个开始。

窗外,天色更加阴沉,山风呜咽,仿佛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即将来临。

(第一百一十章  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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