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峰会之前

2012年的NBA总决赛故事背景就像一部好莱坞电影。

    一个来自阿克伦的穷小子，天选之子，背负著整个城市的希望，却在最巅峰的时刻背叛了自己的王国，远走南海岸。他成了全民公敌，被唾弃、被诅咒、被球迷公开烧掉球衣。

    然后，他在总决赛上遭遇了最惨痛的失败。对手是一个来自东方的入侵者，不讲规矩，不守礼数，不尊重任何美国篮球的传统价值。他在麦迪逊广场花园砍下62分，在全美直播的镜头前把NBA的新科MVP叫作小偷和乞丐。

    于是，那个曾经背叛了王国的国王，突然成了唯一的希望。

    他必须从废墟中站起来，重新赢回那些已经失去了的东西。他必须在全世界都认为他已经完了的时候，证明自己还能战斗。他必须击败那个不可一世的暴君，把王冠带回它应该在的地方。

    这就是耐克在2012年夏天想要卖给你的故事。

    你不需要思考这个故事有多少破绽，比如那个被称作「暴君」的人，在去年的这个时候还是捍卫NBA正义的人；比如那个被称作「救世主」的人，两年前还在全国直播里抛弃了自己的家乡；而那些曾经毫无保留地嘲笑他的人，现在又期待他拯救篮球世界。

    这些细节不重要，重要的是情绪，重要的是叙事。

    最重要的是，当那些狂热的美国观众坐在电视机前，看到一个来自孟菲斯的黄皮肤后卫不断地击败美国的球星，不断地说出那些大反派才会说的词，不断地在这个美国的游戏中称霸的时候，他们会渴望一个人来中止这个过程。

    耐克的营销部门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花了整个赛季等待这一刻。

    2011年的总决赛惨败之后，詹姆斯的价值跌到了职业生涯的最低点。「决定」已经让他成为全民公敌，而总决赛的崩溃更是让他的篮球信誉破产。

    耐克一度考虑过停止对詹姆斯的营销，但他们的市场研究部门给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结论，勒布朗的品牌价值并未永久受损，它只是被冻结了。一旦他重新开始赢球，一切都会回来。

    他们是对的。波士顿G6结束之后，詹姆斯的球衣销量大幅上涨，当热火在G7淘汰凯尔特人，再次赢得前往总决赛的门票，救赎的叙事便随之成为NBA最热门的故事。它超越了尼克斯抽中状元签的争议，因为美国观众想要相信他。他们需要相信他。  

    而且，这并非因为詹姆斯做了什么特别的事。平心而论，他在东决G6的表现是伟大的，足以列入历史顶尖之流，堪比当年以一己之力埋葬活塞的那场比赛，但徐凌在西决G4打出了可以竞争季后赛历史单场最佳表现的57+8+10的恐怖数据。

    所以这就是现实，即使是勒布朗职业生涯第二好的表现，也被徐凌稳稳压了一头。这个中国人做了太多特别的事。

    奥总统的第一任期已行将结束，但他所许诺的变革并未发生。美国社会正在撕裂，人们渴望有人为他们说话，渴望有人照拂那些被时代抛下的人。于是有个名叫唐纳德的房地产大亨忍不住掺和进这个话题，公开对詹姆斯喊话：「让我们为最后的美国英雄呐喊！」

    《纽约邮报》为此写了一篇标题，并对热火队的总决赛之旅赋予崇高使命：「如果勒布朗真是天选之子，那么他被选中的使命就是要在今年击败伊莱；徐，否则篮球将不复存在。」

    这就是舆论的力量，也是宏大叙事的魔力。篮球不会因为任何人而不复存在，但它的潜词很清楚：如果伊莱；徐完成三连冠，如果他在孟菲斯建立王朝，如果他在美国人的篮球场上用美国人的方式打败了所有美国人，那将是一种象征意义上的失去。

    从此，美国将在这项由美国人发明的运动中失去掌控感，失去优越感，失去那种「我们发明了这项运动，所以我们理应统治它」的心理安全区。

    然后，耐克闪亮登场了。

    在这场声势浩大、以「救赎」和「捍卫美国游戏」为名的媒体叙事里，他们完成了最后一击。作品由如今越来越边缘化的《体育画报》推出，标题毫不遮掩它的用意一一《失落的美国之子：围绕勒布朗；詹姆斯展开的荒谬审判》。

    这篇东西，就是詹金斯；李过去数周像影子一样跟著热火队所产出的那篇大作。

    它的长度和抒情密度远超任何常规的人物特稿。李从阿克伦的冬夜写起，一路铺到南海岸的烈日，把勒布朗的一生渲染成了一场漫长而孤独的受难。

    「决定」被他重新定义为年轻人追逐理想时不得不付出的声誉代价；2011年总决赛的耻辱失利，被他解释为伟大者在成熟之前必经的试炼；韦德的主动让位，波什的默默转型，则被描绘成两位老兵对天选之子发自肺腑的认可与成全。

    最后，李在文章中写道：「也许我们永远也无法知道，勒布朗；詹姆斯在东决6那一夜究竟战胜了什么。那些从他17岁起就注视他的人会说，他在那一夜战胜了凯尔特人，战胜了心魔，战胜了那个曾经在关键时刻传球的自己。但也许，真正被他战胜的一一是我们加诸于他身上的那些永远无法兑现的期待。我们期待他完美无瑕，期待他从不犯错，期待他独自扛起整个世界而不抱怨一句。当他最终意识到这些期待并不值得去满足的时候，他便自由了。」

    就算是再讨厌勒布朗的人，看完这篇东西，大概也要对国王改观三分。李就这样巧妙地把国王毫不留情地抛弃家乡的决定，写成了一部关于信念与救赎的个人史诗。

    事情就是这样。

    他们把两个巨星加一个全明星的抱团队被凯尔特人逼到悬崖边上、然后全力反扑赢下系列赛的故事，包装成了NBA历史上最好的救赎剧本。现在，勒布朗；詹姆斯回来了。他已洗尽铅华，脱胎换骨。那些无知的球迷，你们可以重新爱他了。

    2012年6月12日，孟菲斯

    总决赛G1当天

    「早安，孟菲斯，灰熊队加油！」

    城市的广播在比赛开始之前的十小时便在向市民传播这条消息。

    为灰熊队加油，因为他们是唯一会这么做的群体。

    灰熊球迷不是很能理解，为何他们的主完全统治西部决赛，证明他对杜兰特的评价完全属实，结果反倒让外界的反应更加激烈。

    只要看到一丝希望，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站在灰熊队的对立面。

    这让他们看清了很多人。

    原来这就是拯救NBA的代价，需要你的时候就把你捧成救世主，不需要的时候就把你推出去当反派。下午四点，徐凌前往联邦快递球馆。

    作为全国公认的大反派，徐凌现在的一举一动都会成为头条新闻。

    奇怪的是，这些热热闹闹的叙事都是由媒体推动的。

    作为主角双方，徐凌和詹姆斯从未出面。

    这和西决期间，徐凌从场上到场下都追著杜兰特杀不同，明明他和国王之间有著更加不可化解的恩怨，却在决战之前都保持著冷静与镇定。

    谁也不曾因此失了方寸，再去对记者放那些无谓的狠话。

    徐凌提前几个小时来到球馆，然后便直奔球场开始投篮。

    意外的是，詹姆斯也在这里。

    国王同样是在比赛开始之前尽可能习惯客场的篮筐。

    两人身边都跟著各自的训练团队，虽然相隔不远却一句招呼都没打。

    「伊莱，不想打个招呼吗？」

    有人问徐凌。

    徐凌自认是这个世界上最尊重詹姆斯的人，此时，表达尊重的最佳方式就是给予彼此安静的空间。其他尊重的话语，可以等到晚上比赛开始之后再一句一句地投喂给Bron。

    「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徐凌说，「我想他也是这么想的。」

    不，徐凌错了。

    詹姆斯对他的备战状况很感兴趣，结束投篮训练之后，他特意砸了一记力道极猛的长球，那颗球从篮筐前沿高高弹起，一路滚到徐凌的场地。

    詹姆斯信步走去，开口便说：「来这么早，是担心;今晚输了睡不著吗？」

    「这我倒不担心。」徐凌笑了，「毕竟你去年输掉总决赛之后也睡得著，我可无法想像那种事发生在我身上。」

    詹姆斯时常经历这样的事情。

    每当自觉积攒了足够的资本，可以向徐凌耀武扬威的时候，现实总会给他上一课。

    但他有理由相信，过往的结局不会在今年重演，因为他和这支球队已经准备好了。

    只一句话，詹姆斯的笑容便再也挂不住了。他收起球，说：「我很期待今晚的比赛。」

    「我也很期待，Bron。」

    詹姆斯已经打定主意不再听徐凌的批话。

    可徐凌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看了你在东决的表现。第六场的你，我很喜欢。」

    事实上徐凌根本没看。哪怕在前世，那场比赛也只是传说般的存在，而今生今世，他更没必要去看。但他可以撒谎。他谎称自己看过，只为了扎国王的心。

    「因为去年总决赛上的你太没有挑战性了。」徐凌戏谑地说道，「作为美国最后的英雄，希望你今年可以像英雄一样打球。」

    然后，自讨没趣的勒布朗回到了自己的场地。

    朋友们面面相觑，自从打完东决G6，他们很少见到Bron把表情绷得这么紧。

    然后勒布朗笑了，张嘴便是一句让人难绷的话：「我刚刚又确认了一遍一一我确实讨厌那个混蛋，非常讨厌。」

    杜兰特、安东尼、盖伊以及所有的弑君者受害者们：俺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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