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光未熄,火已种
三日后,天未亮透,药阁前的无字碑便已围满了人。
晨雾如纱,轻轻拂过石碑表面,忽然有人惊叫出声:“快看!碑上有东西!”
众人屏息凝神,只见那原本光滑如镜的碑面,此刻竟浮现出细密蜿蜒的纹路——初时若隐若现,如同蛛丝游走于石肌之间,随着东方天光渐盛,那些纹路竟愈发清晰起来!
肺叶分叶、肝络分支、胆囊位置……竟是昨日云知夏剖尸所展之解剖图的微缩刻痕,纤毫毕现,连毒虫在血络中蠕动之态都被勾勒得栩栩如生。
更令人骇然的是,碑侧一角,悄然浮现一行小字,墨迹似由石中渗出:
“病不知源,药不得效。医者,当见所未见。”
死寂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喧哗。
一名识字的老儒颤抖着念完,跪倒在地,叩首不止:“神迹……这是天降医道真言啊!”
老学正拄杖上前,枯瘦的手掌缓缓抚上碑面,指尖触到那微微凸起的纹路时,整个人猛地一颤。
他双目含泪,声音哽咽:“这不是刀刻的……也不是人雕的……这是人心共鸣,天地成纹!她剖开的不只是尸体,是蒙了千年的医道眼障!”
风过处,碑石轻鸣,仿佛回应着他的话语。
而自昨夜起就守在此地的碑刻童,蜷缩在碑底阴影里,十指缠着破布,血水早已浸透。
他手中紧握一根炭笔,正一笔一划地描摹碑上纹路,哪怕指尖溃烂发黑,也不肯停歇。
云知夏踏着晨露而来,见到这一幕,眉头微蹙。
她蹲下身,从药箱取出一瓶清创药膏,欲为他敷药。
少年却猛地摇头,避开她的手,转而抓起炭笔,在地上沙哑写道:
“我刻的不是字,是路。”
云知夏眸光微动。
她看着这孩子眼中燃烧的执念,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碑上的纹,不只是真相的投影,更是无数被旧医规碾碎却仍不肯熄灭的希望之火。
“你想让更多人看见?”她问。
少年点头,眼里有近乎狂热的光。
当夜,药阁灯火未熄。
云知夏并未阻拦,只默默配好一剂止血生肌的外用药粉,混入朱砂与特制药胶,交到他手中。
碑刻童接过,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整座京城悄然苏醒。
城门、药铺、驿站、街角告示栏……一夜之间,上百张泛红的拓印纸如雪片般贴满街头。
纸上赫然是四个苍劲大字——“医者有责”。
巡队惊怒,纷纷撕扯。可当他们翻过纸背,却全都僵在原地。
背面竟印着一幅精细无比的“瘟疫肺状图”,旁附三味药材名:金银花、鱼腥草、黄芩,并注明煎法用量——正是针对近日蔓延的咳喘疫症之方!
“妖言惑众!”一名巡医怒吼,拔刀欲焚。
可就在这时,巷口传来婴儿啼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抱着新生儿跪在地上,对着一张拓印磕头如捣蒜:“救了我!这张图上的药方,我按着熬了一剂,我男人今早咳出了黑痰,能坐起来了!你们要烧?先踩过我尸首!”
围观百姓越聚越多,眼神从恐惧变成了怀疑,再变成愤怒。
“我们不懂医术,可我们看得懂活人!”
“这些年死了多少人?难道真是命该如此?”
“我要这张图!给我抄一份!”
药盟巡队孤立无援,最终只得灰头土脸撤离。
而在暗巷深处,墨三十七立于屋脊之上,面具下的目光复杂难明。
他亲眼看见一名老稳婆依照图中针法,为难产妇人施针,仅三针下去,胎位即转,血流渐止。
产妇丈夫扑通跪下,嚎啕大哭:“菩萨显灵了!”
可当他提刀逼近,准备依令缉拿“传播邪术者”时,那老稳婆却一把将人护住,白发凌乱,嘶声喊道:“这针法救了我女儿三次!你们要抓她,先杀了我这个老婆子!”
墨三十七怔住。
刀尖垂落。
他站在雨中良久,终是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回营后,主事厉声质问查办结果,他只淡淡道:“未发现妖言源头。”
深夜,他独自潜回药田边缘,掘开泥土,将一只密封竹筒埋入根下。
筒中密报只有一句:
“有些火,不该灭。”
与此同时,药阁内,云知夏立于窗前,望着远处城墙上飘摇的拓印残页,嘴角极轻地扬了扬。
而真正的燎原之势,才刚刚开始。
窗外风起,吹动案上一张新绘的肺络图。
图纸一角,已被悄悄拓印成百上千份,送往更远的州县、军营、边镇……
无人察觉的是,就在三百里外的北境关隘,某间军帐之中,一名年轻军医正借着油灯,对照手中残破图卷,仔细观察士兵咳出的痰液色泽。
他手指微颤,喃喃道:“原来……病在肺络。”第三百五十三章 火种燎原
北境风沙如刀,卷起枯草断旗,苍茫大地之上,铁甲寒光凛冽。
靖王萧临渊立于关隘高台,玄袍猎猎,眸光如刃,扫过营中列阵的军医队伍。
他本为巡查边防而来,却在途经一处疫病屯所时,脚步骤停。
帐内,一名年轻军医正俯身查看士兵咳出的痰盂,指尖蘸取少许,在油灯下反复对照手中一幅残破图卷——那图边缘焦黄,似经火燎,可其上脉络分明,肺叶分叉、血络走向纤毫毕现,竟是药阁秘传《肺络图》!
“寒邪入络,郁而化热,当以辛凉透表为主。”军医沉声断症,开方利落,“金银花三钱,鱼腥草五钱,黄芩二钱……”
萧临渊眉峰微动。
亲卫悄然上前,低语:“回殿下,这是陆将军下的死令——凡看不懂此图者,不准治军中一人。”
萧临渊未语,只缓缓抬手,指尖轻抚图角那枚极小的印记:一朵简笔药心花,藏于肺脉转折处,正是云知夏亲手所绘的“真迹标记”。
他眸色骤深。
三日前,京城药阁无字碑生纹,拓印满城飞传;两日前,西北三镇急报,民间已有游方郎中依图施治,疫死者减半;昨日,兵部密奏,南方水患之地竟有孩童以炭笔在地上描摹“脏腑走形”,口诵《清欢口诀》。
而今,连这万里边陲,也已悄然换了医道乾坤。
“她到底做了什么?”萧临渊低声自问,声音几不可闻,却又似含雷霆。
不是蛊惑,不是妖术,而是一粒火种,轻轻一吹,便燃了山河。
他忽然转身,冷声道:“传令三军——凡流落边地之药阁弟子,不论身份来历,即刻接入军医学堂,由本王亲授‘医战双修’之训。”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森然的弧度,“我倒要看看,谁敢拦?”
命令如箭离弦,八百里加急奔袭南北。
而此时,京城深处,药心小筑。
晨光斜照,竹帘轻摇。
云知夏正俯身为碑刻童换药,少年十指溃烂,指尖发黑,却仍固执地握着炭笔,在旧布上描画肺络分支。
她动作极稳,将特制生肌膏细细涂上创面,又以桑皮纸包裹。
“再碰水,这只手就废了。”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少年低头不语,只是颤抖的手仍想抓笔。
云知夏看着他,忽然顿住。
那一瞬,她指尖突地一热——不是痛,也不是痒,而是一种奇异的共鸣,仿佛百里之外,有人正用她的知识、她的逻辑、她的语言,在讲述“病从何来”。
她猛地抬头,望向窗外。
京郊药园深处,那株千年药心树无风自动,枝头一朵素白花瓣悄然飘落,悠悠荡荡,覆上无字碑顶。
花瓣触石即融,如泪滴渗入石纹,又似一点火星坠入枯柴。
她呼吸微凝。
他们开始自己看了。
不再是盲信古方,不再是跪拜神医,而是真正睁眼去看——看肺为何腐,血为何瘀,毒从何处入,病自哪里起。
这才是医道真正的开端。
她唇角微扬,尚未开口,门外忽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不是靴履叩地,而是数十双草鞋踏在泥路上的声响,轻、乱、却坚定,由远及近,汇聚成潮。
云知夏起身,推门而出。
晨雾未散,院外已站满了人——老者拄拐,妇人抱婴,少年背药篓,还有满脸风霜的游医,衣衫褴褛的村正……他们手中无一例外,都攥着一张泛红的拓印,或残破图卷,眼神炽热如火。
“我们……想学。”为首的老稳婆颤声开口,眼中含泪,“不识字,也能学吗?”
云知夏望着这群人,久久未语。
风拂过庭院,卷起地上一片残页,上面赫然绘着简化版的“双心脉图”,旁书八字口诀——
咳喘分寒热,舌苔定虚实。
她眸光渐深,终是轻轻颔首。
而在三百里外的官道尽头,尘烟滚滚,七辆漆黑药车列阵而行,车轮碾过荒土,发出沉闷如鼓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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