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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4章 真:天下第一人玳安,凤姐李纨偷情事发


第584章  真:天下第一人玳安,凤姐李纨偷情事发

    官家阴沉著脸,一甩袍袖,推开房门大步而出。

    门外廊下,李巧奴正抓著安道全的胳膊,肥脸上惊魂未定:「……我的天爷爷!你可知道屋里那位是谁?若是我没猜错,是……是当今官家!真龙天子啊!」

    安道全正端著茶碗,闻言一口茶水呛在喉咙里,咳得他面红耳赤,差点背过气去。

    「咳咳……你……你莫胡说……」安道全喘著粗气,惊疑不定。

    「千真万确!王大人都快跪那儿了!」李巧奴见他不信急得跺脚。

    两人惊魂未定,正欲再议这事,李巧奴猛一抬眼,正瞧见官家带著梁师成,脸色铁青地从房里出来,显是要走。

    李巧奴心念电转,一咬牙,竟要挤出笑脸迎上去。

    安道全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死死拽住自己姘头胳膊,低声道:「作死呢?!都说伴君如伴虎!这尊煞神自个儿要走,那是天大的造化!你还敢往上凑?躲都来不及!仔细触了霉头,你我连著这天上人间脑袋搬家!」

    李巧奴却一把甩开他的手,低声道:「你莫管我!话是没错!可这不是金銮殿,是咱这温柔乡神仙汤!寻常豪客离场,也得伺候得他浑身舒泰,盼著回头再来撒银子!何况这位!」

    「今日这档子事,若让他憋著火走了,咱们还怎么开店做生意?西门大人把这么大事儿交给我等,岂能有负?再说了,老娘在那不系舟就想要和这樊楼打打对台,如今西门大人给了老娘这等机会,还分了股份,自然更是不能放走任何一个客人!」

    说罢,她深吸一口气,装作不知道身份,堆起谄笑,急趋上前万福行礼:「哎哟!尊客……您……您这就要走?可是小店哪里伺候不周?姑娘们不懂事,惹您生气了?」

    官家被王黼两人搅扰了兴致,正怒气没处发泄。

    抬眼见了李巧奴倒也没迁怒,只从鼻子「嗯」了一声,算是回答,而后对身旁的梁师成道:「给银子。」  

    李巧奴闻言,笑容惶恐:「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尊客您能来,就是小店的造化,蓬荜生辉!今日是那些丫头们没福气,没好好伺候上您老!是她们的罪过!银子是断断不敢收的!只求您老消消气,下回得空再来,让她们将功折罪,包您满意!」

    话音未落,李巧奴肥手一招,尖声唤道:「姑娘们!都出来!送送贵客!」

    只听得环佩叮当,香风扑面。方才那八位精心装扮的辽国胭脂卫,此刻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鱼贯而出。

    她们依旧穿著那惹火的大辽皮甲,紧绷的黑丝罗袜,脚蹬小巧的皮质短靴。

    八人齐齐对著官家,深深弯腰,莺声燕语地娇呼:「大辽恭送尊客——愿尊客福寿安康,再来享用!」

    这句大辽直直抽打在官家心尖上!

    官家再偷眼去瞧那十六条黑丝腿儿齐齐斜立,小皮靴尖儿点地,战袍下摆翻卷处露出一截大腿根白腻,更觉血脉贲张!

    恨不得立时把那些个女子按在榻上,把燕云十六州的旧帐新仇全在这腿弯里讨回来!

    他猛地扭头,恶狠狠地瞪向远远缩在廊柱阴影里保持恭敬姿势的王黼和徐秉哲!

    「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废物!」

    官家心中怒骂,「若非这两个混帐东西搅局,朕……真真早已将这活色生香的燕云十六腿都抱在怀里了!」

    可如今,碍著那两个蠢货还在场,他又刚刚道貌岸然地训斥过臣子,堂堂大宋天子,总不能当著自己臣子的面,立刻就地正法吧?

    那大宋帝王颜面还要不要了?

    万般不舍,百爪挠心!

    官家憋得脸色发青:「罢了……李掌柜!我改日再来!定要好好……好好体会一番你这天上人间的神仙汤妙处!」

    李巧奴一听,心中狂喜!

    连声道:「哎哟!尊客金口玉言!奴家一定把人给您留得妥妥贴贴!水灵灵地等著您!包您乘兴而来,尽兴而归!奴家扫榻恭候!」

    李巧奴何等人物?

    扬州不系舟那欢客场里淬炼出来的眼光毒辣得很!

    这官家显然独爱大辽装扮!

    她心念急转扭著肥腰又凑前半步,压低了声音:「尊客……您且放宽心!今日是奴家安排不周,扰了您老的兴致。下回!下回您大驾光临,奴家保管给您预备一份天大的惊喜!除了这些胭脂卫,下回还有大辽皇族的贵女站成一排让您挑选!

    「什么?还...还有大辽皇女的穿著?」

    官家一愣,心头防线轰地一声垮了!

    仿佛千百只蚂蚁在骨缝里乱爬,奇痒无比,恨不得立刻招了过来给朕洗脚搓背,面上却强撑著一副圣明天子的端庄!

    自家平日里端坐龙庭,威仪棣棣,怎好教后宫换上那大辽皇族贵女的装束?

    可这天上人间真真是百无禁忌,真真是把朕想要的都给弄出来了!

    此情此景,这地方哪里是什么天上人间?

    分明是朕的大辽后宫啊!

    官家喜得几乎要拍案喝彩。

    只是多年帝王心术熬炼,早已喜怒不形于色。

    那面上淡淡吩咐道:「咳……此等……此等…也要穿上才是…」

    李巧奴何等伶俐乖觉,立刻接道:「尊客可是指那黑丝罗袜?尊客放心,必然也会让女儿们穿上,何止于此,还有各种颜色款式!」

    官家大喜,鼻腔里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面上依旧端得四平八稳,袍袖微拂,便迈著龙行虎步,迳自向外走去。

    梁师成赶紧大步跟上,官家那压低了嗓子:「待回了大内后,你速速著人,去……问个明白,这等黑丝罗袜,究竟何处置办得来?」

    梁师成答道:「奴婢遵旨,定当办得妥帖。」

    此刻,天上人间外头,那暗影幢幢处,宋江并几个头领正伏著。

    扮作富户的穆弘、戴宗在天上人间转了一圈走了出来。

    不动声色的走进暗影里与众人会和。

    戴宗闪身出来,低声道:「哥哥,里头进不得!那明处暗处,都扎著手呢,这天上人间里面护场子的绿林好手,比这外头只多不少!」

    他下巴朝门口两个铁塔也似的站门汉子努了努,「瞧那几位,膀大腰圆,太阳穴鼓著,眼神带煞,一看便知是常年在外头刀头舔血,绿林里打滚的硬茬子!」

    穆弘也接口道:「里头护场子的,更非等闲!小弟方才觑见一个熟面孔,竟是那黄河帮的沙老大!这厮常年在京畿道黄河左近做那没本钱的买卖,手底下硬得很,想不到竟窝在此处,给人看起了场子!」

    宋江听罢,那眉头拧成了疙瘩,终是低声道:「如此……只得守株待兔,待那厮出来再动手了。」

    众兄弟无奈,只得闷声应了。

    旁边吴用摇著白羽扇叹了一声:「这汴京小弟也来过,那时候却没有现在如此严禁,那趁手的家伙什儿,车板底下藏得,粪桶夹层塞得,便是扮作走街串巷的货郎,扁担里也抽得出朴刀!如今倒好……自打这位西门坐镇东京,管得跟铁桶也似!连诸位兄弟平日里使惯了的家伙都带不进来!」

    吴用话音一落,周遭几个头领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怀里那短小憋屈的短棒匕首,脸上那神情,当真是不知道什么滋味。

    一个个绿林道上说出去威风凛凛,此刻却都拿著根擀面杖,还是不久前买的,唯有林冲手里那根拐杖,还略长些,此刻倒成了众人眼里最趁手的棍棒!

    「让诸位兄弟失望了,这武器是真真难买!」栾廷玉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俺栾廷玉也真是开了眼了!我不过是去买根寻常的哨棒,或是两把剁肉的菜刀,那铁匠铺的伙计竟也腆著脸,非要俺留下姓名住址,跟查办江洋大盗似的,说是西门大人推行的开封府新政,这菜刀梢棍上都有自家得印记,管的严,若是出了事!便连带责任,不得不问!」

    「我便寻思著,那些撂地卖艺的汉子手里总有些旧家伙,好歹能撑个场面,便凑上去攀交情。谁曾想……那帮跑江湖见我对不上切口,盘问几句,险些就要扯开嗓子喊官差了!没法子,我只得拐进那熟食铺子,给弟兄们带了这些玩意儿来。」

    「这些劳什子,好歹是正经庖厨用的家什,想买多少买多少,官府总不至于连人家揉面蒸馍也管著!」

    宋江哭笑不得,温言安抚道:「栾教头何须烦恼?值此非常之时,你能临机应变,想到这等『趁手』的家什,足见心思活络,智谋过人!这怪得谁来?只怪那开封府新来的府尊,西门大人,管得忒也森严,这两日我们也见著了,连只耗子想叼根铁钉过街,怕也要被盘问三遍!」

    宋江又转向蹲在一旁的洪五,问道:「洪五兄弟,你当年在汴京城花子窝里做把头时,这汴京城里的规矩也这般森严么?」

    洪五连连摇头:「哥哥明鉴!那时候虽说一样不许明晃晃地带刀枪,可管得哪有这般紧?街面上巡城的公人,多是睁只眼闭只眼,塞几个铜子儿,裤裆里藏把攮子也能混过去。」

    正说话间,那天上人间一个黑铁塔般的大汉摇摇摆摆地踱了出来。

    戴宗眼尖看清了那大汉的脸,心头猛地一跳兴奋道:「公明哥哥!错不了!就是他!『轰天雷』凌振!」

    一众梁山好汉们紧握手中擀面杖,死死盯住那个摇摇晃晃的身影,连呼吸都屏住了几分。

    眼见那「轰天雷」凌振步履蹒跚,越走越远,渐渐没入前方更深的暗影里,离天上人间门口那两个站门护院大汉已有些距离。

    宋江眼中寒光一闪,低喝一声:「动手!并肩子上!」

    话音未落,十几条黑影如同离弦之箭,从藏身的角落、廊柱后猛地窜出!

    人人手里擎著那擀面杖,饿虎扑食般直冲向那醉眼朦胧的「轰天雷」凌振!

    眼看就要得手之际,猛听得斜刺里几声破风锐响!

    但见道旁暗影中,如同鬼魅般嗖嗖嗖窜出四五个蒙面黑衣人!

    个个身形矫健,动作迅捷,手中那齐眉杆棒,裹著风声,劈头盖脸就朝宋江等人扫来!

    一众头领见有人搅局,登时勃然大怒!

    口中骂著「直娘贼」「撮鸟」「哪里来的杀才」,纷纷擎起手中那长短粗细不一的擀面杖,怒骂迎了上去。

    可叹这些好汉平日使惯了自家兵器,一身步战功夫全在那趁手的家伙上。

    如今攥著这轻飘飘、圆溜溜的擀面杖,十成手段倒去了七成!

    饶是人多势众,只一照面,便被那几条黑影杀得手忙脚乱,棍影翻飞间,只听「哎哟」、「噗通」之声不绝,好汉们被打得龇牙咧嘴,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场面一时狼狈不堪。

    恰在此时,那天上人间的正门官家由梁师成陪著踱了出来走入暗影里。

    那九五之尊脸上猛见门外黑地里人影幢幢,棍棒相交,呼喝怒骂,打得正凶!

    官家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直吓得魂飞天外,那点帝王威仪早抛到了九霄云外,口中一声怪叫,扭过那养尊处优的身子,就要回头往天上人间门里钻!

    宋江正被杨再兴一根杆棒逼得连连后退,脑门上还挨了一棍。

    眼角余光瞥见身旁那忽然窜出来的锦衣华服身影要逃,怕他去报官,又见那搅局的几个黑衣人棍法精熟,绝非寻常护院,心知今日事已难成。

    顺手虎扑上前,口中低吼:「去你娘的!」

    竟将那官家当成了个挡箭的肉沙包,双手抓住其腰间玉带,使尽浑身力气,朝著玳安狠狠掼了过去!

    那官家只觉一股巨力袭来,身不由己腾空飞起,口中「嗷——」地一声长嚎,四肢在空中乱舞,龙袍下摆翻飞,活脱脱像个被踢飞了的蹴鞠!

    说时迟那时快!

    只见正在一众头领中大发神威的玳安,他哪管那飞来的是谁?

    眼见一团沙包直撞过来,只道是贼人暗器!

    这厮也是杀得性起,想也不想,暴喝一声:「著!」

    右腿如钢鞭般抡起,一个魁星踢斗,结结实实踹在那肉沙包的肚腹之上!

    这一脚跟著武松练了大半年,何等力道?

    可怜那九五之尊,先被宋江当沙包扔出,尚未落地,半空中又遭了玳安这记窝心脚!

    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破风筝,在空中「呜——噗!」

    连翻了十几个令人眼花缭乱的跟头,透冠也飞了,发髻也散了,口中喷出的秽物在半空划出一道污秽的弧线,眼看脑袋就要重重砸在街心石板路上,一条龙命就此归天!

    「陛下——!!!」

    梁师成和跟了出来的王黼望著天上翻滚的大宋天子同时发出杀猪般的凄厉尖叫!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眼珠子都要瞪掉了出来。

    万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得马蹄声疾如骤雨!

    两骑快马如风卷到,正是闻讯赶来的王三官与刘正彦!

    两人听到喊叫也是一愣,顾不得许多,双双伸手就在马上探身,险之又险地堪堪抄住官家!

    入手只觉官家浑身瘫软,气若游丝,口中兀自「呕…呃…」地吐著酸水污物,眼看是出气多进气少,半条命都去了。

    王三官和刘正彦手忙脚乱地下马,将这官家塞给连滚带爬扑到跟前的梁师成。

    而宋江并一干头领,早被那两声扯破了嗓子直透云霄的「陛下」,唬得三魂荡荡,七魄悠悠!

    「陛……陛下?!」

    众人心里头咯噔一下,登时从头凉到脚底板!

    甚么鸟毛陛下?!

    大宋天子?

    这……这……

    被自家头领甩去天上的腌臜货,竟是那大宋天子?

    俺们兄弟几个,原不过是想来绑个管造火药作头小官儿,谁承想,稀里糊涂竟把这真龙天子当成了沙包耍子!

    这真真是:闭门家中坐,雷从天上落!

    宋江只觉得天旋地转,暗叫一声:「苦也!这回可真是戳了玉皇大帝的腚眼子——捅破天了!」

    家随手从人堆里薅过来挡灾的「肉盾」,竟是个活生生的官家!

    这……这泼天的祸事,便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啊!

    如今又见对方兵马来了,哪里还敢恋战?

    扯开嗓子嘶声吼道:「风紧!扯呼!扯呼——!!!」

    众头领闻早就要撤退,听号令,纷纷丢了擀面杖,就往四下暗巷里没命地钻去!

    那玳安和杨再兴一听自己踹的竟是当今天子,也不敢停留?

    也跟著发一声喊,带著几个绿林家丁跑得比兔子还快,眨眼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里,踪影全无。

    这边厢,梁师成死死抱著那瘫软呕逆、气若游丝的官家,入手只觉龙体冰凉,吓得他面如土色,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王三官和刘正彦双双行礼道:「梁公公看好陛下,我等去捉贼匪!」

    梁师成已是吓得三魂丢了精光,哪里敢放他们走,一把死死攥住王三官和刘正彦的袍袖,带著哭腔狂喊:

    「抓你娘的鸟毛贼!你们走了贼匪回来怎么办!护……护驾!护驾要紧!快!快传太医!叫太医啊!!!官家……官家被那挨千刀的泼贼踢坏了龙体啦~~~!护驾!护驾!!」

    正乱作一团,忽听得马蹄声如雨点般急响,一彪人马旋风也似卷到眼前。

    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那王子腾王大人!

    他本想著来收拾残局,坐收渔翁之利,心里头盘算著如何捡个大功劳。

    谁知定睛一看,地上瘫作一团的黄袍客,不是当朝天子是哪个?

    旁边哭天抢地的老阉货,正是御前红人梁公公!

    王黼、徐推官两个跪在地抖个不停,旁边还戳著两个手足无措的年轻将官。

    王子腾这一惊非同小可,险些从马上栽将下来!

    心头便知这泼天大的大功劳,竟又被人截了胡去!

    这倒也罢了……怎地连官家丢在此处?

    是哪个天杀的泼才干的好事?

    想到自家乃是皇城步兵司负责治安,顿时满肚皮的算计登时化作冷汗,顺著脊梁沟子往下淌。

    滚鞍下马,连滚带爬抢到近前,嘴里那臣救驾来迟的套话还在嗓子眼儿里打转未曾说出口!

    梁师成劈头盖脸就喷将过来:

    「王子腾!你个挨千刀、万剐凌迟的泼才!你这步兵司是吃干饭的?!堂堂天子脚下,竟让这等无法无天的贼厮鸟,把官家当成了破口袋耍弄!你……你……你这官儿是怎么当的?!汴京城里养著恁多兵丁衙役,莫非都是只会拉屎撒尿的摆设?!」

    「陛下龙体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半分差池……王子腾!休说你这顶乌纱帽,便是你项上吃饭的家伙,连同你王家满门老小、祖宗十八代的坟头,都得给咱家挖出来挫骨扬灰!把你家祖坟刨了当茅坑!把你王家宅邸拆了填猪圈!咱家要让你王家鸡犬不留,断子绝孙!」

    王子腾被这劈头盖脸、恶毒无比的咒骂,轰得头晕眼花!

    他跪倒在地,磕头道:

    「梁公公息怒!下官这就去抓那些该千刀万剐的贼匪!」

    说罢,站起身来怒道:「传令下去!即刻起!汴京城九门落锁,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一个角落也不许放过!凡有可疑人等,宁抓错,不放过!快去!」

    心中却道,被林灵素害惨了,如今还是要去找他才是!

    却说那玳安与杨再兴两个,趁著乱子,三拐两绕,溜回自家院子。

    刚喘匀了气不久,就听后院门板「笃笃笃」轻响了三声。

    玳安侧耳听了听,蹑手蹑脚开了门。

    只见闪进一条精壮汉子,正是那洪五!

    玳安堆下笑脸,抱拳道:「洪五叔,辛苦辛苦!」杨再兴也忙跟著叉手行礼。

    洪五慌得手足无措,连连作揖:「折杀小人!折杀小人!两位大人身边的心腹,小人怎敢当得这般称呼?洪五不过替老爷跑跑腿儿,当不得!万万当不得!」

    玳安笑嘻嘻扶住他:「洪五叔说哪里话!你替老爷办这等刀头舔血虎口拔牙的勾当,日日都是提著脑袋行走,如何当不起?快说说,那伙好汉们如何了?」

    洪五这才陪笑道:「他们早已按照商量好的,各自寻了稳妥处藏身。原想著等过两日风头松了,再悄悄行事出城。谁承想……」竟多了个大宋皇帝!这一下可好,城门怕是要锁得铁桶也似,一时半刻,怕是连个苍蝇也难飞出去!」

    玳安闻言,反倒抚掌大笑:「哈哈!妙!妙得紧!洪五叔,快别耽搁,赶紧去瞧瞧嫂子和小洪七吧!这小七子出生你还未曾见过吧!」

    洪五一听,眼睛登时直了:「啊?娘子?洪七?他们来了?」

    玳安笑道:「可不是!大爹早有吩咐,念你辛苦,特地将嫂子和洪七小侄儿接来此处,好叫你们父子团圆!洪六侄儿如今正在清河县,跟著个老翰林相公发奋读书,前程要紧,便没惊动。」

    洪五听了这话,顿时眼前出现自家儿子中举的身影,眼眶子登时红起哽咽,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朝著清河方向「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大人!洪五这条贱命,莫说水里火里,便是刀山油锅,皱一皱眉头也不算好汉!不光是我洪五,便是洪六、洪七那两个小崽子,洪家满门,世世代代,为大人效力,万死不辞!」

    而那头宋江与林冲两个,没命价往那大相国寺方向狂奔。

    堪堪跑到半路,宋江这黑厮,忽地一个急刹步,反手一把就死死攥住了林冲道袍:「林教头等等!」

    林冲一愣,稳住身形,望向宋江。

    宋江也顾不得喘匀气,低声说道:「林教头!且住!这大相国寺……怕是回不得了!方才那我等绑错了人,竟把当朝天子当成了肉盾,还挨了对方一记狠踢!生死不知,泼天的干系!」

    「咱俩这半夜三更、鬼鬼祟祟摸回寺里,浑身汗臭,还带著慌慌张张的晦气。那寺里的秃驴们,平日里吃斋念佛,看著慈悲,可这等掉脑袋的泼天祸事,谁敢沾包?说不得,前脚刚进门,后脚就有那和尚,跑去衙门告发到那时,你我便是那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林冲冷汗涔涔而下:「哥……哥哥说得是!那……那依哥哥之见,如今该往何处去?总不能在这荒街野巷里坐到天明吧?」

    宋江左右张望一番:「教头莫慌!天无绝人之路!你我且寻个僻静的犄角旮旯,小心挨到天亮鸡叫。若是风声不紧,那大相国寺还能去得,便悄悄回去,只当无事发生。」

    「若是风声紧也有去处,教头可还记得,白日里那荣国府不是下了帖子,请我等过府做法事么?那等国公府邸,高门大户,正是藏身的好去处!咱俩就说是应约而来,寻个僻静小院一猫,好吃好喝供著,躲他个三五日风头,岂不美哉?这就叫灯下黑,最是稳妥!」

    林冲听罢,虽觉得这主意有些胆大包天,竟要躲到国公府上去,但眼下实在无路可走,又见宋江说得笃定,只得把心一横,抱拳道:「哥哥高见!全凭哥哥做主!」

    而此时西门府上那温泉池中,凤姐儿先悠悠醒转,只觉小腹疼痛又酥麻抬手一抹,不由啐了一口。

    李纨也醒了过来,两女四目相对沉默不语。

    「你如何跟他……」凤姐儿话未说完。

    李纨恰也开口:「你如何与他……」

    两句话撞在一处,又同时顿住。

    四目相对,又同时别开。

    又是死一般的沉寂。

    下一瞬,两人竟又齐声问道:「那是哪一日开始?」

    问毕,各自怔住,谁也没有答话。

    复又陷入默然。

    凤姐儿率先开口,冷笑道:「我的大嫂子,平日里你教导兰小子读数,倒把自个儿读成个活观音了。谁能想观音菩萨也有脱得光光的一日?平日里连小丫头们说句顽话你都要皱眉头的,倒不声不响地做了这等事——只怕是心里早盼了千百回罢?」

    李纨面上一白,却罕见地没有退让道:「我若盼了千百回,你便是盼了万万千千回。你素日里跟你家那位闹得天翻地覆,你莫以为我不知,那日螃蟹宴你为何在大官人房里,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莫非还要瞒我?」

    王熙凤心中一惊,想不到那日她竟然在,转而又是一声冷笑:「你一个未亡人为何不去吃螃蟹,反倒是来找大官人?莫非.....好你个大嫂子,平日里倒是看不出还会做出这种一个人去找男人听墙角的活。」

    李纨被她这一通抢白,竟噎得说不出话,想到自家向来操守,半晌才落下泪来,却咬著牙不肯出声。

    凤姐儿见她哭了,反倒泄了气,一声长叹道:「罢了……你守寡守得枯了,我也是无意中踏错一步,如今,你我倒像是贾家坟里刨食的孤鬼,谁比谁高贵些?罢罢,我不问你,你也别问我!」

    又左右看了看四周道:「我今儿把话撂在这儿。你我的丑事,但凡传出去半个字,不光你断送,我那头也休想再沾管家权。老太太跟前、太太跟前,咱们都还得顶著人皮过日子。

    李纨拭了泪,哑声道:「你既知道轻重。你我都是一条船上,我只要你一句准话——今日之后,只当什么都没发生。」

    凤姐儿听了,忽地嗤的一笑,声音低下来:「嫂子尽管放心,我王熙凤虽天不怕地不怕,可也不至于拿自个儿脑袋往刀口上撞。咱们的事,烂在肚里,烂在土里,烂到阎王殿前都不提半句,你看可好?」

    话一说完,凤姐儿的眼尖,忽地瞥见李纨刚刚激动本来停了的又出来一些,不由「嗳哟」一声:「我的好嫂子,你且瞧瞧你这身上,想起来兰哥儿都开蒙念书的人了,你这怎么还……」

    说著拿眼风往李纨一扫,嘴角噙著促狭的笑。

    李纨又羞又急道:「我也不知道是怎的了会成这样。」

    凤姐儿哪里肯饶她,压著嗓子笑道:「怕是专门天注定给那杀千刀把玩的。」说著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

    李纨本是羞得无地自容,听她越说越没规矩,反倒把心一横:「你倒说嘴说得热闹。你低头瞧瞧你那后头那么大个肥腚儿,青一块紫一块的,敢情是专留著给他把玩的?」

    凤姐儿被她反将一军,登时噎住,面上红白交替,半晌才「呸」了一声,触到几处淤肿,疼得她「嘶」地抽了口气,回头啐道:「那杀千刀的混帐,也不知哪里学来的下作手段,也不晓得怜香惜玉,赶明儿,我非拿指甲挠他一脸花不可!」

    又拿脚去踢李纨:「好个下作的寡妇!把我这一头青丝都浇成面疙瘩了,回头叫平儿看见,我如何解释,成何体统!」

    李纨被她一踢,捧起水花浇了过去:「我这便帮你洗洗头发便是,你方才趴在石头上,翘得比那马棚里的母骡还高,那时怎不提体统二字?」

    凤姐脸上挂不住,一把拍开她的手,反唇相讥:「你倒会说嘴!官人亲亲我,一口一个也不害羞儿。」

    两人又说笑一回,凤姐儿正色道:「说来说去,咱们只当今儿是场梦。梦醒了,各回各屋,各做各的奶奶。往后谁再提这池子、这人、这事,谁就是小狗。」

    李纨点头:「正是如此!咱们各自保重罢。」

    两人从温汤里爬上来,各自哪斗篷裹住自己,忽听远处贾府众女住的阁楼方向,传来几声脚步声。

    两人俱是浑身一震,齐齐抬眼望向彼此,脸上血色「唰」地褪尽。

    凤姐儿一把攥住李纨手腕低声道:「你听见了?」

    李纨嘴唇哆嗦著,话都说不利索:「莫……莫不是有人瞧见咱们了?」两人站在月光底下,一时间魂飞天外,连呼吸都屏住了。

    凤姐儿定了定神,将斗篷裹紧,朝那方向努了努嘴:「走,摸过去瞧瞧。」

    月亮倒是好,明晃晃地照得地上如同铺了一层薄霜。

    两人摸到阁楼张望,却见廊下空空荡荡,并无人影,先前那响声也没了,只剩风穿竹林的沙沙声。

    两人提心吊胆地又往前走了两步,凤姐儿低头一看,竟是一条汗巾子,月白色的已然湿透,歪歪扭扭地躺在青石板上。

    凤姐儿弯腰拾起来,两人就著月光一瞧,互相对视一眼,都吓得倒抽一口凉气,那汗巾子的一角绣著一枝并蒂莲,虽看不清针脚,却分明是女儿家的贴身物件。

    李纨一把拽住凤姐儿的袖子,声音发颤:「这是……谁掉的?你可认识?」

    凤姐儿将汗巾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凑到鼻尖嗅了嗅,冷笑道:「也是个骚蹄子,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嫂子眼力好,你认得出这是谁的绣活么?」

    李纨接过汗巾,就著月光仔仔细细端详了半天,终究摇头:「这并蒂莲的绣法倒是眼熟,可一时半刻想不起来……府里针线上的人多,姑娘们贴身的东西又不像外头衣裳有标记。」

    她将汗巾子还给凤姐儿,面有难色,「我看不大出来。」

    凤姐儿接过去,将那汗巾子对著月光又照了照,又嗅了嗅,眉头渐渐拧起。

    她翻到汗巾子另一角,摸了摸那布的质地,沉吟道:「你瞧这料子——虽是细棉,却比姑娘们惯用的稍粗些,倒像是丫鬟们常用的。」

    李纨听了这话,略松了半口气,是丫鬟总比姑娘好办一些:「跟著我们来的丫鬟如此多,也不知道是哪个的?」

    凤姐儿把汗巾子往自己袖子里一塞,看那柱子上竟也湿了一大块。拍了拍袖口,冷笑道:「如今也瞧不真切,黑灯瞎火的,咱们捧在手里也看不大分明。依我说,先收起来,等明日天亮了好生瞧瞧那绣线和绣法,再悄悄访一访,看哪个屋里的丫鬟有这活计。」

    李纨听她这般说,勉强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凤姐儿拍著袖口道:「明儿我们再商量。」

    两人不敢再多耽搁,各自回了房间。

    凤姐儿进了屋,先不点灯,就著月光将袖中汗巾子取出来,翻来覆去又看了几遍,却终究辨不出是谁的手笔,翻来覆去,直到四更天才迷糊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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