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老子李顺,通通都不服(1万)
月余时光,一晃而过。
碧海主岛外,云海猎场之上,
没了碧海山护山大阵的温养庇护,两团赤金色的烈日凌空高悬,
阳光泼洒在翻涌云海,蒸腾起茫茫水汽,
今日的云海猎场之上,聚了数名碧海家的世家子弟,
一个个身著护身法袍,灵力流转,目光死死地盯著云海深处那道翻涌的黑影。
「结阵!金系修士在前,木系修士补防,水系修士锁死它的退路!」
一声厉喝从人群中响起,为首的碧海家旁支子弟面色涨红,手中法诀快速掐动,数十道金色锐金刺如同暴雨般朝著云海深处的黑影射去。
紧随其后,铺天盖地的术法轰然落下,
赤红色的火球、幽蓝色的水箭、厚重的土刺、锋利的金刃..各色灵光在云海之上炸开,将整片空域照得五光十色,震得云海翻涌,浪涛滔天。
可烟尘散去,那道黑影却毫发无损地从云海中冲了出来。
那是一头体长三丈有余的翻江碧鳞兽,
七品巅峰的水系妖兽,浑身覆盖著巴掌大小的碧色鳞片,在双日的阳光下闪烁著光泽。
方才数名修士联手轰出的术法,落在它的鳞片上,只留下了一道道浅浅的白痕,连皮膜都没能破开。「吼!」
翻江碧鳞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巨口一张,一道水桶粗细的寒水洪流轰然喷出,带著冻结神魂的寒意,朝著人群横扫而去。「不好!快挡!」
几名修为稍弱的子弟脸色煞白,慌忙祭出防御法器,
可那寒水洪流撞在法器之上,
只听哢嚓几声脆响,
法器瞬间碎裂,几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被轰飞出去,口吐鲜血摔在云海之中,
若不是身边的同门及时相救,怕是要直接坠入万丈云海,尸骨无存。
短短半柱香的功夫,这群碧海家的世家子弟已是焦头烂额,
人人带伤,却连这翻江碧鳞兽的防御都破不开,反而被它逼得节节败退,狼狈不堪。
云崖之上,碧海空身著一袭锦袍,手中把玩著一枚白玉棋子,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
他身侧,祥子负手而立,青铜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眸子。
这一月以来,碧海空几乎每隔三五日,便会在这云海猎场举办一场围猎,邀来族中的旁支子弟、老臣后裔,
名为狩猎,实则是借著这围猎的由头,拉拢人心。
祥子作为他身边最受看重的客卿,几乎每场围猎都会随行,却始终未曾出手过一次。
碧海空自然也明白他的心思,从未强求过。
可今日,看著下方已是强弩之末的族中子弟,碧海空终于偏过头,看向身侧的祥子,笑著开口,声音清朗:
「早听闻李爷一手枪法超凡脱俗,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却不知李爷的射艺如何?今日可否露上一手,让大家伙开开眼?」
这话一出,那些个瞧热闹的世家子弟纷纷把目光投向了云崖之上的祥子。
这段日子,「李一枪」这个名字,早已传遍了整个碧海主岛。
一枪毙了石奎,直面家主碧海沧澜而面不改色,被大公子奉若上宾的荒野散修,
这桩桩件件,谁不好奇他的真正实力?
此刻,戴著青铜面具的男人淡淡一笑。
这大个子手腕一翻,掌心灵光一闪一
一柄造型夸张的长弓,便赫然出现在了手中。
这弓名唤裂火弓,玄阶下品的法宝,正是当初他在离火岛赢来的彩头。
这裂火弓弓力惊人,寻常天人境修士拚尽全身灵力,也只能拉开半弓,就算是天人巅峰的体修,也未必能将其彻底拉满。
更别说这弓需以火系灵力催动,弓身自带的火蛟煞气,若是修为不够,强行拉弓反倒会被煞气反噬,灼伤经脉。
可此刻,祥子握著这柄沉重的裂火弓,却如同握著一根鸿毛般轻松。
左手持弓,右手搭箭,
一支通体由玄铁打造的破甲箭,搭在了弓弦之上。
赤红的灵光瞬间顺著火蛟纹路蔓延开来,整柄长弓如同活了过来一般,发出一声隐隐的蛟鸣。在周围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嗡!」
弓弦松开的瞬间,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响彻云海!
破甲箭之上附著汹涌暴戾的火系灵力,
箭尖撕裂空气,带出一道长长的赤色火尾,如同一条腾空的火蛟,朝著百丈之外的翻江碧鳞兽电射而去。
箭未至,那股毁天灭地的劲气,便已将下方的云海生生劈开了一道长长的沟壑!
翻江碧鳞兽似乎也察觉到了致命的危机,发出一声惊恐的咆哮,在身前凝聚出了一面厚达数尺的寒水冰盾,
冰盾之上,还覆盖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鳞片,将自己护得严严实实。
它对自己的防御有著绝对的自信,方才数十名修士的联手攻击都没能破开,
这区区一箭,又能奈它何?
可下一秒,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嗤啦!」
如同热刀切入黄油一般,那面坚不可摧的寒水冰盾,在这支火箭面前被瞬间洞穿!
火箭毫无阻碍穿透这妖兽的头骨,从它后脑贯出,带起一蓬墨绿色的妖血,狠狠钉在了远处的云海礁石之上,
箭尾兀自嗡嗡震颤。
翻江碧鳞兽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它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庞大的身躯晃了晃,随即轰然倒在了云海之中。
死了!
一头七品巅峰的水系妖兽,肉身防御强横无比,数名世家子弟联手都奈何不得的翻江碧鳞兽,竞被这世子请来的客卿 ..只一箭就直接射穿了头颅,当场毙命?
云崖之下,整片云海猎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几个原本焦头烂额、狼狈不堪的碧海家子弟,一个个愣在原地,张大了嘴巴,看著云海中妖兽的尸体,又擡头看向云崖之上那个戴著青铜面具的男人,
眼中先是茫然,随即被铺天盖地的骇然与敬畏填满。
「.一箭?就这么一箭杀了翻江碧鳞兽?」
「我的天!这是什么恐怖的力量?那可是七品巅峰的妖兽啊!肉身硬抗玄阶术法都毫发无损,竞然被一箭洞穿了头骨!」
「难怪他能一枪毙了石奎!这等实力,哪里是什么荒野散修?就算是族里的筑基长老,也未必有这等箭术!」
「不愧是大公子都奉为上宾的人物!这一箭之威,恐怖如斯!」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如同潮水般在云海之上炸开。
云崖之上,碧海空更是朗声大笑,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了祥子的手臂,高声呐喊道:
「李爷威武!」
这一声喊,如同点燃了引线,下方的世家子弟们纷纷反应过来,齐齐躬身,高声附和道:
「李爷威武!」
「李爷神射!」
呐喊声震彻云海,在山谷之间久久回荡。
祥子放下手中的裂火弓,藏在青铜面具下的脸色平静如水,没有半分波澜。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碧海空今日特意让他出手,打的是什么主意。
这一月以来,碧海空在族中的处境,并不算好。
这位碧海世子返回主岛已近两月,却迟迟没有闭关筑基,族里早已流言四起。
有人说,是家主碧海沧澜亲自出手压制了他的修为,不想让他顺利筑基,想要给二公子碧海辰留下夺嫡的契机。
一开始,这些话还只在底层子弟之间流传,可时日久了,连族里那些德高望重的老族老,也都渐渐动摇了心思。
尤其是一月之前,家主碧海沧澜闭关而出,不仅修成了那门诡异的「念忘尘」神通,连容貌都年轻了数十岁,从一个中年模样,变成了二十出头的青年样貌。
这般骇人的变化,在碧海家上下,引发了轩然大波。
按这方天地的规则,自神魔大战后,天地道则断绝,世间极少有修士能凝炼三道神通,踏入那传说中的地仙境。
筑基修士的寿元,满打满算也不过两百载。
碧海沧澜早年经过身体改造,这寿岁自然大打折扣,算起来,他这寿元之火本该摇摇欲坠。可如今这碧海家主骤然年轻的模样,倒是让谁都摸不准了。
正是因此,族里那些原本打算彻底投向碧海空的老臣与旁支,都纷纷收起了心思,抱著观望的态度。短短几年而已,他们等得起。
总比贸然站队,押错了宝,最终断送了整个家族的前程要好。
碧海空自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才频频举办围猎,拉拢人心。
而祥子,便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块招牌。
这大个子作为碧海空第一个拉拢的荒野散修,本就是千金买马骨里的那副「马骨」。
这位散修客卿展露的实力越强,碧海空在族中的脸面便越足,也越能震慑那些心怀不轨、蠢蠢欲动之人。
对此,祥子自然心知肚明。
前几次围猎,他不愿出手,是不想抢了这些世家子弟的风头,断了碧海空拉拢人心的路。
可今日,碧海空既然已经把话递到了嘴边,他便不得不小试牛刀,给这位世子殿下,撑一撑场面。围猎依旧喧嚣,众人欢呼声尚未消散。
就连陪在碧海世子殿下身侧的苍风琼,嘴角都多了一抹笑意。
可这份热腾气氛,终究被一封从远方传来的急报,彻底撕碎了。
当那封带著血腥味的急报,被苍风家护卫颤巍巍地送到这位碧海嫡女之手时,
苍风琼握著信纸的手,瞬间便抖了起来。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泣血。
数日前,清涧岛,失守了。
这座苍风家海外诸岛的门户,被黑沙盗一举攻陷。
苍风家中坚一辈最卓越的天才,清涧岛岛主苍风朗. .赤裸上身,自缚双手,跪在了黑沙盗的大营之前,只求黑沙盗能放过清涧岛上下数万口凡人与修士。
而黑沙盗那位陈大当家,倒也是个爽利人。
他当著全岛人的面,一刀斩下了苍风朗的头颅,随即下令全军撤出清涧岛,秋毫无犯,当真放过了岛上数万口人。
消息一出,整个二重天,瞬间哗然!
清涧岛虽建岛时间不长,却是苍风家在东南海域的门户。
它的失守,就像是有人一刀斩断了苍风家的臂膀,让本就风雨飘摇的苍风家...更是雪上加霜。更要命的是,清涧岛失守之后,苍风家与海外诸岛的联系,被黑沙盗彻底切断。
碧海家与苍风家对此没有丝毫动作,更是让苍风家散落海外的诸岛彻底寒了心。
如今清涧岛失守只三日,苍风家十二座海外小岛,便齐齐向黑沙盗递上了降表,开岛投降。如此一来,曾经鼎盛无比,与碧海、浮云两家并称二重天三大世家的苍风家,已然岌岌可危。除了远在西北海域,被M公司的钢铁舰队重重围困的苍风家主岛...昔日横跨数万里海域的苍风家,竞再也不剩一座能站稳脚跟的云岛。
猎场之上,苍风琼缓缓放下手中的信纸,两行清泪顺著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是苍风家的嫡女,被家族寄予厚望,送到碧海家联姻,本是为了两家结盟,挽救苍风家的颓势。可如今,家族基业毁于一旦,她却被困在这碧海山,什么都做不了。
更让她心冷的是,值此家族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碧海沧澜却始终压著碧海空的筑基之事,迟迟不肯松囗。
这般诡异的动作,落在整个二重天眼中一一无异于碧海家想要隔岸观火,坐视苍风家覆灭。整座二重天都知道,苍风琼被送到碧海家,本就是为了补全碧海空五行道基里,最缺的那一道壬水本源之气。
只有两人成婚,碧海空再顺利筑基,这门盟约才算真正落定。
可若是碧海空迟迟不筑基,不成婚,苍风琼又怎么甘心,毁掉自己一生的道基,将自己苦修数十年的壬水本源渡给碧海空?
这是一个死局。
而身处局中的她,却连破局的资格都没有。
祥子静静站著,将远处那少女的压抑啜泣声尽收耳底。
此方世界最是弱肉强食,万事万物更有起伏时一
在祥子心中,所谓的苍风也好,碧海也罢..终究是一丘之貉而已。
念及于此,祥子沉默地调转马头,轻轻拍了拍胯下骏马的脖颈。
这匹「赤焰马」是碧海空在离火岛时便赠予他的妖马,此番碧海空回主岛,特意让人将这匹马从离火岛运了过来,送到了祥子的住处。
「驾!」
祥子低喝一声,「赤焰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如同一道火红的闪电,顺著碧海山的山路,朝著山下的云海猎场疾驰而去。
山风在耳边呼啸而过,两侧的树木飞速倒退。
就在这时,祥子的意识之中,忽然闪过一道耀眼的金芒!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在他的识海之中炸响。
祥子猛地勒住马缰,「赤焰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识海,当看清那面板上刷新的信息时,纵使他心性沉稳,此刻也忍不住浑身一震,脸上露出了一抹狂喜之色。
终于..终于突破了!
从他穿越而来,便伴随他一路走来的驾驭者职业,在这一刻,终于迎来了质变!
【职业:御虚客】
【进度:1/100】
【神通技能:缩地成寸】
【技能描述:你已不再满足于凡尘载具,开始以自身为轴,驾驭天地间的「虚空之径」。
施展「缩地成寸」神通时,你能将视野内两点间的空间距离瞬间压缩一一看似闲庭信步,实则一步跨过千山万水(距离与你的修炼境界有关)
你不仅能记忆和利用世间已有路径,更能短暂地「创造」出一条只属于你的虚空捷径。
此外,你对五行的束缚已初具抗力:寻常的泥沼、火海、荆棘阵等五行禁制无法再迟滞你的身法,你仿佛成了这片天地间最自由的游鱼。
踏破山河,咫尺天涯一一这便是「御虚客」的风骨。】
【注1:不断压缩更长的距离、跨越更险恶的地势,才能提升熟练度,逐步触摸「虚空规则」的本源。】【注2:真正的御虚客,已能在疾行中感应到太虚中那些若隐若现的「大道裂隙」,那是日后真正遨游九天之上的钥匙。】
祥子死死盯著面板上的【神通】二字,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神通?
他苦修《大顺霸王枪法》与《神魔炼体诀》,从一重天杀到二重天,从筑基初期踏入筑基小成,始终没能凝聚出属于自己的本命神通。
可这伴随他而来的驾驭者职业,不过是水到渠成的升级,竟直接凝聚出了一门神通?
他定了定神,仔仔细细地将那【缩地成寸】的技能描述,一字一句地看了数遍,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踏破山河,咫尺天涯?
好大的口气!
这等诡谲的身法,早已凌驾于寻常的遁法、轻身术之上,甚至隐隐触摸到了空间法则的本源!倘若是将这门神通练至化境,岂不是真的能如上古时那些大修一般,一步千里,瞬息之间横跨万里海域?
更别说,这门神通还能让他免疫寻常的五行禁制,这意味著,日后就算陷入阵法围困,他也能靠著这门神通,从容脱身。
高妙!当真是高妙到了极致的手段!
可随即,祥子便注意到了提升熟练度的要求。
寻常的骑马、御兽,甚至御空飞行,都无法再提升职业熟练度。
唯有亲自穿梭险恶地势,压缩更长的空间距离,甚至尝试穿越太虚中若隐若现的大道裂隙,才能提升进度。
这无疑是一条艰难无比的修炼之路。
祥子缓缓睁开眼,眸底的五彩光芒尽数收敛。
与此同时,数万里之外,二重天的西南部海域。
一座完全由精铁铸就的城市,静静矗立在云海中央,
这里是M公司的主岛,也是整个二重天,唯一一座将蒸汽科技与修仙术法完美融合的钢铁之城。与碧海家那些仙气氤氲的仙岛截然不同,
这座城市没有雕梁画栋的宫殿,没有仙气缭绕的亭楼阁,只有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钢铁高楼,最高的一座足有百丈之高,如同一柄刺入苍穹的巨剑,俯瞰著整座城市。
数不清的黝黑蒸汽管道,如同巨龙的血管一般,纵横交错在高楼之间,白色的蒸汽从管道的气阀中源源不断地喷出,在城市上空形成了一层厚厚的白雾。
街道上,没有驭剑飞行的修士,只有一辆辆烧著五彩矿料的蒸汽机车,在铁轨上呼啸而过。偶尔有骑著妖马的巡逻队驶过,
马上的骑士大多穿著融合了法阵的钢铁铠甲,
手臂或是腿部,多装著闪烁著灵光的机械义肢一一那是M公司最引以为傲的肉体改造术,能让一个毫无灵根的凡人,靠著机械与妖兽部件的融合,拥有堪比修士的力量。
街上行走的人们,十有八九也都经过了不同程度的身体改造。
有人的眼睛换成了能看破幻术的妖瞳,有人的心脏换成了能源源不断提供气血的妖兽心核,有人的手臂换成了能轰出炮弹的蒸汽机械臂。
这里没有世家子弟与凡俗凡人的天堑,没有灵根与无灵根的壁垒。
只要你愿意付出代价,M公司就能给你力量。
也正是因此,这座钢铁之城,才成了无数在世家规则下走投无路的凡人...心中的圣地。城市中央,那座百多丈高的钢铁巨塔之巅。
一间没有点灯的房间,
漆黑一片,唯有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的万家灯火,映出了窗边一个老人的身影。
老人身著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两鬓早已斑白如雪。他的下颌线硬朗而坚毅,如同刀削斧凿。
只是,相比于他的外形,他枯瘦的身体还是显出几分瘦弱,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
可就算是如此,他坐在那里,身上依旧散发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仿佛这整座钢铁之城,都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咚咚咚。」
敲门声打破了房间寂静。
老人听到门外那熟悉的声音,锐利的眼神里,也多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进来吧。」
房门被推开,一个身材极其魁梧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
这汉子浑身肌肉虬结,如同钢铁浇筑而成。
他一双铜铃大的眼睛,原本总是带著慑人的凶光,可在看到窗边的老人时,瞬间便软了下来。当看到老人两鬓新添的白发,还有那愈发枯瘦的身形时,他那惯常宠辱不惊的眼眸里,便蒙上了一层悲色。
这个在二重天荒野里横行多年的黑沙盗大当家,从来不肯向任何人低头的铁汉,此刻却「噗通」一声,直直跪在了冰冷的钢铁地板上,声音哽咽道:
「义父大人,您总算闭关出来了。孩儿不孝,让您受苦了!」
老人缓缓转过身,看著跪在地上的义子,温和地笑了笑,摆了摆手:
「起来吧,多大的人了,还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李当阳这才抹了把眼睛,从地上站了起来,恭敬垂手,站在老人面前。
「清涧岛的事,办得不错。」
老人走到沙发边,缓缓坐了下来,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压下了喉咙里的痒意,「那枚青梧髓晶,也送到碧海空手上了?」
「这事是佳人办的. . .已送到了。」李当阳点头,随即又皱起了眉头,闷声道,
「只是义父大人,我们都做到这个份上了,连清涧岛都打下来了,把苍风家逼到了绝路,可碧海空那小子竞然还是迟迟不肯筑基。
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了几分懊恼与自责。
老人却并不意外,只是淡淡笑了笑:
「罢了,即便碧海空这小子心性不俗,可既回了碧海山,这筑基岂是他能做得了主的?」
「那. .义父,如今我们已经抢下了苍风家大半的海外地盘,可碧海家始终按兵不动,碧海沧澜那老东西更是连面都不露,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当阳沉声问道。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却是嗤淡淡笑了笑:
「碧海沧澜那个怂货。一辈子都不敢出现在我面前,如今这大好的局面,他自己的寿岁也剩不了几年,竞还能袖手旁观,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义父大人法力通天,昔年碧海沧澜在您手上吃了大亏,如今自然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李当阳闷声道,
听了这话,老人轻笑一声,端著茶杯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放心吧。他这人最是自私,也最是惜命。如今寿元将近,就算只有一分机会能突破地仙,他也绝忍不住那一丝机缘的诱惑。」
李当阳却重重地叹了口气:
「可如今这局面都做下了,那老小子却偏偏要推迟碧海空的筑基之事,显然是一副不愿上当的模样。说到底,是我的错。当日是我急了,不该急著露头,让那老家伙生了疑心。」
「无妨。」老人摆了摆手,
「就算你不露头,那老家伙也会怀疑碧海空这筑基的机缘,是我给他设下的圈套。
他这一生,最是忌惮我,若是听不到我的死讯,他绝不敢轻易离开碧海岛半步,更不敢轻易让碧海空筑基。」
说到这里,老人昏沉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笑意:「只可惜 ..我这身体不争气,终究是要死在他前头了。「义父!」
这话一出,李当阳瞬间红了眼眶,声音带著哭腔,
「义父大人洪福齐天,定能长命百岁!还请您保重身体,莫要说这些丧气话!」
老人温和看著跪在地上的义子,艰难地扶著沙发扶手,缓缓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脚下那片灯火辉煌的钢铁之城,一览无余。
「放心。我从一重天那泥坑里爬上来,闯到这二重天,数百年的筹划为的就是今天。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绝不会死。」
沉默了片刻,老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一挑,淡淡开口道:
「对了,佳人那丫头最近在干嘛?我让她去碧海家探探底,怎么去了这么久,还赖在碧海家不肯回来?提起韩佳人,李当阳的脸上瞬间露出了几分尴尬之色,挠了挠头,低声道:
「我...我多次派人传信给小姐,让她回来,可都被那丫头置之不理了。
听闻. .听闻那丫头最近在碧海家,与一个叫李一枪的荒野散修走得颇近。」
「李一枪?」
李顺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淡淡说道:
「就是那个一枪毙了石奎,被碧海空奉为上宾的小子?」
李当阳点了点头,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我已经派了人手,仔仔细细地查了这个李一枪。
此人来历极其神秘,像是凭空出现在二重天的荒野之中,先是逼退了那浮云嵩,又杀掉了石家那筑基种子,一身修为颇为不凡。」
说道这里,这黑沙盗大当家顿了顿,终究还是轻声说道:
「义父,您之前让我调查一重天那个名叫李祥的武夫,我也有了著落。
根据川城那边传来的消息,那李祥在四九城那事后,便隐姓埋名...没了踪迹,
算时间,正好与这李一枪出现在二重天的时间,完全吻合。」
「而且. . .」李当阳的声音愈发迟疑,「这李一枪,擅长的也是大枪!」
这句话落下,老人那一贯云淡风轻的脸上,终于掀起了一丝波澜。
良久,老人才缓缓开口:「李祥. ..既能懂大顺霸王枪,那他便是此方世界,最大的变数。」老人擡眼看向跪在地上的李当阳,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如果真能确认这「李一枪』便是李祥,当阳,替我看紧他。」
李当阳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厉色,重重一抱拳,沉声道:
「请义父大人放心!这许多年的筹划,我绝不允许一个外人坏了义父的大计!
若是他敢有半分异动,孩儿定当取他项上人头!」
即便. ..即便他可能是个「命数子』!」
听到命数子这三个字,老人脸上却是古井无波:「既是能领悟大顺霸王枪,那定然是命数之子了..」李当阳神色一滞,那威猛的双眼里仿佛要喷出火来。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老人却摆了摆手,轻声叹道:
「罢了。我让你看紧他,不是让你去动他,这...这大顺霸王枪的传人,又是个「命数子』..不是那么好杀的。
更何况,这盘棋. ..多一个变数,才更有意思。」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此间事最重要的. ..还是碧海沧澜。这老小子是个不见大鱼不甩钩的主。既如此,那便按原计划行事。」
李当阳听到「原计划」几个字,浑身猛地一震,脸上瞬间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失声叫道:「义父大人!您这身体,难道您...您要亲自出手?!」
老人笑著点了点头:「如若我M公司只是普通的伤筋动骨,那惯会隐忍的老乌龟又怎会上钩?」「如今,便只有我和整个M公司做饵,才能把那老乌龟,从碧海岛里钓出来。」
李当阳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钢铁长廊尽头,
数百丈高的顶层,再次沉入死寂。
没有灯光,没有声响,只有窗外钢铁之城永不停歇的蒸汽轰鸣。
老人缓缓窝进宽大沙发,枯瘦的身体陷在柔软之中,只余下一双眸子.在黑暗里亮得吓人。他目光悠悠转向书桌一角。
那里摆著一排早已泛黄卷边的黑白照片,压在一方沉重的青铜镇纸下。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尖拂过冰冷的相纸,将最中间那一张轻轻拿起。
照片已经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清上面五人的轮廓。
正中一人身材最为高大,肩宽背阔如同山岳,手中倒提著一杆铁枪。
那人面容刚毅,眼神亦是锐利如枪,眉宇间带著横扫八荒的狂霸一一与此刻沙发上的老人竞有八成相似照片上,这持枪的汉子身边,站著一个面色俊朗、温润如玉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一身长衫,眉目温和,笑容清浅,任谁看去,都只会觉得是个温文尔雅的君子。
在这温润年轻人身旁,站著一位红裙如火的少女,裙摆飞扬,眉眼明媚,笑靥如花,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老人望著那笑容温润的年轻人,枯树皮般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极嘲弄的弧度。
「嗬」
一声嗤笑,在空寂的房间里散开。
「碧海家这老乌龟,年轻时真还有几分俊朗。」
老人指尖微顿,轻轻拂去照片上一层薄薄的灰尘,动作温柔,眼神却冷得刺骨。
目光一转,落在那位红裙如火的少女身上,老人眉眼间那抹冷冽终于化开几分,化作一声极沉、极倦的叹息。
「昔年我自作主张,将义妹你嫁给那老乌龟..终究是我识人不明。」
「是我做得差了。」
「白白葬送了你一生道途。」
说到这里,老人嘴角却是扯出一抹疲惫的自嘲:枉我戎马一生,又苟活三百余载,到头来,竟敌不过一个三十多岁年轻人的心眼。
老人将照片翻转,相纸朝下,狠狠扣在桌案上。
他凌厉的眸子遥遥望向窗外,望向那片漆黑如墨的苍穹。
手腕微擡。
「嗡」
一声低沉的机械运转声响起。
整面巨大的落地窗,缓缓向上升起。
数百丈高空,毫无遮拦的寒风灌入房间,
寒风狂暴如刀,卷起老人斑白的须发,狰狞如狂狮。
冷风灌入喉咙,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老人却恍若未闻,脊背一点点挺直,
那瘦骨嶙峋的躯体里,竞隐隐透出一股横扫千军般的霸道。
他那双早已昏花、却在这一刻亮得吓人的眸子,死死盯住九天之上。
仿佛穿透了云层,穿透了太虚,穿透了这方天地的壁垒,直视著那些躲藏在天外的存在。
「这人世间的狗东西们. ..没死干净倒也罢了」
老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却带著一股压不住的癫狂。
「你们这些苟活于天外的老东西们. . .竞还暗中布置,弄出一个能习得「大顺霸王枪』的命数子?」「莫不是嫌我李顺,杀命数子杀得还不够多?!」
一股无形的气势,骤然从他那枯瘦如柴的躯体里爆发开来。
狂风肆虐中,老人挣扎著起身,西装早已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勾勒出他瘦骨嶙峋、仿佛一碰就碎的躯体。
可就是这样一具快要腐朽的躯壳,此刻却站得笔直,如同一杆插在天地间的铁枪。
「好一个「伟力归于自身』!」
「好一个天下道途的大骗局!」
老人仰天狂笑,笑声嘶哑,却震得整座钢铁高塔都隐隐颤动。
「这人,这仙,这神...这道途,老子李顺,通通都不服!」
「这天下一」
「便不该有修士!」
「更不该有你们这些..藏在天外,妄图操控一切的老不死的东西!」
「我李顺,既还活一日一」
「便能堵死你们这些老东西一日!」
癫狂的笑声,被狂风狠狠撕碎,终究散入无边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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