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写在后面的话(一)
以我国西域为镜:武侠叙事中的文学地理重建与世界性抵达(一)
一、缘起:从个人际遇到一片江湖
本人作为从湖南一个小地方走出来的土家族青年,穿越八千里路云和月,在新疆大地上寻找并实践着自己的生命价值。
记得当初来新疆工作时,我从毛泽东故居、王震故居、左宗棠墓地分别捧起的三捧泥土,背起这三捧土,化为自身行动的力量,在天山脚下默默工作5年多,秉持着“不为功名利禄困,与苦难抗争”的朴素信念;
2024年下半年,我主动请缨前往南疆。当别人问我,为何放着省会乌鲁木齐的工作不要,要去南疆“没苦硬吃”?我就轻飘飘答了一句:八千里路云和月都走过来了,还害怕去南疆?
说实在的话,这是我的心里话。所有这些,都不仅仅是个人命运的片段,更是一幅关于梦想、坚守、认同与奔赴的时代画卷。我从不敢说自己是为了“奉献”,因为我觉得“奉献”两个字有点沉重,目前的我,是背负不起的。但确实是为了心中的梦想而去奔赴的。
正是这种人生轨迹与际遇,成为了我构思西域历史武侠小说的最初触动。当初,我常在自己买来的笔记本扉页中写到这样一句话:“直上天山八千里,我不为过客;闯入昆仑九脉中,君亦是书生”,要的就是告诉自己,因为某种偶然的际遇来到了新疆工作,没有什么伟大的初衷,只是一种谋生的手段。当然,为了挖掘文学的富矿,这个小小的个人想法,从来未跟人提及。
因为,我觉得,自己只是一书生。
突然某一天,一个念头在我脑海中闪现:虽然不伟大的初衷,但这不正是武侠精神的现代表达吗?那种“担人所不敢担、为人所不能为”的勇气,还是一直在我的骨子里的;那种将个人命运与更宏大叙事相连接的情怀,也一直在我的心中叫喊;那种在辽阔边疆寻找自我实现的追求,与武侠传统中的侠义精神有着深刻的内在共鸣。
而新疆——这片自己选择付诸青春的土地——恰恰又是中国武侠想象中极具魅力的地理空间和文化符号。
猛然间,在脑海中仔细想了想,好像在中国文学史上,专门以西域为主要故事发生地的武侠似乎没有什么人写过?
于是,一个问题自然浮现:在这个全球流动加速、文化混杂日益明显的时代,我们能否通过“武侠”这一极具中国特色的叙事形式,重新书写西域?能否在刀光剑影、江湖恩怨的表层之下,探讨更为深刻的地方性经验与普遍性命题?
我的写作尝试,便是对这一系列问题的回应。
二、地方性写作的当代意义:为何是“西域”?
近年来,“地方性写作”成为文学界热议的话题,这绝非偶然现象。正如《南方文坛》学术研讨会上专家学者们所指出的,地方性写作的涌起“折射出的是中国社会历史性变革的深度与广度,是文学自身在全球化与现代化激流中对文化根脉、地域风格以及生活丰富性的不懈探寻与深度呈现”。
在标准化、同质化日益明显的文化生产中,地方性写作代表着一种“温柔抵抗与执着突围”,它试图在普遍性经验中找到那个独特的“陌异点”,并以此为基础重建历史、现实与未来的联系性。
正如陕北黄土高原的苍茫塑造了路遥的《平凡世界》,湘西的灵秀滋长了沈从文的《边城》。还有,陈忠实《白鹿原》中对民族命运的思考,阿来《尘埃落定》让世人认识到嘉绒土司康巴文化的精神厚度,毕飞宇的《推拿》重塑了南京的城市人文温度,金宇澄的《繁花》让上海石库门文化获得当代传承。还有,莫言的高密文学世界,王跃文的“漫水”文学世界,刘亮程的新疆村庄文学世界,等等。
而我,选择“西域”作为我的武侠小说创作的地理背景和文化场域,正是基于对地方性写作这一当代意义的深刻体认。西域不是一个均质的空间概念,而是一个层叠着多重历史记忆、文化符号和生命经验的复杂场域。这里是汉唐丝绸之路的要冲,是佛教东传的中转站,是多种文明交汇的十字路口。
这一点上,正是我要着重要写的。文明的互鉴从来不间断,各民族的交流交往交融从来不间断,国家的统一与人民的期盼从来不间断。
这里,有天山雪莲的坚韧,有沙漠驼铃的悠远,有绿洲生命的顽强;这里见证过左宗棠抬棺出征的悲壮,见证过兵团人屯垦戍边的奉献,也正在见证着新时代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生动实践。
中国作协党组成员、副主席吴义勤曾讲到,在我的理解中,优秀的地方性写作者“不再将‘地方’视为封闭自足的地理空间和生活空间,而是将其作为一种观察世界、理解中国、反思现代性的基本方法”。到我这里,我的西域武侠小说的创作,正是试图通过这一特定地域的文学想象,“透视国家与民族宏大叙事的微观基础,描绘具有普遍性的时代议题在具体时空中的具象形态与内在纹理”。
在我看来,当笔下的侠客行走在西域的沙漠绿洲、雪山草原之间时,他们承载的不仅是个人命运的起伏,更是文化碰撞、身份认同、家园建构等时代议题的文学投射。
三、超越景观化:从“情感地理”到“文化地理”
当前,一些地方性写作容易陷入的误区,是将“地方”简化为奇观化的风景陈列或民俗展演。
正如复旦大学栾梅健教授所提醒的,需警惕将文学简单等同于民俗学的复刻,“倘若过分倚重这些外在的地方符号,将其视为凸显地方性的唯一路径,便极易陷入视野的局限”。西域固然有吐鲁番的葡萄、哈密的瓜、天山的雪莲、喀什的古城,但我的武侠小说创作绝不满足于对这些自然与人文景观的表层描绘。
真正的地方性写作,应当实现从“情感地理”向“文化地理”的叙事拓展。自我从湖南带到新疆的三捧泥土,已经不再是简单的物质存在,而是凝聚着湖湘文化精神、湖湘子弟担当、以及个人身份认同的文化符号。
同样,在我的武侠构想中,新疆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应当成为文化意义的载体。昆仑山不仅是自然山脉,更是精神高度的象征;沙漠不仅是地理环境,更是生命韧性的隐喻;绿洲不仅是生存空间,更是文明希望的所在。
这种文化地理的建构,需要作家具备“双重视野”——既深入地方肌理,又超越地方局限。正如辽宁师范大学张学昕教授所言,“地域性也有可能成为惯性叙述的囚笼,所以,作家需要在写作中由地方性抵达世界性,实现对地方性的超越”。在这方面,我的西域历史武侠小说创作,正是试图在深入挖掘西域历史文化资源的同时,建立起与更广阔时空的对话关系。
小说中的侠客可能来自中原、来自江南、来自草原,他们带着各自的文化背景在西域相遇、碰撞、融合,这一过程本身就是在地方性中探索普遍性的生动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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