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刺鼻的中药苦涩味与人肉腐烂的的腥臭味一股脑地冲入鼻腔。
虞子鸢下意识捂住口鼻,第一眼就看到了床榻上蜷缩的少年。
不似前几日的勇敢无畏,
现在的他,不着寸缕,眉心皱在一起,咬紧牙关,层层汗珠淌出。
裸露的皮肤没有一块好肉,层层叠叠密布划痕或是斑驳皮疹,胸前遍布大片紫色小瘀点聚成大大一团。
鹊儿曾教过她,说这是出血点。
因着先前有衣物的遮蔽,看不出凌子川到底受了多重的伤,竟是伤的如此之重。
这般触目惊心的场面,虞子鸢心里不由得阵阵发苦。
越是靠近床榻,越是能闻到那股子腐烂生锈发臭的味道。
五名医女坐于旁正替少年更换右手的布条。
旧布条是一个时辰前新换的,刚拆解下来,脓液源源不断往外淌出,
不见红,尽数是散发着阵阵腐烂臭味的黄绿色浓稠液体。
一名医女用烈酒消毒清创,另一名医女捏着银针针尖滚火,
滚得足够烫以后,反挑刺破脓腔。
随即更多的脓液流出,那团脓液,像是寒冬腊日里孩童流的鼻涕。
虞子鸢不忍再看,别过头望向上方的瓦片。
烈酒与盐水的味道交替冲入鼻腔,不知过了多久,医女们将温热的帕子呈递给子鸢。
“虞小姐,凌将军需要及时擦净汗液。他全身发炎,汗液也是会加重他的病情的。”
病重于床榻之人,是没有任何尊严的。
如砧板之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虞子鸢轻点头,接过了帕子。
医女们轻手轻脚离开,子鸢顺势坐于床旁的木椅。
她抬头去看凌子川,
少年黝黑的瞳目正牢牢锁定她。
虞子鸢心中狂喜,几乎以为凌子川双眼恢复了。
她身子稍向前倾,试探性伸出右手,五指张开轻轻在那双黑目前摇晃:
“阿兄,看得见鸢儿吗?”
声如银铃,腕间手镯叮当响。
少年艰难地抬起左手,想去够羊脂玉般的手腕。
他眼神微暗,放了手,艰涩开口:“还没走?”
“谁?”
她四下张望,不明白凌子川话语间的含义。
“去哪儿?”
内心却缓了口气过来,
苍天保佑,
凌子川的眼睛没有瞎。
少年眉目平缓,白病脸挤出笑容:“虞大小姐,还没走?”
“我......”
虞子鸢本是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想起屋外时与父亲谈论的内容,她忽然会过意思。
凌子川,以为她会去承天府,然后把他一个人安置在穗丰。
还未等她继续开口说下去,少年陡然笑出声:
“虞大小姐不用理会我一个废人,我凌子川还不至于以恩相胁的地步。从始至终,只不过都是凌某一厢情愿罢了。虞大小姐不必可怜我,我本就是穗丰人士,如今也算是,光宗耀祖?”
刺人的话语,表里不如一的言论,甚至带着自嘲的诙谐。
可背后,是悲戚的灵魂。
虞子鸢看着他麻木的黑目,每说一字就变得愈发黯淡,
她知道,他真正想说的是:
“虞子鸢你理理我吧,我也希望你回头看看我。”
“你就当是可怜可怜我,我在穗丰举目无亲,无依无靠。”
“我只有你一个人可以依靠了。”
虞子鸢俯身,用帕子轻轻擦拭少年眼角的泪光,动作轻柔小心,唯恐多蹭到眼皮红肿的地方。
凌子川蓦然安静了下来,
直愣愣地盯着虞子鸢瞧。
少女娇嗔:“光什么宗,耀什么祖,你娘都没来看你。”
话锋一转,却是盈盈一笑:“阿兄这话的意思是,不愿意跟我去承天了?”
没有光亮的眼睛刹那灌满窗外的红日,亮如晨。
很快,再次熄灭。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身后的少女,声音很闷:“虞子鸢,你别骗我。”
凌子川只有会在面对危险的时候才会拿后背对着她。
“这一次,没有骗你。凌子川,我不会丢下你的。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其他的我给不了你,但你我兄妹二人,经历过如此多的风风雨雨、生死磨难,你就是我的家人。家人是不分好坏的,从前之事你有许多不能言的苦衷。但是没关系,凌子川,我可以重新认识你一次。我也希望你能好好活下来,帮助我,一起去做要做的事。”
凌子川长睫微颤,
胸腔里的心跳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
快且有力,
他按住心脏,不想让虞子鸢听见他如此明显的心跳声。
没了右手,继续去做将军?
“没有右手,也可以做将军。”
虞子鸢说。
“但不管你往后还愿不愿意做将军,我和爹已经说过了,会带阿兄你一起去承天府。”
凌子川当即转过身,急促追问:“爹,同意了吗?”
期盼在少年眼底生根发芽,苦涩消退,
他的月亮看见了他的付出。
“当然同意啦。凌子川,我们是家人,你不是棋子,不是随时会被扔出棋局的弃子。”
少年终于笑了,恰如二月冰雪消融,春暖花开:“你不能骗我,你骗我,我不如现在就死了。”
下位者,对上位者的胁迫,只有自己的生命。
虞子鸢拾起床边的碗,给他喂水:“我骗你,你就快点好了,然后来找我,问我为什么骗你。”
凌子川终于信了。
水中月,也是月,
天上有月,水中才有月,
天上月,便是水中月,
他于水中捞月,天上月早已倾泻月光于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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