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雪山古寺，月圆之约

墨脱雪山的风从来都不讲情面，越是往深处走，风雪便越是暴戾，鹅毛大的雪片砸在脸上，又冷又疼，像是细小的冰碴子，刮得裸露在外的皮肤阵阵发麻。

汪明月裹紧了身上厚实的藏式棉袍，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顶着呼啸的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

一路奔波，她早已是满身风尘，肩头落满了厚厚的积雪，睫毛上也凝着细碎的冰珠，脸颊被寒风刮得通红，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意。

脚下的山路崎岖难行，遍地都是结冰的石阶，稍不留神就会滑倒，她攥着手里的登山杖，每一步都走得稳当。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风雪中，终于隐隐透出一抹古朴的朱红，那是喇嘛庙的院墙，在漫天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沉静肃穆。

汪明月心头一松，紧绷的身子稍稍放缓，加快脚步朝着那抹亮色走去，越靠近，古寺的轮廓便越是清晰，飞檐被积雪覆盖，木柱上的彩绘早已被岁月磨得斑驳，却依旧透着一股历经风霜的庄严。

庙门半开着，寒风卷着雪沫从门缝里往里灌，门口立着一道瘦小的身影，是个年纪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喇嘛。

小喇嘛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赭红色僧袍，袍子略显宽大，裹着他单薄的身子，小脸冻得通红，鼻头和耳朵更是泛着不正常的嫣红，那是长时间在风雪里站着留下的冻伤。

看到风尘仆仆、一身霜雪的汪明月走来，小喇嘛连忙站直身子，双手合十，对着她微微躬身，嘴里念了一句流利的藏语。

只是风雪太大，狂风卷着雪粒呼啸而过，将他的声音彻底吞没，汪明月只看到他嘴唇微动，却半个字都没听清楚。

她本想开口问一句“你说什么”，却见小喇嘛只是抬眸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再重复话语，只是微微侧身，伸出一只冻得通红的小手，做出了一个邀请进门的动作，眼神干净又纯粹，带着孩童的好奇，一眨不眨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远道而来的陌生客人。

汪明月的目光落在小喇嘛清澈的眼眸上，心头骤然一软。

这双眼睛太过干净，像雪山深处未被沾染的融雪，瞬间勾起了她心底尘封的回忆。

她忽然想起那年，和白玛、张弗林一同待在这座喇嘛庙的日子，那时候也有个这样年纪的小喇嘛，总是怯生生地跟在她身后，拽着她的衣角，仰着小脸跟她要糖吃，眉眼间的懵懂好奇，和眼前这个孩子一模一样。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连雪山的寒风，都似乎温柔了几分。

小喇嘛见她看着自己，不由得眨了眨眼，眼里的好奇更甚，却依旧保持着礼数，安静地等着她进门。

汪明月收回思绪，跟着小喇嘛往里走，古寺内很安静，只有院中的经幡在风雪中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酥油香与藏香的气息，驱散了些许刺骨的寒意，让人的心瞬间沉静下来。

小喇嘛的脚步很轻，踩在铺满积雪的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响，他一路带着汪明月穿过庭院，走到一间熟悉的禅房门前。

“贵客，上师说让您先休整一下，一路辛苦，他在禅房等您。”

小喇嘛转过身，仰着冻得通红的小脸，脸上带着腼腆的微笑，说话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高原地区特有的沙哑。

他年纪小，在风雪里站了许久，双手都冻得有些僵硬，却依旧礼数周全，看向汪明月的眼神满是恭敬。

汪明月看着他脸上未消的冻伤，心里微微一动，下意识地抬起手，动作自然地在小喇嘛毛茸茸的头顶轻轻撸了一把，像当年揉那个小喇嘛一样。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小喇嘛瞬间愣住，原本带着笑意的小脸垮了下来，圆圆的眼睛里立刻染上了几分控诉，微微嘟起嘴，一脸不赞同地看着她，显然是觉得被冒犯了，却又不敢对贵客发脾气，只能用眼神默默抗议。

汪明月被他这小模样逗得轻笑一声，连忙收回手，故作镇定地轻咳一声，掩饰自己下意识的举动，随即伸手摸进随身的口袋，掏出一把裹着糖纸的草莓糖。糖果是她出发前特意装的，甜甜的水果味，最是能哄孩子。

“吃吧，甜的，暖暖身子。”她将糖果递到小喇嘛面前，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看到那一把色彩鲜艳的糖果，小喇嘛眼里的控诉瞬间消散，一双眼睛刷一下亮了起来，像藏了两颗亮晶晶的星星，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刚才的委屈一扫而空。

他连忙双手合十，认认真真地对着汪明月道了谢，小心翼翼地接过糖果，紧紧攥在手里，生怕弄丢了。

说完，小喇嘛便转身跑开了，小小的身影踩着积雪，脚步轻快又雀跃，跑远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脸上满是得到糖果的欢喜。

汪明月站在原地，看着他蹦蹦跳跳离去的背影，恍惚间又看到了当年那个跟在自己身后要糖的小喇嘛，两个身影渐渐重叠，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这座古寺，终究还是留着她太多温暖的回忆，连这里的风，都带着熟悉的暖意。

一路赶路早已耗尽了她的力气，汪明月没有立刻去打扰老喇嘛，而是按照寺里的安排，住进了熟悉的客房。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床、一张矮桌，墙角烧着暖暖的牛粪火，驱散了满身的寒气。

汪明月简单擦拭了身上的雪水，倒头便睡，连日奔波的疲惫席卷而来，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连窗外呼啸的风雪声都没能吵醒她。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汪明月便醒了过来。经过一夜的休整，满身的疲惫消散殆尽，她简单整理了衣着，凭着记忆，熟练地朝着老喇嘛的禅房走去。

禅房在古寺最深处，格外安静，周围连风雪声都淡了许多，只有淡淡的藏香萦绕在空气里。

汪明月走到禅房门口，没有丝毫犹豫，抬手轻轻推开了木门。

房门缓缓推开，禅房内光线柔和，窗边的矮榻上，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喇嘛。

老喇嘛身着赭红色僧袍，面容苍老，脸上布满了岁月刻下的皱纹，却眼神澄澈，面带温和的笑意，目光早已落在推门而入的汪明月身上，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贵客，许久不见，您初心依旧啊。”老喇嘛开口，声音苍老却沉稳，带着一股看透世事的平和。

汪明月勾了勾嘴角，没有丝毫客套，也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走到矮榻边，挨着老喇嘛坐了下来，姿态随意又自然，就像回到了久违的旧友身边。

“小喇嘛，多年不见，你老了。”她看着老喇嘛满头的白发与脸上深深的皱纹，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当年她初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这位上师还不算年迈，如今再相见，岁月已然在他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老喇嘛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又藏着一丝对岁月的无奈：“是啊，世间万物都抵不过岁月流逝，贵客若是再晚来一段时间，我这把老骨头，可就见不到您了。”

汪明月闻言，罕见地沉默了下来。

她向来洒脱，从不惧生死，却也见不得故人老去，看着眼前垂垂老矣的老喇嘛，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酸涩，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老喇嘛看着她沉默的模样，也没有再多言，缓缓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口中念起了一段藏语的祝福语，声音低沉绵长，在安静的禅房里缓缓回荡，满是慈悲。

片刻后，他停下诵经，再次睁开眼，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用清晰的汉语说道：“贵客来此的目的，我已然知晓，不必急于四处寻找，只需静待月圆之日，自会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贵客若是不嫌弃，可在寺中安心歇脚，静待时日即可。”

汪明月心头一动，默默在心里盘算着日子，今日是十四，月圆之日便是明天，不过一夜的功夫，倒也用不了多久。

汪明月看着老喇嘛再次缓缓闭上的双眼，知道他素来话少，既然这般说，便是不会再多透露分毫，便也没有再追问，更没有多说什么打扰他清修。

她伸手再次掏出口袋里的草莓糖，掏出一大把，轻轻放在老喇嘛身边的矮桌上，没有说话，只是起身，安静地转身离去。

禅房的门被轻轻带上，汪明月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融入了清晨的风雪之中。

直到禅房内彻底恢复安静，老喇嘛才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低下头，看着身边那一把裹着红色糖纸的草莓糖，熟悉的糖果，熟悉的味道，和多年前汪明月第一次来这里时，给他的糖果一模一样。

混浊的双眼之中，渐渐染上了一层温和的笑意，皱纹都舒展开来，他轻轻拿起一颗糖果，放在鼻尖轻嗅，语气里满是感慨与欣慰，低声喃喃道：“这么多年，她还记得，还记得啊……”

窗外的风雪依旧呼啸，禅房内的藏香袅袅，一颗小小的糖果，却藏着跨越岁月的牵挂，静静等着明日月圆之时，那份迟来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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