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留着她
赵王妃倚在枕上,面色虽苍白,眼底却有了光采。
她笑道,“此番能转危为安,多亏冯大夫妙手施治,你费心了。”
她从心底感谢冯大夫。到底是冯医婆的后人,小小年纪,竟是比御医还厉害。
一个丫头抱上两匹锦缎,一个丫头奉一个荷包。
冯初晨道了谢,芍药接过锦缎和荷包,告辞。
她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丫头禀报,“勤王妃殿下到——”
冯初晨脚步一顿,不知该走还是不该走。
侍立门边的一个大丫头对她摇摇头,低声道,“冯大夫请稍候片刻。”
示意她避至西侧的帏幔旁。
不过片刻,几个衣着体面的嬷嬷丫头拥着一位宫妆丽人款款而入。
丽人约莫十七八岁,端庄秀雅,身姿窈窕,行动间环佩无声,唯有衣袂拂动的微响。
她没有左顾右盼,径直向东边的卧房行去。
瞧这种身姿,没有怀孕。
冯初晨强忍内心波澜,与亲嫂子不过两步之遥,却相见不相识。
她不敢多看一眼,带着芍药迈过门槛。
勤王妃款款坐于床头,妯娌俩看似极亲厚。
勤王妃含笑念了声佛,“阿弥陀佛,弟妹可算大安了,我这心才算落回去。”
赵王妃眉眼俱是盈盈笑意,“可不是,那日我也吓坏了,觉着天都快塌了。”
勤王妃身子稍倾,打听道,“冯大夫的医术,真如传说的那样?”
赵王妃笑意未减,只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审慎,“确有几分独到的本事,特别是止血针,据说得冯医婆真传。这回,也多亏了她”
勤王妃懂了,她的意思是冯大夫最强的是施止血针,而不是看不孕症……
冯初晨二人坐王府骡车去了角门,一辆马车停在门外,吴叔的骡车正等在稍远的地方。
她们刚要过角门,却见马车上下来两位姑娘,是薛妍儿和上官如月。
薛妍儿已经听说冯初晨为赵王妃看好了病,家里长辈十分欢喜。
她可不高兴,几步走上前说道,“呀,又跑来这里当神医了。一个未出嫁的姑娘,都看的什么病,也好意思。”
上官如月忙拉住她,小声警告道,“薛姐姐,这里是赵王府。”
冯初晨没理她们,错过身走了。
二人上了车,芍药才低声说道,“终于不用再来这地方了,吓人。”
冯初晨道,“你胆子不是大得紧吗?”
芍药道,“奴婢不怕,奴婢是担心姑娘。一不留神就遇到那起子不讲理的人,怕姑娘受委屈。”
回到家,晌饭刚刚摆上桌。
王婶笑道,“今日医馆又来了一位大官家的家眷,听说是侍郎大人的一房姨娘。哎哟哟,阵仗可不小,两个婆子陪着她住馆,其他下人又在前两个胡同赁了一个小院。”
虽然只是个姨娘,可到底是侍郎府上的,足以让医馆的人高兴。
当然不是看他官大,而是医馆能得到侍郎的认可,将来就会有更多人的认可,前景可期。
八月十八晚饭后,明山月从福容堂回到外书房。
魏管事又来了。
“禀大爷,奴才借着核查各房日常用度的名头,细细翻看了府中这十几年的采买账目。自打姑太太接手中馈以来,府里采购灯笼从多家铺子购货,并不固定。
“可竹器一项,十多年来,只从两家铺子进货,从未换过。”
明山月眸光一凝,“哪两家?”
魏管事脸上有了笑意,答道,“一家徐记竹铺,一家李记竹铺,奴才暗中查访了这两个铺子。李记竹铺在京城经营了几十年,四十年前咱们府就在这家买竹器。
“而徐记竹铺,是在姑太太掌中馈以后,才开始在那里买货。掌柜是榆州人士,约莫二十年前举家迁来京城落脚。铺面虽然不大,但因着长期给咱们府供货,生意很是不错。而且,这位掌柜长得身材高大,孔武有力,看似有功夫在身。”
明山月指节轻敲案几,夏氏的老家就在榆州。
时间、籍贯,都对得上。
他眼里寒意顿生。这条线埋了二十年,那时夏氏才刚刚十三岁。
之前,她或许会定期去徐记。但自从婉平出事后,她怕明山月有所察觉,不敢擅自前往,只得利用去大昭寺之际与他们联络。
“盯紧徐记,这个铺子有问题。”
又对银河道,“去,请我祖父和父亲去竹音楼,有要事相商。”
夜深人静,竹音楼内只东屋亮着灯。
真正坐实夏阿婵背叛明家,老国公僵坐在太师椅中怔了许久,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满是不可思议的愕然。
伤人最深的,永远是至亲之人——他与老伴这么多年,早将夏阿婵视作亲生女儿,疼她、教她、为她筹划一切。
即便知道她有些自己的“小心思”,也总念着她“寡妇失业”,孤身不易,处处宽容体谅……
可谁能想到,她竟为了一己私欲,从未出嫁时便开始算计,不惜出卖明家人,乃至将整个明府置于险地。
这些还只是孙子查到的,那些未曾察觉的暗处,又藏着多少腌臜?
“我们把心都掏出来了……”老国公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像钝刀磨过砂石,“她要什么,我们给什么……这府里谁曾亏待过她半分?她怎么……怎么还不满足?怎么敢做那些事!”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低吼出来的,裹着沉痛与暴怒,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苍凉。他一手紧握着椅臂,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虬结。
明国公低声劝道:“父亲息怒,保重身子要紧。如今既已窥破,便不算太晚。只是……这事须得缓缓告诉母亲,万不能让她气急伤了心神。这事,我也该跟萱萱说清楚了。”
明山月沉声道:“祖父,眼下还不是动夏氏的时候。她在明,我们在暗,留着她……有些事正好由她递过去。
“祖父与祖母心里有数即可,往后对她多加防范,衣食住行皆需谨慎。表面上一切如常,切勿打草惊蛇。”
老国公眼里一片沉痛与决绝,声音透着寒意,“就依你们所言。这孽障……暂且留着。从今往后,她不再是我明家的女儿。她既选了这条路,便让她好好走完罢。”
次日巳时,冯初晨正在医馆忙碌,李嬷嬷匆匆来了。
她一脸焦急,“冯大夫,我家老太太昨夜里打了被子,着凉了,头痛,咳嗽,喘不上来气……”
冯初晨听说,赶紧带着芍药去了。
来到福容堂,老太太还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不时哼哼一声。
老国公沮丧地坐在一旁,神色晦暗。
明夫人和夏氏立在床前,明夫人一脸凝重,夏氏拿帕子擦着眼泪,眼睛都哭红了。
夏氏抢先说道,“冯大夫,快看看我娘……这病得突然,真真急死人了。”
冯初晨坐去床前锦凳上,凝神为老太太诊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老太太的确有些不好,但远没有表现得这么严重。
她余光看了夏氏一眼,这出戏八成是演给她看的。
冯初晨收回手,一脸心疼说道,“老太君是外感风寒,邪客于表,肺气失宣,故有头痛咳嗽,呼吸急促之症。加之上了年纪,气血本虚,一旦染恙,症状便显得重些……”
说着,她取出银针,准备给老太太施针。
老太太终于睁开眼睛,沙哑着嗓子说道,“我昨儿夜里梦见了我父王、母妃,还有皇伯父、皇伯娘……梦里头,我跟着他们骑马打仗,许是太激动,掀了被子。”
她皇伯父是先祖帝,皇伯娘是圣德皇后。父王是勇亲王,一生战功赫赫,却死于唯一的一场败仗。她当时才八岁,不久母亲也死了。之后,她由圣德皇后亲自抚养长大。
老太太实在无法平静地面对夏阿婵,这个自己当亲骨肉疼了二十几年的人。只得找借口把她暂时打发出去,冷静些日子。
老国公说道,“定是他们想容儿了,结伴来看你。让明枫告假一旬,去大昭寺给先祖帝、圣德皇后、岳父和岳母抄经茹素,再替容儿抄几本《心经》供于佛前,祈佑安康。”
明夫人忙道,“明枫浮躁贪玩,还是儿媳去吧。”
夏氏抢上一步,用帕子按着眼角道,“大嫂要操心这一大家子人,哪里离得开,还是我去。我在母亲跟前时日最久,知晓母亲平素敬佛的喜好。”
急切的样子,生怕抢不到这份尽孝的功劳似的。
明夫人垂眸,掩去眼里的讥讽和恨意。
老国公想了想,点头道,“就阿婵去吧,容儿平日最疼你。只是不要太过劳累,若你瘦了,容儿看到又该心疼了。“”
冯初晨才发现,老爷子还是个演技派。
夏氏的眼圈又红了,应道,“是,女儿记下了。”她略作迟疑,又道,“呃,能否让言儿也去?让她在佛前多为长辈尽尽孝心,也再好生拘一拘她的性子。”
老国公应允,“去吧。小娘子娇气,带的东西要精细些,莫委屈了她。你们母女二人去,就不要去大昭寺了,去紫霞庵。离府近,有事让人回来送个信儿。”
明夫人应道,“公爹放心,儿媳自会安排妥当。”
夏氏走上前,弯腰为老太太掖了掖被角,声音轻柔,“娘好生养着,女儿一旬后便回。到时,一步不离守着您。”
老太太闭上眼睛,“嗯”了一声。
夏氏快步离去,明夫人也跟着出去安排。
待脚步声远去,老太太才缓缓睁开眼睛,目中一片清明。她从被子里伸出手,紧紧握住冯初晨搁在床沿的手。
四目相对,无需言语,眼里的内容彼此都懂。
片刻后,冯初晨温声道,“我给老太君施针。”
老太太才松开手。
冯初晨把银针埋下,老国公找借口把屋里守着的明府两个丫头一个嬷嬷打发下去。
冯初晨又交待芍药道,“去小厨房,把咱们带的十补汤炖上。”
屋内再无旁人。
老太太又看向冯初晨,眼里的慈爱和疼惜几乎要溢出来。
“好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
她声音微哑,一只手又伸出来。
冯初晨上前,双手握住那只布满岁月痕迹却温暖的手。
冯初晨说道,“上天有眼,我还活着。得冯家养育,再遇见您和老公爷……已是万幸。”
老太太浑浊的眼里流出泪来,“是我们做得不好,致使奸佞当道,祸乱宫闱。让你流落民间,吃尽苦头。让小晥儿至今仍在庵堂,青灯枯影……唉,老婆子对不起圣德皇后啊。”
老国公低声劝道,“容儿快别难过了,万幸晨丫头还好好活着,这就是最大的转机。咱们一步步来,那案子总有水落石出的一日。”
又看向冯初晨,眼底带着赞许与感慨,“好孩子,像容儿,也像圣德皇后,勇敢,坚韧,是个奇女子。”
冯初晨莞尔,“老公爷过奖了。”
老太太语气笃定,“是真的呢。我们打仗不输男儿,我家晨儿诊病救人,亦不输男儿。”
老国公最懂如何哄老太太喜欢开怀,嘿嘿笑道,“隔了这些年,水家又出了位巾帼英雄。”
老太太笑出了声,眼里郁色全消,捏着冯初晨的手不放。
稍后又道,“金枝玉叶流落民间,咱们却娇养了一头恶狼。夏千总当年是多好的人啊,忠勇仁义,怎地生了这么个混帐东西……”
门外的脚步声渐近,几人都默契地住了嘴,老太太也松开手。
晌午,冯初晨留下吃晌饭。
十补汤也炖好了。
冯初晨道,“老公爷也吃,二老每日一盅,可吃数日。”
明夫人看冯初晨也是满眼慈爱。昨天夜里听国公爷说了这孩子,不仅是肖晥生的公主,还是山月的命定之人。
山月终于能娶媳妇了,还是这么好的媳妇……真是,真是有福之人不用忙。
饭后,冯初晨告辞。
今日风和日丽,不冷不热。虽已入秋,却没有萧瑟,竹子翠绿,树叶金黄,桂子幽香浮动,木槿花开得正艳……
冯初晨本就心情大好,站在垂花门环视了一圈。
陪她出来的李嬷嬷见她颇有兴趣,笑道,“这时节天气好,景致也好,老奴引冯姑娘去湖边转转?”(本章完)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10751/11110970.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