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3章 答疑

第1013章  答疑

    马车在夯土路上转了弯，优菈这辈子见过的最不可思议的景象立刻就从绿色的原野后冒出。

    那是一座像新卡佩纳一样的城市，并且和新卡佩纳一样，是分层而建的。但那种分层不是合理的自成支撑的阶梯性结构，不像新卡佩纳那样，每一层都比上一层略微大一点，既维持稳定，又把每一层的居住空间缩小到恰到好处，使它作为居所更显尊贵，更令人向往。

    但眼前这座城市显然采取了不同的建筑规划，它仅有两层，一层在地，一层在天，地下的那座城市好像一块摊开的砖石大饼，又像被肥皂泡铺满的浴缸底部，而在它之上，是另外一座被无数根插进云霄的洁白石柱支撑起的巨大基座，基座上面的建筑恢宏广阔，带著咄咄逼人的气势，仿佛让这个世界一切美好、有价值且令人向往的东西都升上了天空，只把尘土和残渣留在了地面。

    斯翠海文的马车正在靠近下城区边缘，威尔轻扯缰绳，减慢了飞马的速度，但没有让它们停下。

    透过车窗，乘客们第一次见到了翡欧拉的居民。

    他们大多数都是人类，不过其中也能看到其他类人生物的踪迹，人群并不彼此排斥，自然地走在一起。

    只有当马车经过时，所有人都抬起头，用审视的目光盯著它。坐在马车里的优菈缩了缩脖子，感觉自己正随著马车驶入一个捕食者的巢穴，巨大、饥饿且神秘。

    翡欧拉居民的服饰也不是优菈所熟悉的任何一种，泡泡袖和厚天鹅绒罩衫罩在每一个人的身上，每一个脸上都能看到普遍的警惕，仿佛是在警惕随时可能发生的背刺。

    而且每个人看向马车的神情，都像是在判断它究竟是珍宝还是陷阱，目前他们还没拿定主意。

    雅岚卓看起来和优菈一样焦虑，她用手急促地抚摸著小龙，恨不得马上就离开。

    马车在城市边缘停了下来，威尔从驭位上跳下，接著车门打开，一个男孩钻进了车厢，怀里还抱著一个行李袋，手上攥著斯翠海文的录取通知书，看来他就是用这个取得了威尔的信任。

    男孩显然被车厢里不符合常理的空间和装潢镇住了，不过他很快就缓过神来，让开门口，默默站在了一边。  

    「这下新生就到齐了，」威尔冲姐姐点头，「我们的下一站是拉尼卡，或许可以在那儿找个餐厅吃饭。」

    接著威尔挥了挥手，让新生的行李跟著一起飞进了车厢。

    「坐吧，年轻人。」萝婉邀请道，茶桌边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张椅子。

    男孩照做了，但用警惕的目光打量著萝婉，显然在揣度她的动机。

    萝婉玩味地挑了挑眉：「我是萝婉·肯理斯，斯翠海文的二年级学生，外面驾车的是我弟弟，威尔，我们都来自艾卓。负责接你们这些新生入学。」

    「我是优菈·布鲁，来自新卡佩纳。」优菈挥了挥手，露出一个尽量灿烂、坦然的微笑，然后冲雅岚卓投出了询问的目光，得到首肯后继续介绍道，「这位是雅岚卓，那是奥列斯特，一只龙兽，和它的主人一样，都来自山德拉。」

    优菈觉得男孩的目光在听到她姓氏（Blue）的时候发生了游移——在她的蓝裙子和雅岚卓的蓝皮肤上，是呀，车厢里有两个「蓝」女孩儿呢。

    优菈假装没注意到这小小的失礼，接著问道：「你呢？」

    男孩警惕的目光从萝婉身上转移到优菈身上。

    与雅岚卓的纤细不同，他的身材应该被形容为瘦削，瘦到优菈能看到他蕾丝袖口下手腕的骨头。

    优菈怀疑他大半的体积都来自身上那件厚重的天鹅绒罩衫，就和在马车外的所有翡欧拉居民一样。那一头黑发剪得很粗糙、凌乱，像是一团被墨水泼溅的羊毛，眼睛也是一样的黑，深褐色的虹膜环绕著黑洞般的瞳孔，与他对视就像在坠入大地深处的一道深渊，优菈在坠得太深前移开了视线。

    「也许他算得上英俊。」优菈想，「难说，因为那双眼睛会吞没所注视的一切。」

    「塞甘特。」男孩终于有了名字，优菈也松了一口气，虽然他就连自曝身份的口气都像是第一次做，但至少有了一个好的开始。也许是因为翡欧拉人都不喜欢报上名字？优菈听说过一些魔法能够以名字为目标起效，或许这在翡欧拉人眼中是需要警惕的。

    优菈在思索中等著下文，但空气中的沉默一直在蔓延，这让她知道男孩，或者说塞甘特恐怕是不准备分享更多有关自己的事情了。她甚至都不知道对方的姓氏。

    从先前和学姐的对话中，优菈已经知道他们这一届来自其他时空的新生只有五个，三个会被这一趟车接去学校，不论怎么说，他们这群来自其他时空的新生都会是学校里的少数派，可以预见会在之后的学校生涯中被其他人视为一个小团体。

    优菈不希望这个小团体在还没有组建的时候就处于这种尴尬的气氛中，因此她主动把话题转移到别处。

    「肯理斯学姐，现在新生已经到齐了，可以回答我之前的问题了吗？」优菈露出微笑。

    萝婉哈哈一笑，伸手捏了捏优菈的脸：「别那么拘谨优菈，我们都是跨时空学科的，叫我萝婉就行了。至于那些问题，不如你再提醒我一下？」

    在漫长的上学路上，优菈早就攒了一肚子问题，想要把第一个问题从最底下翻出来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好在优菈的记忆力很好，很快她就问道：「在进入翡欧拉之前，你说过这也是你们第一次利用预兆路在时空之间旅行，我那时的问题是你们是怎么找到预兆路的入口的。现在我还有其他的问题，你们在预兆路打开之前，就已经能进行时空旅行了吗？」

    「这是不是说，你们是鹏洛客？」

    「亲爱的，接下来还有好长一段路呢，我不会突然跳下马车去啦。所以你大可不必一

    下就抛出那么多问题。」萝婉伸手敲了敲桌子，红木茶桌上立刻就多了好几盘茶点，全都精致得吓人，优菈只在高地园的甜品橱窗里看到过类似的东西。

    「先从最简单的问题回答吧。」萝婉从盘子里捏了一块蔓越莓曲奇，「我们，我和威尔，确实是鹏洛客，在大侵攻发生前，几乎所有跨时空学科的成员都是鹏洛客。」

    「克蜜娜教授，你们应该已经见过了，据我所知，就是她给你们发的录取通知书。」萝婉把曲奇咬得咔嚓作响，「我的录取通知书也是她发的，她是跨时空学科的招生主任，负责在多重宇宙间寻找适龄的鹏洛客学生。只不过鹏洛客的诞生一向充满了机缘巧合，我和威尔是她第一次外出招生的成果。」

    「除了我们这两个二年级的，上面还有三年级的泰佑·沃达拉，和已经毕业成为校长助理的昆托力·康德，再加上黑玉教授和克蜜娜教授，这六个人就是跨时空学科的全部鹏洛客啦。事实上校长最初组建跨时空学科，就是希望能招募一个完全由鹏洛客组成的学生群体。」

    「只不过在大侵攻结束后，多重宇宙的性质发生了一些改变，绝大多数鹏洛客都失去了火花，失去了时空行走的能力。斯翠海文跨时空学科里的六名鹏洛客，只剩下昆托力：

    康德还保留著自己的火花，其他学生，包括两名教授在内，都已经是前鹏洛客」了。这次接你们上学的任务，就是昆托力前往艾卓给我们传达的。」

    萝婉一口气说了好大一串，优菈默默点头，接著又生出了新的问题：「可我在大侵攻发生前就见过克蜜娜教授了，那也是我第一次听到斯翠海文————」

    优菈用目光询问同座的其他两个新生，见到他们点头才接著问：「看来塞甘特和雅岚卓也一样，这是不是说，我们这些新生和鹏洛客存在某种共性？」

    「我都说了用不著那么拘谨，优菈。」萝婉没什么形象地继续大嚼桌上的点心，都把优菈给看饿了，「没错，用克蜜娜教授的话来说，你们都是余烬，都有点燃火花成为鹏洛客的潜力。这也是你们这个预科班成立的原因，学校希望能够通过培养，帮助你们成为鹏洛客。在大侵攻之后，情况显然发生了一些变化，但预科班成立的目的没变，克蜜娜教授依旧希望能把你们培养成鹏洛客，以证明新非瑞克西亚入侵后的时代依旧是能诞生鹏洛客的。」

    新生们陷入了沉默，消化著萝婉话里的信息。

    优菈用余光扫到塞甘特，发现他正盯著窗外。

    翡欧拉的太阳已经西垂，恐怕再过不久，就要入夜了，这时外面的景色已经停住不动，优菈还看到好几个手持刀剑的男人正拦在路边，大声威胁他们的车夫威尔。显然马车就是因为这个才停下的。

    塞甘特用征询的目光看向萝婉，这位学姐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四个麻瓜而已，威尔能搞定的，我们继续？」

    可窗外的景象显然吸引了新生们的注意力，窗户的隔音效果很好，在没开窗的情况下，里面的人根本听不到外面的强盗都说了什么。

    拦路劫匪们玩弄著刀剑，带著恶意的笑容靠近了马车，但下一秒，巨大的冰块凭空出现，将所有人都冻在了里面，接著这些速冻强盗们都被扫到一边，马车继续向前。

    优菈拍了拍胸口，那可真是夸张的魔法，她甚至还看到一个强盗惊恐地在冰块里转眼

    珠子。

    「好了，我可以继续了吗？」萝婉拍了拍手上的饼干屑，也唤回了新生们的注意力，「让我来解答你们的下一个问题。预兆路，我们是怎么得知预兆路的入口以及它最终通向哪里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简单到令人失望。」萝婉说，「因为我们有地图，而且还有导航。」

    萝婉看向优菈，伸手指了指自己的手腕：「记得威尔的那块魔法手表吗？」

    优菈点了点头，想起那块手表上的指针因为新卡佩纳的日光而快速转动从而完成对时的场景。

    「那是校长的作品，它能自动利用阳光计算新世界的自转和公转周期，还能依靠太阳的角度来确定具体的日期和时间。」

    「除此之外，那块魔法手表还保存著一部分预兆路地图，能够在新世界给我们指引预兆路的方向。所以威尔只是照著地图驾车而已，不用担心我们会被弄丢。」

    「昆托力说多重宇宙预兆路的地图是很大的，大到要用一整个房间的高容量信息存储设备才能完整记录。他说那是量析学生们的成果。具体理论我没太听懂，你们知道的，量析学院是玩数学的，他们的魔法一眼看过去就让人头大。」萝婉咋舌，仿佛又回想起了被数学支配的恐惧，「总而言之是和洞境树有关，就是新非瑞克西亚赖以入侵其他时空的大树，因为预兆路是和洞境树的生长密不可分的，所以量析学生想到用数学理论来预测和模拟洞境树生长、分叉的规律，从而推导出了我们正在使用的地图。」

    「昆托力说准确率还挺高的，至少比多重宇宙中现有的所有预兆路导航方式都更准确。如果你们感兴趣，具体内容可以等之后再去问威尔，他一向喜欢这些让人脑子发胀的东西。」

    说话间，车厢里的所有灯具都被点燃了，把这间巨大的会客厅照得和白天一样亮。

    新生们向外望去，翡欧拉的太阳已经落山了，四下里全是一片黑暗。

    优菈觉得胃有点不太舒服，这不只是因为旅程太长的缘故，还因为她早上出门时只吃了一片抹了花生酱的吐司。

    「威尔会在入夜之后让马车起飞，」萝婉说，「再等一小会儿，我们就能在拉尼卡的餐厅里吃大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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