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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7章 长女出嫁


刘羡带兵返回义安时,正值启明九年的初冬,冬雨淅淅沥沥,引得大江水面泛起了一阵凄冷的白雾,沿岸的竹林水杉似乎也因此而染上了霜白,这预示著又一年要过去了。

    刘羡今年已经四十二岁,虽说正值壮年,可身体的状况依旧不算健康。也不知是否是因为江南湿气太重的原故,这几年每逢阴雨天气,他身上的各处旧伤就会隐隐作痛,手指关节之间还会冒出湿疹,这并非重疾大病,却如蚂蚁侵蚀般不断消磨刘羡的精神,令整个人都显得病恹恹的,身形也因此愈发瘦削,面容也略显枯槁。

    于是在回到宫中后,李秀劝他好好调养一段时间,她说:

    「很多病都无法单靠医药来根治。能克服疾病的不是药物,而是强健的体魄。陛下,只要您好好休养,让疲倦的身体得到恢复,疾病自然也就无从发作了。」

    「原来如此,这么说起来,治理国家也是一样的道理。」

    刘羡不以为意地笑道:「在一个国家衰弱,外敌入侵之前,必然先有内乱发生,只有先让朝廷内部健康强大,外敌也就不足为惧了。」

    李秀见他没有当真,只好再劝道:「陛下,凡事过犹不及,诸葛丞相把自己累倒在五丈原,却是整个国家的不幸,您不要把什么都扛在自己肩上,有这么多大臣在身边同心协力,也用不上您如此苦心孤诣。」

    这倒是实话,在经历过近两年的苦心整治后,荆州的新政已经全面收功。有了成功的改制经验与明确的改制意志后,新政也在湘州与江州开始进行第二轮的推广,一些抵制新政的表现当然是无法避免的,但阻力明显减小了许多,即使中途爆发了两场战事,甚至引得刘羡北上亲征,但后方的改制依旧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这都是朝堂制度已经走向正轨的表现。

    不过刘羡还是放心不下,他当然知道事事抓得过细,对自己是一个巨大的负担,不过他也已习惯了忙碌,年龄的渐长更让他感到时间宝贵,似乎只有做些什么才让自己感到没有浪费光阴。所以对李秀的调养意见,也只当是耳旁风罢了。

    而后李秀将此事告知了皇后曹尚柔,皇后又将此事告知给了太上皇刘恂,然后刘恂便来建昌殿中,约刘羡一齐到义安城东的东湖钓鱼。

    天子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拒绝,他对太上皇道:「国事繁忙,中原又新有强敌,我哪里有闲心去钓鱼呢?」  

    但刘恂的言语也很简单,他吹胡子瞪眼地对刘羡道:「你这是沽名钓誉吧!哪有那么多事可忙?不然的话,朝廷设置宰相干什么?尚书台的官员,莫非都是尸位素餐的渎职之辈吗?」

    「再说了,辟疾,我都是七十的老人,没有多少时日了,你就不能多讲讲礼性,多陪陪我?」

    此语令刘羡哑然,不管怎么说,当父亲已经七十岁时,尽孝确实是一个无法推脱的理由。而且刘恂一直以来是个能言善辩的人,擅长用各种不可思议的理由胡搅蛮缠,传出去也不好听。刘羡大概知道父亲是出于好意,也就只好放下了手中的公务,与父亲到东湖垂钓。

    经常垂钓的人就知道一个规律,钓鱼最好是在春秋两季,因为春季惊蛰后气温回升,鱼儿饿了一冬急需进食,秋季过了白露温差变大,鱼儿要大量进食准备过冬,所以最为容易。夏天也还好,但冬季水冷,许多鱼儿都沉底休眠,仅有中午温度上升,才有鱼儿浮水。

    而现在恰好是冬季,刘恂其实也不怎么垂钓,无非是找个理由独处罢了,结果刘羡与刘恂在东湖的一片枯枝败叶间吹了四天冷风,一条鱼都没钓上来。而独处期间,两人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使得气氛极为尴尬。

    期间父子两人只好没话找话,刘恂问刘羡前些年征战的经历,刘羡则问他这段时间其余族人的琐事。时间长了,尴尬的气氛还是有了明显的缓和。

    刘恂也因此渐渐放开了,和儿子说起自己年轻时在蜀汉的往事。诸如大将军姜维洮西告捷归来时,夸赞过他的马术,继而送给过他一匹陇右宝马,大伯刘璇曾经通不过中散大夫谯周的功课,让侍中樊建帮忙凑了一篇文章,还有母亲张希妙年轻时撞见过白蛇,吓得三天不敢出门,这都是他以前从来不会对刘羡说的事情。

    说到最后,刘恂忽然福至心灵地对刘羡道:「辟疾,我确实老了,活不了多久了。」

    刘羡听了很是吃惊,因为在他眼中,父亲虽然已经七十出头,但他一生无病无灾,从没有什么大碍,就是活到一百岁也不奇怪。从表面上看也确实如此,太上皇同样也继承了外祖与曾祖的勇武血统,七十岁了还能上马驰骋,这甚至让刘羡也感到羡慕,也不知道等自己这个年纪之后,还能不能有这样的光景。

    但刘恂却非常笃定,他叹气道:「近来我总是想起过去的事,记起很多已经死去的人,身边认识的人都寥寥无几了,我又怎么活得长呢?也就这一两年了。」

    刘羡听得出来,父亲刘恂是为大伯母费秀的死讯感伤,前段时间成都传来消息,说是这位老人用过午膳之后,在武担宫中的橘园散步,在亭间午睡歇息,结果就再没能醒来。

    这种毫无征兆又无病无痛的离世方式,显然引起了刘恂的共鸣,他大概也担忧自己何时就会这样离世吧。所以才和儿子突兀地说起这些往事,希望能够有人将他们的过去悄然铭记,继续流传给后代子孙。

    刘羡便宽慰父亲说:「怎么会?您要活得更长一些,我还想您看著我收复中原呢!」

    但刘恂却展露出与刘羡一样的固执心态,他坚信自己的性命已不长久,然后在接下来的几日都念叨说,想要抱上曾孙,在生命最后的阶段里做到四世同堂。

    这可不是刘羡努力就能做到的,长子刘朗已经成婚五年,但因为年轻气盛的缘故,多次向刘羡请求外放军中立功,如今已算得上是小有所成,以勇武扬名内外。但有得必有失,如此在家中的时间就少了,尚没有子嗣。而其余诸子年纪都还太小,如太子刘承不过十岁,次子刘维也就十一岁,离成婚都还早。倒是长女刘灵佑即将及笄,也到该履行婚约的时候了。

    「那样也挺好,既然要办就好好办。」刘恂认真地对刘羡道:「灵佑长得像你母亲,我最近也常常梦到她,你现在年纪比你母亲当年都大了,我都不知道见了你母亲,该和她说些什么。」

    直到这个时候,刘羡才发现父亲是真的老了,虽然太上皇的身体依然健康,但精神却已游离世外,因为他已经没有任何牵挂了。

    长女刘灵佑的婚礼举行在启明十年的二月中旬,初春时节,草长莺飞。而这场婚礼的举行也无疑成为了义安百姓家长里短的话题中心,原因也很简单,新郎的人选非常特殊,乃是前晋长沙王司马乂之子司马鲜。

    这立刻引起了众人的关注,以司马氏作为闰朝皇族的身份,处境之尴尬,当然是可想而知的,无论天子是什么态度,至少官僚们还是会进行避嫌,除去关系极亲近之人实在推脱不开外,大部分人都会当他们并不存在。可天子竟然主动将公主嫁给司马氏,实在是让人难以想像。好在还有当年在洛阳参加过订婚礼的前晋官员出来解释,人们这才明白前因后果,于是又有议论说,大概是因为天子并不宠爱公主,所以才会履行婚约吧。

    但这当然不是真相,到婚礼举行的那一日,众人才发现,天子竟然一改往日的简朴作风,很罕见地给公主办了一次铺张的婚礼。

    天子首先是邀请所有皇族,还有朝中的百官尽数到场,册封女儿刘灵佑为鄱阳公主,进行了一次极为热闹的饮宴,然后在出嫁的数里道路上点亮火把护送公主出行,沿路抛洒花瓣,傍晚时半座义安城都被照得亮如白昼,又被薰染得馥郁芬芳。

    公主出嫁的地方是在城东专门营修的一座别院,这是因为驸马都尉司马鲜此前还没有正式的官职和宅邸,所以只好由皇家负责监修,而后刘羡又封司马鲜为殿中中郎将。可以说这场婚事,从头到尾都是皇室包办,足可以看出天子的重视。

    而不得不提的是,天子还给女儿准备了二十辆陪嫁的车辆,里面装满了假装。别的散碎物件自不必多说,其中最为贵重的,还属最后三辆马车里载有的六箱马蹄金,价值八千金。这算是皇后曹尚柔执意要给女儿准备的,当年鄄城公的八千金拯救了她的幸福,她愿意将这种期待同样传给鄱阳公主。

    当新人行礼成婚之际,两边的家属也都坐满了宴席,不止天子携宗室赫然在座,各地的刺史都督得知消息后,也都遣使送来贺礼,这其中甚至包括刚上任不久的凉州刺史李凤与宁州刺史张茂,李凤赠送了凉州的特产青雀头黛三十斤,张茂则送来了两箱云南翡翠,杨难敌自然也有随礼,送有胡椒十五石,还有西域玻璃酒具一套,金银若干。

    现场的气氛很是热烈,不过有人注意到,陇西王刘朗和太子刘承虽然都有出席,但两人间的气氛颇有些冷淡尴尬。这倒并不奇怪,虽然兄弟两人都还很年轻,而且年纪差距较大,可到底都是懂事的年纪了,去年两家外戚之间的斗争如此激烈,难免也影响到两人之间的关系。因此两人平时都避免相见,此时哪怕见面了也并不言语。

    只是在此时此刻,身为贵嫔的绿珠看到这幕场景,竟然露出不虞的神情。她趁著大众宴饮歇息的时候,将刘朗唤到身边,批评他道:「奉药,你在耍什么脾气?斗将才十岁,你要跟他计较吗?」

    刘朗什么都没干,没来由被母亲一阵斥责,只感到心中委屈,他说道:「阿母,我又没说什么,有什么错?」

    可绿珠却面容肃穆,她注视著独子徐徐道:「你是长兄,对待诸弟要和善,今日如此盛宴,又是灵佑大喜的日子,大家皆喜笑颜开,独你与斗将一言不发,怎么能说没有错?」

    刘朗闻言,顿时低头沉默不语,可桀骜的眼神中分明透露著不忿。绿珠见状便知晓,这孩子还是不明白,他自小被李矩培养调教,继承了李矩在军事上的天分,可同样也继承了对政治的一窍不通,浑然看不出丈夫隆重举办这场婚礼的真义。

    绿珠只好耐著性子规劝刘朗道:「奉药,你莫非还不明白?你父皇连司马氏的亡国之仇都可以既往不咎,就是要表示上下一心,众志成城,来年共克强敌。你也要带头表率啊!」

    「你父皇的心里是有秤的,谁是谁非,谁对谁错,他都了然于胸,到了合适的时机,自然会有所表示。你就算心里有气,也要相信你的父皇啊!」

    「而且真正的大丈夫,也要学会往前看,做人做事,首先便是自强。在原地自怨自艾能成什么事?只要能一直往前走,二十年后,你回头来看,眼前视作的一座大山,也不过是一座小丘而而。你父皇就是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能从洛阳一直走到今天啊。」

    说到此处,刘朗也终于有几分醒悟了,他心中的怨愤原本也不是冲著三弟,只是杨难敌远在陇西,使得他无处发泄,所以连带有了影响。此时在母亲的开解下,他终于放下心结,连忙去向刘承致歉,并邀请他几日后一同外出游猎。

    刘承当然也是如释重负,河西之乱发生后,他已经没有母亲可以依靠,纵然刘羡没有更换太子的意思,他在宫中也是如坐针毡,此时能够得到大兄的谅解,他就如同是失而复得了某样宝物一样高兴,然后拉著大兄一齐玩樗蒲掷卢。

    一旁的士人们目睹这一幕,无不说天家和睦如此,实乃国家之幸,社稷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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