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全力备战(上)
启明十年(公元315年)三月上旬,随著太子刘承前往成都祭祖的消息传出后,天子又在朝堂中颁布了正式的诏令,号召群臣同心协力克复中原,史称《与百官议平中原诏》,其文曰:
「朕以不德,兴兵立业十有余载,幸赖祖宗遗泽,君子竭诚,将士用命,朕方能还国巴蜀,削平东南,南抵交越,北复汝颖,廓清河洛,是以汉室有中兴之望,社稷逢少康之期。朕每念之,慨叹盈怀,感爱牺牲。」
「然天下未平,河朔未清,东有胡贼石勒,穷凶极逆,祸肆河朔,西有匈奴刘聪,逞凶秦川,以致于齐民涂炭,煎困仇孽,致使六合殊风,九鼎乖越。百姓受灰没之苦,中原有黍离之哀。每惟此难,不遑启处,惟有抚剑北顾,临纸惆怅。」
「今江南未丰,万民苦役,然方之古人,尤为未俭。秦末有谣云:『楚虽三户,亡秦必楚』,高祖斩蛇兴业,众不及千。况以我二十四世之祚,树德长久,兼百越沃野之资,据江汉山海之利,巴蜀盐铁之饶,陇上金马之用,收英贤之略,尽兵民之力,必能言胜。」
「故朕战意已决,志在中原,望内外百官齐力同心,怀仁抱义,罹其酷祸,心存倒悬。非军国戎祀之要,其华饰烦费之用,可除者皆除之,宜省者皆省之。并诏御所供,凡九亲供给,众官廪俸,权可减半。以此抑绝华竞,整兵经武,而诸公当运孙吴之筹,献尚父之略。待克服中原,武扬八荒,大议功劳,俸禄倍返。」
除去那些藻饰之辞,这封诏书的意思其实很简单,主要有三个核心,前面两个意思刘羡已经再三表态过,一是希望朝野能够上下一心,顾全收复中原的大局,不要再无事生非;二是选择广开言论,允许所有臣子就北伐一事向朝廷献策建言。
而第三个意思就比较罕见了,天子竟然直接通知宗室公卿,为了攒齐军费,朝廷将在这一年大幅削减开支,许多节庆将不会举办,甚至官员公卿的俸禄都要减半,以将朝廷的大部分收入都投入到军队中,确保明年的战事能够顺利推行。待天下平定后,朝廷会将这些支出又加倍奉还。
这真是天子复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举动,也正因为这样前所未有的政策,才能让众人感受到天子一往无前的决心。以致于在如此触及百官利益的状况下,竟然没有一人上表反对,反而是纷纷为北伐进行献策。
这些建议的质量可谓良莠不齐,角度也千奇百怪。或言外交,或言后勤,或言练兵,或言徭役,但百官的意图都非常明显,哪怕是不知道该写些什么,至少也要向天子表一番忠心,以证明自己绝不会反对北伐大计。当然,私底下也有不少人议论腹诽,怀疑天子是否有些小题大做,因为在他们看来,石勒此人似乎也没有打过多少硬仗,虽然疆土甚广,但在天子遇到的诸多对手中,也就平平无奇,何至于如此郑重其事呢?
但这其实是外行人的看法,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石勒既能够不动声色地全取他人之国,在刘羡看来,这就说明了石勒在用兵的境界上已经臻至大成。至少他对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的判断,都已经达到了分毫不差的地步,这才能够轻而易举地入主大兴。且石勒也不是没有打过硬仗,不然的话,他如何可以越过王浚,折服那些桀骜难驯的鲜卑人呢?
更何况从见到石勒的那一天起,刘羡就知道他的天份超乎寻常,因为他当时虽不受任何教导,可性格却疏旷开阔,有如大江明月,极有高祖刘邦之风。若是石勒也姓刘,刘羡毫不怀疑他会取得最高的成就,甚至在心中替他惋惜,可令刘羡没想到的是,即使石勒只是一个在胡人中也地位卑微的羯胡,竟然也走到了今日这一步。
一个是汉室传承至今的正统后裔,另一个却是当世最肖刘邦的精神传人,这对决就如同宿命一般,令刘羡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这场挑战。
而想要战胜挑战,无非要做好两个方面:一是准备物资,二是敲定战略。
刘羡现在正在做的,就是为来年的大战准备军资。
军资中最重要的,当然是粮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没有足够的粮草,就无法派出大规模的军队。而去年的中原百日对峙对于荆州的粮秣可谓消耗极大,使得官方仓署里并没有留下多少存粮。若是仅靠这一年的赋税积累,恐怕也很难凑齐足需的粮秣。因为刘羡心中已有预感,此次战事涉及数州,恐怕绝不是几个月就会结束的,哪怕打上两三年也绝不奇怪。
所以刘羡打算从多方出手,既节流也开源。节流的方式自不必多说,他已颁布诏令公之于众,甚至使出了减俸这样的手段。但节流终究只能作为辅助,最重要的还是开源。
而开源的本质便是加税,极其考验政府的技巧,直接摊派赋税,肯定会引起百姓大众的不满。所以应该尽量维持原有赋税不变,采用创收的方式,将民间流通的粮秣收拢到官方仓署中。只要这种方式足够隐蔽且得当,就能引得大众配合。而卢志总结过往的政策经验,认为得当的方式无非就是两种,即盐政与捐爵。
自从管仲提出「官山海」的概念以后,盐政一直以来就是朝廷不可或缺的一大收入。因为人不可能不吃盐,而官府一旦将食盐垄断,和平时卖盐就是暴利,战乱时就是一大武器。想当年刘羡在进军汉中之初,就曾一度为汉中的缺盐而困扰。后来虽说以占据卤城的方式解决了这一燃眉之急,可巴蜀以井取盐的方式,仍然使得巴蜀、南中乃至陇右的盐价居高不下。
因此,卢志建议刘羡今年在扬州与淮州增设盐场,然后再到益、宁、秦、凉之中大肆卖盐,以换取军资。尤其是益州,作为刘羡最先平定的地区,益州远离战乱已经几乎十年了,这使得益州民间拥有最多的储粮,只要能用稍低的盐价将这些储粮给置换入仓署,便能解决许多粮秣问题。
当然,这一招对于长江中下游地区的江州、扬州等地大概无效,所以卢志便主张进行捐爵。毕竟中下游地区中,寻常百姓大概是没有多少储粮的,有粮的多是一些大户。那便不妨因地制宜,按照汉武帝时期的先例,允许他们用钱粮买爵,只要是参护以下的勋爵,朝廷都可以折价出售。
这有几方面的便利,对于江扬门阀来说,朝廷已经开始推行新政,即将触及到他们的根基,可在经历扬州之乱后,他们却无力与朝廷进行对抗,即使坐拥大量的财富,也只能眼睁睁看著朝廷对自己下刀。但朝廷若是放开捐爵,便给了他们一条途径,不用参军,便可以用现有的钱粮换取一定的特权,将原本非法的超额庄园变成合法的免税田地,虽说这有一定的限度,但总好过直接被一清到底,也有了些许做官的途径。
而对朝廷来说,这也算得上是一举三得,既减轻了在江扬两州推广新政的阻力,同时也能在短时间内获取大量的粮秣,甚至还能加强当地门阀对朝廷的认同感。何乐而不为呢?唯一的缺陷可能便是会导致新政不彻底,不过凡事也有取舍,获取战争的胜利便是最大的正义,倘若打不赢收复中原的战事,一切都将成为空谈。
刘羡对于卢志献上的两策都深表赞同,因此他当即将增设盐灶一事交由营尚书薛兴负责,又在尚书台中增设盐部郎,专门负责监察执行盐政。捐爵一事则交给尚书右仆射周玘,让他与户部尚书阮放协管。根据乐观估计,只要这两策能行之有效,加上推行新政后增加的赋税收入,便足够朝廷同时支撑二十万大军进行长期北伐。
而解决完粮秣问题后,接下来需要解决的便是甲仗辎重。
甲仗的问题尚好解决,这些年朝廷并没有大的折损,去年长期对峙也没有与石勒进行真正交战,所以关于甲仗的消耗不大,且大规模落实军坊制度后,维护甲胄的成本也因此平摊给底层军士,这使得全国带甲的将士已经超过三十万,虽说质量有好有坏,但凭借这个数量,就足以令所有势力触目心惊。
可老问题还是没有解决,那就是军中实在缺马。虽说李矩已经上表过,就目前来看,汉军的骑师和东胡贼骑师仍有差距,但北上中原,没有马队是万万不行的,否则这将令东贼的骑兵愈发肆无忌惮。
刘羡其实也料想过这一点,早在复国之初,他便在汉中乃至武都等地设置马苑,可也只有这两处能有少许成功,后面便没来得及大规模推广。这主要是因为在迁都义安之后,为了统一江南保障江防,水师的重要性自然提升到马政之上,加上当地水患频发,马匹也确实难以适应江南的气候,使得原定以军坊制为基础推广的马政一拖再拖,至今尚未来得及落实。
好消息是朝廷已经实控了秦州与凉州这两处产马重地,可即使如此,欲要与背靠两大鲜卑、兼有河北马苑的石勒对敌,还是相形见绌,更何况朝廷还要留守部分骑兵来防备赵汉,兼具震慑境内的羌氐杂胡,这就愈发捉襟见肘了。
所以斟酌之后,刘羡决定启用宁州边境的大量滇马与西羌马,论在广袤无垠的平原上驱驰,这些矮脚马肯定比不上秦凉马与河朔马,可南征之行让刘羡明白,至少这些马匹耐力很足,而且不挑食,很好养活。就算做不成战马,做驮马来保障后勤也不错,或者用作副马来装载甲胄,这样至少可以将更多的秦凉大马解放出来充作战马。
此时征西军司魏浚已经向朝廷递交了一份详细的马册,他声称秦凉益三州总共有牧马二十一万九千二百匹,刨去种马、幼马与充作驮马的老马,合格的战马大概有十二万三千匹,而维持本地的防御需要,又大概需要四万骑兵,所以经过计算后,关西能直接供给朝廷的战马,预计在五万匹左右,能武装大约两万名骑兵。
而刘羡将自己的设想以帛书发到上邽,令杨难敌他们商榷此事的可行度。到五月份,杨难敌回信称,认为此事可以实行,凉州刺史李凤本就是前宁州刺史,对南中的情况极为了解,以宁州前年的状况来看,滇马亦约有十万之数,调四五万匹滇马与秦凉马配合,再买万匹西羌马,刘羡麾下便大概能维持四万骑兵的规模,在战场上也就足用了。
不过朝廷既然想调大兵北上,想要靠驮马支撑后勤肯定是不现实的,还是需要依靠漕运。既然要用到漕运,自然也少不了水师,这本来就是此前已经确定的大略方针。只是考虑到中原的水情与大江大不相同,在淮水以北的广大区域,各条河流无不是秋季落潮,冬日结冰,用大船北上,极其容易搁浅。
恰好老一批的战船已经到期腐朽,朝廷又要造一批新船。所以在刘羡想来,那不如干脆重新设计一种新船,底子还是艨艟舰,但是要适应新的环境,且有攻守兼备的效果,以应对在中原战场上的各种突发情况。
刘羡将这个任务交给了长沙都尉张奕与衡阳都尉朱伺,因为他们对造船都颇有造诣。张奕是出身原湘州军,虽不善作战指挥,但极有奇思妙想,他为楼船设计的拍杆令刘羡记忆犹新,确实是纵横江河的利器。朱伺则是船匠世家,造船经验丰富,此后又随军作战,在步战上颇有造诣,知道如何将设计与实战结合。有这两人搭档,刘羡相信,一定能达成自己的期望。
也是在五月,张奕与朱伺各交出了一款新船。
张奕认为北方的河面宽度不够,流速又较慢,容易遭受陆地上的攻击,那就有必要缩短船宽,给船只更多的灵活性,并设法加强对桨手的保护。因此他设计出了轮桨艨艟,即艨艟分为上下两层,普通军士在上层船舱进行攻击,桨手完全保护在下层船舱内,用车轮捆绑船桨,继而用踩踏车轮的方式来摇桨,这样比寻常摇桨要省力许多,也安全许多。
朱伺的想法则更为简单,他听闻车营在中原的表现极好,便以偏厢车为核心专门打造了子午艨艟舰。一艘子午艨艟可以严丝合缝地装载三架偏厢车,成为舰体的一部分,在河面上时偏厢车可以加强船体的防御,一靠岸便能迅速推下岸进行作战,且车营的弩机与艨艟的弩机可以互相拆卸,真可谓是物尽其用。
刘羡对此照单全收,认为两种船只进行混搭,都可以起到一定的作用,便让他们加紧赶工,最好在明年二月之前造出五百艘新船,那将是他计划发动北伐战事的最后期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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