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7章 各自的抉择

段部鲜卑的冲锋几乎是与石勒压阵同时进行的，而此次打前锋的鲜卑将领早已经确定，那就是段部鲜卑的猛将段末波。

    段末波在段部中一直有「素和叱奴」的称号，在鲜卑语中，素和是指白色，叱奴是指野狼，合起来即是苍狼。仅从这个外号便可知晓，段末波在段部的崇高地位。因其入阵不避锋镝，直面危险而得名。更传说其勇敢无畏得到了神明保护，在战场上奔驰便好似白狼捕猎般信手拈来。

    而且值得一提的是，段末波并非是前辽西公段务勿尘的子孙，仅是较为亲近的旁支出身。但凭借著接近段文鸯的武勇，这反而成了优点，草原血亲的争权夺利最让人头疼齿冷，段末波没有继承段部的资格，前后两代鲜卑首领反而可以放心使用，将其当做心腹。

    所以在段文鸯遭受到段疾陆眷猜忌之后，段末波临危受命，担起了段部鲜卑先锋的重任，而在石勒下令压阵之后，他也就成了决定第二次大兴之战结果的关键人物。

    段末波本人倒没有这个觉悟，他和段文鸯的区别只体现在作战风格上，性格却是相差无几，除了听从首领的命令，想著上阵杀敌之外，再无其余杂念。因此，即使在大战正酣的时候，他也丝毫不受影响，躺在草地上闭目养神。但这不过是猛兽的打盹罢了，当段疾陆眷的命令一下，他随即起身，在身上披上两层厚甲，好似一座浮屠铁塔，而后他翻上一匹混身雪白、不带一点杂色的骏马，在阵中鹤立鸡群，煞是显眼。

    当时拓跋部和段部几乎同时出兵，如同两条长蛇般向汉军东部的阵线奔驰而去，两部人马在夜幕即将降临之际并驾齐驱，却难免相互嘲讽。段部众人因为靠得近，率先抢在了拓跋部的前面，堵住了他们进攻汉军的路线，并高声道：「阿干走得太慢了，难不成是畏战了？若是如此，不妨先让我们逞逞威风吧！」说罢，他们还发出一阵哄笑之声。

    这让为首的拓跋普根恼火不已，他本打算率众追上去与段末波抢功，但却被一旁的拓跋郁律拦住了，拓跋郁律低声道：「阿干，他们想逞威风，就让他们逞好了，我们没必要争。」

    面对拓跋普根费解的眼神，拓跋郁律解释道：「我看此战打了一日夜，还没有分出胜负，可见南人之难缠，而我军此前已经为石王尽了力，现在若冲上去强攻，一旦遇挫，必然损失惨重，到时候段部继进，得胜了是段疾陆眷的功劳，输了我军更是毫无所得，何必呢？」  

    这几月来，石勒一直试图在段部与拓跋部之间维持平衡，可这种平衡是微妙的，尤其是在如今决战濒临生死的时刻，拓跋部由于地处河套平原上，并没有如段部般会被宇文部与慕容部围攻瓜分的压力，这使得拓跋郁律对参战产生了迟疑，也因此说动了拓跋普根的避战。

    他们于是让开位置，看著段部的骑兵举火向前，直向本阵汉军的东线扑去。

    这时，陶侃所部位于东线一个较为暧昧的位置，他的东面是杨坚头所部，西面是邵续所部。随著东军向天子所在压迫过去，导致两侧的汉军压力都有所减轻，这使得陶侃暂时歇了一口气。

    自从在濮阳参战患病之后，陶侃的身体就一直不好，他毕竟已经五十九岁了，虽然休养了一阵后勉强恢复过来，但显然已经不可能像年轻时那样精力旺盛，浑身一阵无力。这次战事，他随天子熬了一日夜，精神明显已经撑不住了，于是卸下了身上的铁甲，只穿一身轻便的戎装上马指挥。    自从正式加入汉军之后，天子一直非常赞赏陶侃的才能，认为单从战略上的眼光来看，陶侃有资格做到大将军，与李矩一样指挥十万人马。但现实中的陶侃，此时官至楼船将军，本阵士卒不过四千人。不过天子在开战之初便任命他为都督，有指挥两万人马的权力，又在谯北之战中多有建树，所以军中私下里已有公论，等中原战事结束，大概陶楼船便能晋升四方将军，正式成为一州都督吧。

    就目前这场会战来说，陶侃的表现也可圈可点，在他对面的东人将领乃是十八骑之一的赵鹿，但很明显赵鹿徒有虚名，只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而已，陶侃故意在阵中卖了几个破绽引诱他进攻，然后用外松内紧的布置将其驱散出来，反反复复地消磨对方的斗志，等到这一日结束，赵鹿所部很显然已经攻不动了。

    可这并未让陶侃松懈，因为他知道眼下战事最重要的关节点，一在天子幡旗之前的君王相争，二在东面虎视眈眈的鲜卑人，无论哪一方决出胜负，都可能影响到整个战局。

    因此，即使己方的阵线能维持稳定，陶侃依旧策马于人群之中，不断安抚将士，不断鼓舞士气。可一日的作战到底消耗了士卒们相当的体力，陶侃只能抓紧时间让士卒轮换饮食和恢复。

    但时间还是太紧张了，陶侃就是在这个时候，聆听到了远处鲜卑人马蹄响动的声音，然后是正前方排山倒海的喝声，前面的东人高高举起武器，在雷霆般的助威声中，东人军阵中裂开一条通道，一支全副武装的甲骑从人群中络绎不绝地奔驰而过，渐渐形成一股势不可挡的铁流。

    鲜卑人终于出动了！而他们在方才持久的观战之中，对汉军的阵势已经有了相当的了解，知道了哪一阵最脆弱，哪一阵最难缠，因此毫不犹豫地绕过了陶侃所部，一头扎进陶侃西侧的邵续阵中！

    邵续的人品能力都是得到过天子赞赏的，可他毕竟是加入汉军较晚，对于军队的掌控不足，在士卒中的威望也不够，因此在与东军吴豫部的作战中稍占下风，是凭借著陶侃不时从与赵鹿的对抗中抽出手来照应，方才能稳住战线。而邵续部此时竟然突然遭遇了鲜卑人养精蓄锐的一击，战局迅速就起到了被摧枯拉朽的效果。

    但见段末波亲自冲锋在前，一马当先地杀入敌阵之中，此处的将士们早已经筋疲力尽，也没有弩箭可以发起反击，汹涌的人潮与他撞上去，段末波手持大刀在其中横冲直撞，虽不似段文鸯那般轻松写意，却也犹如一块重若千钧的巨石自山顶滚落，初时虽然速度缓慢，但随著杀人越多，前面的阻碍越少，他的前进速度也就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以致于在人群中撕开了一道长长的裂口，渐渐有破竹之势！

    倘若让鲜卑人这样冲锋下去，整个汉军的东线就将有被撕裂开来的风险！陶侃见状，自知自己必须阻止战局的恶化，可自己该怎么办？陶侃知道，当下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亲自带队强行拦在鲜卑人面前，趁他们还没有形成胜势，将其遏制在此处。

    可这无疑是一个危险的决定，很可能会使得自己丧命。陶侃原本还打算在战后大展宏图，朝著类似刘弘的位置挺进，可若是在此处结束，一切就一了百了，没有任何希望了。自己并不是天子的嫡系，也尽了自己的本分，继续找死是否值得？

    稍作犹豫后，他想到天下数十年来的战乱与苦难，也念及天子对自己的信任与重用，陶侃还是发出了沙哑的声音，对将士们说道：「嗨，走！」

    他自知年老体弱，不一定能拦住鲜卑人，但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任何多拖一点时间的举动，都可能挽救战局，所以他一面拔出腰刀，策马驱使身边的将士们出阵进攻，一面鼓起勇气，声嘶力竭地高声说道：    「诸位勿忧，援军马上就要到了，我军即将取胜了！」

    在喧嚣的战场上，能听到陶侃言语的寥寥无几，他也不知道全局的战况，或许只是在单纯地说服自己。可他意想不到的是，就在鲜卑人突破阵线的前一刻，汉军的阵势在西线也出现了变化！

    像一阵狂风吹起的飞雪，吕婆罗等数百骑作为先锋，率先和诸葛延所部汇合。原本在维持阵型的汉军将士高兴地纷纷拄刀起立，还未来得及发出欢呼，奋力策马飞驰的汉军骑兵已经从他们眼前划出一道弧线，从南军与东军的分界线中间穿过，迎头撞上石虎等部。

    此处的大部分东军已经经历了激烈的轮战，即使有石虎在此处督战，由于石勒将大军压前，此处的防守事实上已经无关紧要，所以众东人多在歇息，等待著其余战场的结果，没想到等来的却是穿红色戎服披轻甲的汉军骑兵。

    一开始汉军骑兵冲开的溃口并不大，东西数百步而已，所以石虎得知消息后，第一反应是反打回去，他对麻秋、李农等人道：「就这么一点人马，有什么好怕的，我杀他们不过是像杀鸡！」

    说罢他就上马准备入阵，结果就被前面退下来的张豺拦住了，张豺拉著石虎的马缰指著远处道：「请殿下三思啊！来的南人岂止那数百人，您看那儿啊！」

    石虎心中咯噔一下，他知道张豺在这个时候是不会开玩笑的，因此他紧张地顺著张豺所指看去，发现在汉骑冲出来的裂隙之后，一片茫茫的昏暗之中，似乎有一些小点在活动，而且随著时间发展，这些小点逐渐增加，就如同涨潮般迅速蔓延。看得出来，那是有大量的骑军在后方跟进，而且要不了一刻钟，就要与己方进行大规模的接战了！

    石虎喃喃自语道：「会是匈奴人吗？」

    话一出口，石虎自己都有些失笑了，他无比希望这些人能是匈奴人，可这无疑是痴人说梦。若匈奴人在对面发起进攻，那为何眼前的汉军毫不慌乱，甚至面露喜色？真相必然只有一个，那就是郭默、北宫纯等汉军猛将已经彻底击溃了匈奴人，成功调转兵锋，转头杀了一个回马枪，即将杀进东军的侧翼之中！

    接下来该怎么办？石虎一下子愣住了，他不想后退，哪怕明知道希望渺茫，明知道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但仍然横下心立在马上，对著张豺大喝道：「你让开道，我带兵冲进去！」

    那张豺听到这里，松开马辔头，双膝一沉，拄刀跪在地上，对石虎再劝道：「殿下，敌军现在士气正盛，人多势众，我们则是疲惫之师，上去是自寻死路啊！」    石虎心中大怒，他完全明白张豺的意思，眼下汉军冲出了一个溃口，后面的骑军相继跟上，溃口已经成为了汉军肆意杀戮的屠宰场，即便杀进去了，无非只能拖延一点时间，但自己这一部恐怕是要损失殆尽了。

    可现在鲜卑人在冲阵，东军就需要这一点点时间，说不定拖过这一点时间，东军就能取胜。可如果这个代价是自己呢？如果是寻常的战事，石虎肯定是毫不犹豫地就撤退了，但在此时此刻，他知道，半个天下的份量都压在自己身上，他若退去，或许自己能够全身而退，但叔父几十年来的努力都可能因此付之一炬。

    石勒是杂胡，石虎也是杂胡，他自然知道从底层爬到今日是多么艰难，今日一败，难道杂胡又注定要恢复奴隶的地位了么？过往的辉煌终究是一场幻梦么？可如果要付出自己的生命，到底该怎么选择？

    石虎突然抖动缰绳，马儿朝前奔去，将张豺挤倒在一旁的血原上，他身后的骑士也纷纷跃马向前，穿过溃兵散开的空隙，朝前奔往原先的溃口处，天色虽然昏暗，但此时汉军已经来到了一个非常近的位置，可以看到汉军的马队不断地涌向人前，将越来越多的东人卷入漩涡之中。

    最后石虎做出了决定，他拉缰调转马头，改从东面撤去，虽然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可剩下的随从们已经心领神会，他们不约而同地拨马跟随石虎离开，最终自然撤出了战斗。

    从这一刻起，两军的命运就彻底注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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