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章 以身说法
第850章 以身说法
高句丽其实在八月上旬时就完成了大致的军事动员,可形势凶险,高句丽不敢贸然出动。
现在各种矛盾的军事情报摆在高句丽人面前,其核心决策层也是难以决定。
最明显的一个矛盾就是目前辽东地区远征而来的西军战斗力,照著亘古不变的认知来说,现在的西军一定是非常疲倦的,急需要时间休整。
可这样数千里远征而来的西军,奔袭一战覆灭鲜卑残部的王庭,阵斩步度根。
鲜卑再是残部,可辽东鲜卑是完整的,实力尚存,能与高句丽拼的有来有去,势均力敌那种————其实双方因生产、生活方式不同,高句丽优势时打不到走位灵活、战略腾挪空间大的辽东鲜卑,辽东鲜卑优势时打不动、也没动力打同样穷酸的高句丽。
所以辽东鲜卑的投降,带给了高句丽极大的震慑。
可时间拖延、变迁,西军向北不过是进围扶余人的喜都,向南也不过是进围高显,分兵抄掠,不曾进犯玄菟郡核心城邑所在的沈水流域。
这越发说明,西军主力正在休养!
高句丽就仿佛倒立的金字塔,随时可能全军压上,搏一把大的,豪赌一把;也有可能尽数后撤,等西军休缓之后发起攻势时,再进行相持作战。
就在这种关键时刻,被赵基念叨的名士王烈应公孙度所请,出使高句丽。
高句丽王高延优已率军离开王都,驻屯于沈水上游、辽山北百余里处。
这里有一条可以算是大路,能向西军事通行的道路,能直通赵基中军所在。
沈水上游的主要干流,可以称之为浑河。
浑河两岸,梅河口。
王烈乘车抵达这里,就见高句丽大军分布于两岸各处平阔处。
浑河上游、梅河上游时刻都有漂流而下的木排。
两岸的高句丽士兵正打捞这些木料,正在营造一座巨大的防御据点群,将由多个营垒、据点构成。
梅河口,并没有汇入浑河、沈水、辽水,而是蜿蜒向东北而去,将与另外两条河一起汇入弱水。
因此高句丽的防御建筑呈现一个小」字结构,流量更大、地形更宽的浑河两岸联营二十余里,并散布扎立;一座不算很高的分水岭的东侧,就是梅河两岸,这里大军聚集,联营四十余里,更为密集。
很显然,高句丽人用这样的布兵方式欺骗了西军突入、渗透的小股斥候。
浑河方面的驻兵,就是掩人耳目的的疑兵,真正的主力就藏在分水岭之后的梅河两岸。
有浑河、河谷作为屏障,西军的斥候根本不具备渡河侦查的可能性。
王烈翻越分水岭时,见到岭下梅河两岸密集的高句丽营地,顿时就信心大增,心情也是大好。
高句丽大王高延优自然是主战派,他终究是非正常方式继承的王位,经历过夺位战争,因此拥有强大的军事信心,支持他的贵族已经吃过战争的红利,这股红利还没消化完全,自然还想再吃一口大的。
大帐内,高延优身形近乎八尺,阅读公孙度的国书后,脸色难看。
他早就听说了公孙度那里放出来的风声,没想到竟然敢写在国书中,以此正式要挟他。
他怒容浮现,强行忍耐:「彦方先生与赵太师有灭族血仇,想来与赵氏不共戴天。不知对于此战,是何见解?」
王烈不紧不慢端著蜜酒浅饮一口,细细品味,见其他高句丽贵族怒视于他,才说:「贵国的蜜酒,实乃当世珍品。若不认真品味,就恐以后再也品尝不到了。」
「彦方先生此言何意?难道是说辽公要归附赵氏,合力灭我邦国?」
国相乙巴素开口质问,他发须皆白,怒容瞪目。
他是先主为了制衡、压制势大的于王后党羽提拔的平民,治国颇为贤能。
王烈只是又饮一口蜜水,笑问:「匈奴虽势弱,亦能与鲜卑王庭抗衡,却为赵氏所并,国相以为高句丽比之匈奴何如?不说诸羌,就说鲜卑,西迁占有朔方水草肥美之地,控弦之士三十余万,亦被赵氏摧灭。今辽东鲜卑亦然不存,高句丽比之全盛之鲜卑如何?」
参与宴席的大贵族、将军、高级官员俱是沉默。
高延优眯眼:「我与辽军有仇,今辽公出言要挟,我若因此出兵,岂不是遗笑国民,为内外之士所轻?」
「国家若是灭亡,大王将往何处栖身?」
王烈拿起金酒壶给自己斟酌蜜酒,又环视其他人:「王某客居辽东,寄人篱下,处境坎坷,境遇凄凉。每每思及家园,常常懊悔,因无能复仇而痛苦。国破之后,诸位侥幸出逃,回忆故国往事、今日之事时,又不知可有蜜酒作陪?」
又是仰头一口饮尽杯中蜜酒,重重放下酒杯,王烈起身:「我奉辽公之命前来,今使命达成,成与不成在于诸位,不在王某。观诸位此般畏惧赵氏,想来此地不日将为战火所燔。王某已然年老,已不思复仇之事,只想安享晚年。恕王某无礼,就此相别。」
说罢,王烈对著高延优、国相乙巴素拱手长拜后,转身甩袖,哼著家乡小调就那么走了。
高延优相对于他那个兵败自刎的二兄来说,拥有更加灵活的处世手段。
先王与于王后是老夫少妻,先王亡故后,因无子嗣继位,于王后先是深夜拜访按著家族礼法排在第一继承的二弟。
这位二弟汉化颇深,反而指责于王后深夜造访与礼不合,于王后羞愧、恼怒而走,立刻去拜访三弟高延优。
高延优摆宴,宴席上听闻自己可能继承王位,当即亲自割肉招待,不想激动之下割破手指,于王后伸手抓住止血————彼此近距离这么一接触,默契立刻达成,当夜就应于王后所邀,护送于王后返回王宫。
次日于王后宣布先王病死,要立高延优为王。
先王二弟听闻后大怒,率兵进围王宫,连续三日都没能攻下,王都贵族也没有支持他的,于是带著妻子、部众投靠公孙度,向公孙度借兵争位。
公孙度出兵三万,却被高延优的四弟击败,又不愿杀自己的二哥,于是放弃追击。
可这位二哥又惭愧自杀,四弟回去复命,因违抗追击命令险些被高延优斩杀。
这兄弟两个辩论一番,四弟认为二哥引汉军夺位有灭自己国家的罪责,而三哥违背家族兄终弟及的继承惯例也不对。
而他放弃追击二哥,也能避免三哥沾染手足相残的恶名。
加上高延优没有子嗣,若真把四弟杀了,那他老死之后,王位极有可能回到二哥子嗣那一脉。
辩论理亏的情况下,就没有追究违令的罪责,但也将这位能征善战的弟弟闲置起来。
高句丽的建立过程中,本就有太多边境逃卒的身影。
立国、壮大的过程中,对于上国文化的态度是很扭捏的,很是仰慕想要学习,又怕因此失去自身统治的法理。
不自信,显得自卑;想要弥补这份自卑心理,就要时刻展示肌肉与军事胜利带来的满足感。
因此,张口闭口崇尚礼法、道德的同时,又十分在意自身独特性的传承。
以至于如今,王烈走后,悲壮情绪渐渐弥漫。
就连高延优,也做好了与西军决死一战的心理准备。
为国而死,这种来自上邦的高等级精神追求,对他们而言也是一种奢侈、贵重且值得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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