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7章 真相
第1117章 真相
幽州。
夜雨潇潇,孤山独立。
「还在此处?」
白衣文士从那匹瘦弱的毛驴上下来,站定了,脚下是已经腐烂的层层落叶,稍微用力踩了踩,竟有一阵阵血光涌出来。
「周大人,请随我来。」
前方是一形体古怪的雷鬼,鸟首人躯,长有鳞甲,披了一对收敛起来的金色膜翼,修为近乎紫府巅峰,却无神通,更像某种神道的遗留。
「镇狱山,屡次大战都不曾波及此处,倒也算一处安稳地界。」
周始目光淡然一瞥,便将这座位在幽北的神山一览无余,纵然是大真人也寻不得此山半分踪迹。
「更北边...是摘星原?」
看向塞外,便见夜色罩盖之下的原野正闪烁星光,一片幽明,像是燃起了无数道蓝色的灯火。
「正是。」
那雷鬼压低了身子,一边引路,一边开口:「古代那处地界叫做【太微山】,后来被大人物抬到天上去了,化作星辰。」
「又为何叫做摘星?」
「禀告大人,自然是有人将那星星摘下来了。」
这雷鬼也望了眼那片星光闪烁的平原,声中有了顾忌:「好像是...大周时期第一次仙魔大战的事情。」
「仙魔大战?谁是仙道,谁是魔道?」
周始却没有给这雷鬼回答的机会,只道:「继续引路罢。」
于是双方一路朝著这镇狱山的最底部行去,种种血光和雷霆在此闪烁,各种恶秽、血腥和污浊之气都在升腾,将崖壁侵蚀得坑坑洼洼。
「到了。」
雷鬼止步,因为恐惧而身形略略颤抖,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山壁之上是一道黑漆漆的大洞,用银色雷霆涂抹了边缘,将内里的魔性死死镇压了,即便如此,单单是泄露出的一点气机就将这处变作了禁地。
洞外立著一碑,写的是【永镇此魔】。
在那洞中则有一点血光闪烁,如受感应,自中传来一阵宏大的魔雷气机,至极的侵蚀与损坏之意随之显现。
妖邪之气随之大盛,洞中封印的存在试图冲出,可仅仅那在边缘的银雷忽闪一瞬,便将那东西又给打回去了。
洞中的事物在雷光下渐渐显形。
一颗头颅。
此头如常人大小,青年模样,面色灰白,像是涂抹了一层颜料,双目圆睁,瞳中则有一道血色凝炼的符文,如日似月,变化闪烁。
祂的双唇用力闭著,似乎将什么东西含在口中,试图吞下去,偏偏又卡在喉咙之中不得动了,让其露出痛苦之色。
地上满是铅汞似的灾劫,随意一道都能让紫府灰飞烟灭,将这头颅死死困在了此处。
可对方未死,像是还有一口生气。
远处的雷鬼已经被吓得贴在地上,却控制不住地瞥了那头颅一眼。
他体内的神道香火就瞬间遭了侵蚀,无数灰红色的晶簇在他七窍中长出,使得他发出痛苦的哀鸣。
敕失魔雷。
此雷专有侵蚀之用,损坏气血,污秽道体,相传乃是翼临死之时仇怨所化,色为灰红,将太阳宫外浮空的数座仙山击坠。
周始却不躲不避,身旁的灰红之光如遇上主,纷纷避开,不敢临近。
他的背后隐约有一道金色图腾复现,乃是一尊鸟首人身的妖魔,如同天下一切神雷汇聚所成,闪烁不断,辉煌如日。
翼者,人身鸟首,独角双翼,披鳞生羽,金足龙尾。
「先祖图腾——
」
雷鬼身上的魔雷逐渐退去,他望了一眼那道大圣图腾,惶恐而又敬畏。
天下雷鬼大致分两种,第一自然是天地雷霆所化的精怪,大多是霄雷之属,归在那位青酉的传承下:第二则是他们这一类靠著血脉繁衍的,都是这位翼大圣的后嗣!
这位先祖在天纪时代也是纵横一方的存在,号称是天威之极,杀伤无穷,彼时的巫师祭天之神明,更是按照【皇天】、【雷泽】和【翼】的顺序来排位次!
地纪开始,这位大圣本该顺遂接过整片天宇...可惜,他遇见了那位第一太阳。
雷鬼心中倒也明白,即便没有这位太阳仙君,也有后面的雷宫除岁,如何能容得下这位神雷大圣继续存活?
他心思正乱著,却见那位白衣男子缓步朝著洞中行去,无视了在外凝聚的银雷。
「大人!」
此处的封印乃是用了雷宫遗留,方才将这洞中的妖邪给压制了,若是紫府贸然接近,必然直接被轰杀!
周始却是神色坦然,一步入内,手中则祭出了一道金色神令,上书【神昊】二字。
此令一出,银雷顿涨,仿佛是见了什么不共戴天的仇寇,某种罪业从这一道令中流淌而出,使得此地灾劫暴动,雷霆交织,一片末日景象。
「果然—
」
周始的神色依旧平静,只将那神令收起来,静静看著那雷霆涌来。
暮色降下,笼罩雷霆,暂时撑开了一道通路,使得他可以步入这洞中,来到那头颅的前方。
走近之后,才见得此头像是被人用了蛮力硬生生扯下来的,脊骨还连在下方,被钉在了一片灾劫之中,使其不能走脱,终日在此受罚。
「魔雷...」
周始开口。
那尊头颅受了感应,缓缓抬起,双瞳之中的血色符文随之闪烁不断,整尊头颅随之无正境地变大,连带著这洞窟也在扩张。
这头颅内里像是一道完整的洞天,又像是一方自洽的小界,无数道血光在其中凝炼,化作璀璨至极的星辰,超过百万之数。
「还不醒来?」
白衣文士的身旁已有暮色闪烁,暂将那血气和威压挡住了。
真君之首!
在此镇压的正是一尊真君的头颅,像是从法身之上硬生生扯断的,不知是遭受了何等的劫难才落得这下场。
祂仍旧紧闭著口,死死咬住了什么不松口。
真灵不存,位格不再,这尊头颅在接触到外界太虚的一瞬本应化作妖邪才对,由天地拟作一分灵性予祂,再演昔日的存在。
可外界那玄妙的苍白之光闪烁,将种种欲回归的位格与历史都隔绝了。
可那尊头颅却在不断转动,无数血气如龙蛇一般震动,源自肉身的记忆随之重现,无数灰红雷霆如潮汐一般涌出。
血色。
无边血色。
周始的双瞳变作了金色,某种更为庞大、高上的位格在他的性命之中显化了,于是他微微一笑,拔出剑来。
金色神雷一瞬掠过,引得那头颅血气翻腾,神光闪烁,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
这尊头颅张开了口,吐出一物,却是颗白霞缭绕的玉石心脏。
这玉石心脏砸在地上,瞬间粉碎,化作了一片模糊的真光彩消失了,不能继续保存下去。
「【白闳冲虚真君】姬亘的心...是你杀了祂?」
一片寂静。
那尊头颅缓缓看了过来,眼中似有一分灵性,祂铭刻在血肉之中的记忆正在逐渐回归,让祂得以观览此地。
「是你。」
祂似乎认出了眼前的存在,周边血气随之升腾变化,可又过一瞬,祂像是看见了什么更深层的事物,冷声道:「不对...是你?」
这尊头颅忽地乐了,发出一阵仿佛雷鸣的狂笑,引得周边灰红色魔雷不断冲激,种种血腥气随之涌出。
「都不是—」
祂下了论断,大笑道:「他们...祂们竟然羞辱神雷至此,造就了你这个拼凑出来的怪胎。你也欲证神雷,也配证神雷?」
「我配不配,你日后自会知晓...血殛。」
周始缓缓念出了对方的名。
「你被杀灭成这般模样,又有何执念存著,至此始终不灭?」
「自然是...等著那位归来之日。」
这尊头颅露出了一抹怪异的笑,袖只道:「置闰...懦夫之举。既为仙神,把持权柄,最后只琢磨出了归于混沌的手段,何其可笑,何其无能!既不敢把控一切,超脱在上,又不能彻底放手,坐观劫至,最后只挑了这个不上不下的法子,不过是...欺骗自己而已。
「你,又有何治世之良方?」
「并无。」
血殛回答得很是果断,看向眼前之人,似有深意:「所以我被永镇在此,我...不够傲慢,不够唯我,并无什么治世的良方。」
祂继续说道:「可神雷之主曾经是有的...神昊说【神道设教,自此而终】,玄枢说【仙凡分界,隔断上下】,那你...你又有什么决断?」
金光闪烁。
周始开口了:「仙神有愧于天地,有愧于众生,故而...我有责任去做出选择。」
一片沉默。
血殛的尸首冷冷注视著眼前之人,像是看穿了什么,只道:「看来...你也如祂们一般傲慢。」
「我今来此,只是告诉你一件事。」
周始平静道:「神雷将有主了。」
金色神雷之光在此大盛,将那灰红色的雷霆逐渐荡开,于是能见血色之中有万世流淌的罪业显化。
「神雷、血都有大罪...这是社雷唯二会主动杀伤和降罚的罪业。
1
血殛幽幽道:「我记得」」
暮色闪烁,真炁变化,祂的声音随之消失,血殛面上流露出了痛苦之色,吐出了璀璨的玉血。
「我杀了姬亘,吃了祂心,见到了...我不记得了。」
祂的神色又在一瞬回归正常,周边的种种异象随之消失。
「神雷是要有主了。」
血殛发出了狰狞的魔啸,无数血气凝成的星辰随之摇动下来,只狂笑道:「你会见到...真相的。」
暮色卷动,一切平静,这颗头颅内里的灵性逐渐消散,不显神异,又重新沉在了一片灾劫之中,为银雷所笼罩。
周始沉默,转身过去,走出了这洞窟。
外界却是一片幽邃暮色,将镇狱山的景象遮蔽了起来,另外化作了一片天地,种种少阴之气随之升腾。
暮色之中独立著一人,灰袍玄冠,足踏水火,青年样貌。
屈醒。
这位青年此时的姿态很是奇异,某种位格落在了他身上,让他的双瞳之中映照出了无边幽室、钧天玄阙,又见少阴相陵之光在周边闪烁不断,呼应其身。
「真君。」
周始开口,刚欲行礼,可天地间的神雷却暴怒了起来,托举著他,决不允许这位天枢剑仙向任何存在低首。
「不必了。」
屈醒笑了笑,缓步走到了周始身前,只道:「你...真要提前去证神雷?」
「正是。」
「你太固执了。」
屈醒绕著这位天枢剑仙缓缓踱步,只道:「等到仙主出关,你再证道,不单单能借一分天地有瑕的气象,就是想要走脱也简单,天外广袤,自有你的去处。可你若提前去,不过是...死路一条。」
「真君的承诺,我并不信。」
这位天枢剑仙平静道:「真君连自己的同胞血亲都可以舍弃了?我一个外人又岂会多管?我愿提前去证,以求真相。」
「真相?」
屈醒停在了周始的身后,笑道:「你要什么样的真相?」
「我不知道。」
周始的面上罕见露出一分恍惚之色,可他的声音却依旧坚决无比,使得周边神雷随之不断闪过,像是一片金色的光海。
「我...只知道,若我等到仙主出关再去证,今生今世,恐怕再无一分明了真相的机会。而这个真相,对我很重要。」
「错了,一点也不重要。」
屈醒幽幽道:「真相带来的只有无尽的痛苦,无知是一种幸福,受治也是一种安宁,将一切责任与选择交给至强者...这才是最好的道路。」
「众生又如何?」
「你觉得他们能做什么?这些凡人聚在一处...难道就能搬山填海,改天换地了?」
他冷声道:「世人总在受灾受难的时候祈求仙神,等到仙神真正下凡治世,世人却因此生出怨恨与不忿...总觉自己受了欺压,认为仙神做的不够好...可...这并不是我等的责任。」
「而你?你苦苦追求一个真相,未尝不是在将此世推向更重的劫难,你,又有什么资格去追求?如你这等傲慢之人...才是天地之害!」
周始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那我便不顾众生,不顾自我,唯独想知道...这个真相。」
「即便陨落?」
「即便陨落。」
「好。」
屈醒身上的位格正在飞速消退,他最后道:「你有此权,本座不会阻拦——
」
少阴相陵之光随之消失,屈醒也随之消失不见,此刻周边又成了镇狱山的景象,那尊雷鬼则因为恐惧倒在了地上。
「大人...」
他抬首望去,却见那位白衣文士已经化作一线金光步入太虚之中。
「大人,您的坐骑?」
雷鬼念及了山下捆著的那头毛驴,心中一惊,连忙询问,却只听得太虚中传来一道渺远的声音。
「养在此处,给它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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