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9章 冬雷
第1129章 冬雷
赤云。
冬雷震震。
日光白的刺眼,照在雪地上,更让人发晕了,自洛青到天殛山中皆都是一片缟素,隐有哭声传出。
许玄的葬事刚刚处理完。
这位大真人生前说过若有一日陨落,当从简,于是也没有大操大办,仅仅是在天青峰祖师堂中设了牌位,由著亲近之人祭拜。
柳舒寒从祖师堂中走出,一步步走著,只觉外面的风雪一点都不冷,反而灼热,灼的她流出两行泪来。
她法力轻转,抹了去,看向前方,便见有位朱裙女子刚从山路上来。
「晴词。」
柳舒寒见著是许明的道侣来了,心中微动,收敛了悲伤,只道:「若要祭拜大真人,可往堂中去。」
宋晴点了点头,沉默少时,才道:「我已祭拜过了,如今来此,是为寻君姑。」
「太师母在山后的衣冠家待著已有一旬,谁也不见。
柳舒寒长叹一气:「恐怕你要等等了。」
「许明...还不知晓如今的事。」
宋晴茫然道:「生父既陨,或该让他回来一」」
「太师母请玄一传信给蓬莱了,暂不告知此事,等到他四神通圆满再说。」
柳舒寒早已请示过了温思安,如今代而转述:「如今大真人陨落,许明又修「少阳」,未免引得各方目光...蓬莱也不是能随意进出的地界,他若是知晓此事,恐怕必要回山。」
「未免,残忍了些。」
宋晴叹道:「我也未曾见得我父死时的样子,听大真人说,是化作了妖邪...或许不见也好,可许明」」
「听闻,天陛下是在多宝转世了。」
柳舒寒在玄一主事,听闻的隐秘也极多,如今将此事道出,也是为了宽慰几分对方。
此时却听得对方叹了一气。
「他是精怪之身,化作人属,如今舍了诸因转世去,那就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人了。」
宋晴苦笑道:「再说了,他在世时也未多看我几眼,何况如今?不过...时日越长,我越想他,越后悔不曾和他好好道别...只望,莫让许明也留了憾。」
「这...终究是太师母下的令,我等也不好多说。」
柳舒寒心中凄凉,同宋晴又讲了数句,暂别了,一路往天殛山去。
入了大殿,便见一位披玄黑赤云道袍的男子在此,青年模样,鬓角微白,似乎耗尽了心力,正在写著门史。
刘霄闻见了来人,神色一正,忙道:「舒寒,玄一那边如何?可有消息?」
「玄一仙宗...并无什么旨意...」
柳舒寒心中不安,只道:「大真人陨落之后,青塘那边大风卷天,波涛四起,银光满空,木气冲天,天亮时碧水四溢,淹没了青塘一域,于是东海的界限往北海推了百里。」
砰!
刘霄闻手中的朱笔砸在了青玉长案上,面色愈发沉凝了。
「我知晓了。」
殿中沉默。
刘霄闻此刻小心翼翼从长案下取出了一道玄色长匣,亲手打开,便见里面有极致的雷霆与剑意生出,照得大殿一片通明。
此剑长有三尺,色为苍银,菱形花纹,铭刻北斗,在剑脊之上则有一线深邃的乌色如龙蛇潜伏在雷海之中。
【丹霆】
「此剑当送去给你父,他如今的处境...恐怕更艰难了。」
柳舒寒闻言,心中一寒,眉宇间有了止不住的忧色。
「父亲他...还在盘陆之中,那些妖魔得了大真人陨落的消息,恐怕「」
她神色瞬间坚定了起来,只道:「师伯,让我去送这剑即可。」
「不必。」
刘霄闻轻声道:「你忘了,此剑有灵。」
匣中的丹霆发出一声悲鸣,骤然冲出,斩入太虚,化作一线银光远遁不见了,看著应该是往西边去了。
天中霎时有震音传来。
刘霄闻听著那雷声,自觉是「震雷」所属,于是面上多了一分沉凝之色。
「你且回玄一去罢。」
「师伯,门中遭逢巨变,恐需人手...」
「你在玄一,才对门中是好事。」
刘霄闻下了令,于是让柳舒寒先去北海了,不必在门中久留。
殿中冷了不少。
外面大雪下得更重了,一片洁白,寒气四散,刘霄闻走了出来,只觉这风雪比在山中的任何一年都要冷。
他沉默不言,思入天外,最后回了殿中继续编写门史,写到了师尊远赴昆仑的时候...又迟迟下不去笔了。
识海之中,篆文忽动。
刘霄闻的目光骤然一凝,心中更是有大震动,思索一番,直入秘境去了。
「不对...」
大赤天,妙严宫。
白金道袍的男子坐在位上,神清低迷,忽见殿中有无形之风卷动,这才下来迎接。
「尊神。」
「仙官。」
这两位相见,彼此之间也沉默了,过了良久,才听得示献开口!
「青塘那处有斗法...几位真君做过一场,暂时安宁了。只是,大人的状况,恐怕被试探了出来。」
「状况,什么状况?总不能是陨落了?」
天陀忧心道:「不对,祂必然还活著,若是真陨落了...那一道原始之伤可就要斩出来了!」
这就是他和示献做出的判断,眼下,太宥恐怕是被困住了,而不是陨落。
示献的声音罕见带上了情绪,显得极为忧虑:「不管如何...存合都在衰弱,这情况迟早遮掩不住,雷泽大人不能轻易出手,否则会归于位上,陷入原始,就此失去了炼出的自性...
祂继续说道:「至于苍犷,他的本质是金位活化出的精怪,相比于正经的金丹还是差了太多,没有法宝,没有历史,最多同那位灵萨之主较量...」
玄一现在承受的压力极大,通通都转移到了示献身上,各方都等著袖倒下的那一日。
「可惜...本座还不能出世。」
天陀思虑一番,只道:「许法言如何了?」
「诏他入玄一修行了。」
「也好,也好,免得让人勾去了。」
天陀声音一转,又道:「尊神准备如何安排?」
「还是要去夏!」
示献已有了决定:「当年大人就定好了方略,「燥阳」那边...若想插手,许法言是唯一的机会了。」
「就不怕他一去不返了,我倒不是不信他,而是金乌...可不蠢,不会白白扶外人上位!」
天陀思虑道:「我玄一终究是没有正经的金丹坐镇了,将许法言送过去...我等又如何把控局势?
若不是要扶蕴土证,而是要炼作大药吃了,这该如何?」
「蕴土」无疑是现在唯一能下的棋了,许法言的天赋与道行都是一等一的,足以去求金。若是他能够成君,大可缓解如今的困局,甚至对于探查许玄的情况也大有用处!
可问题是,单单让他一位紫府去夏国,之后的局势...玄一还能把控吗?
思虑之时,玄天忽动。
无边灰光在天中闪烁,虚幻飘渺,逍遥自在,仿佛能听得一声蝉鸣忽然在大赤天中响起,于是有一枚虚光闪烁的玄性坠落。
虚金性!
天陀与示献纷纷看去,皆有震惊,以为是玄君的布置,可很快就否定了。
因为,他们听到了一个别的声音。
「本座少游,今日证道,是为【谛观太虚少游圣君】。」
少游?证道?
天陀的心中一片迷茫,他很快反应了过来,借著许玄昔日的授权,调动出来一道变化地冲和玄光,暗中不动。
示献更是已经取出了那件【衅皿】,无形之风大作,无数鬼神在的神体之中呼啸,寻著那声音的来源。
一片空空。
那枚金性随之被容纳、炼化并执掌,「虚」一道在悄然无声中有了新的金丹,而整片大道都诡异地保持了沉默,并不显露任何异象。
青衣男子骤然落下。
天陀如同见鬼了一般,立刻祭出冲和玄光打来,忙招呼一旁的示献:「快请雷泽,快请雷泽,这魔头来了!」
他自然是记得徐无鬼的,这才对那个【圣君】的称号恍然大悟。
如今许玄不在,这魔头又逆流而上,实在是天大的祸事!
「且慢。」
徐无鬼身形瞬息变得虚幻,错过玄光,悠悠道:「本座是受了许玄所托,特意来此助尔等的!」
轻轻抬手,便见一道白玉天碑落在掌中。
碑体之上还有【祸】、【摛】二字,同整个大赤天相互呼应,感应著种种阴阳变化之妙。
【太上两仪冲和玄证】
此物一出,天陀与示献顿时停手了,可那份疑心还没散去。
委实是这位圣君当年闹出的动静太大,如今再来,谁敢轻信?
徐无鬼急了。
「许玄,你来给他们说!」
那玄碑之中似有清气变化,勾勒为篆,极为艰难地显现出了两个字—【信他】,之后此碑就自行沉入了清气之中,隐而不见。
「原来是圣君大人,小修久未曾见,竟有些认不出了。」
天陀脸变得极快,当即拜见:「恭祝大人重返世间,证得大位。」
「我看你是认得太清了!」
徐无鬼本质是七圣之极,位格并不会对旁人造成什么影响,看上去简直如凡人。
「敢问大人,玄君如何了?」
示献也有关于徐无鬼的记忆,乃是许玄亲授的,如今见著玄君的未来身归来,这尊鬼神的心中已有不好的猜测。
「困住了。」
徐无鬼轻点虚光,将昔日发生的一切重演了,种种迷幻、真假之景不断演变,使得示献与天陀都保持沉默。
过了良久,天陀才叹道:「竟有如此之事...我等不察之时,已经被人偷天换地了。」
「玄君不行,现在是圣君来了。」
徐无鬼笑道:「示献,你去告知大赤诸修,就说【许玄未死】,尤其是...许法言,多说一句,就道【其师登仙】,不过...万不能让别人知晓了,以免打草惊蛇。」
「是。」
示献领了命,暂时退下,去准备此事了。
妙严宫中便仅剩天陀与徐无鬼。
「不知...圣君大人有何谋划?」
「谋划?」
徐无鬼冷声道:「你也知晓,祂证了「玉虚」,以此为昏时,按照【明晦合华】之论,此道是在夕时与暮时之间,以夜代昼,间处阴阳。故而,「燥阳」必须证在夕时!」
他道行极高,见识也广,更得了许玄的授秘,对于接下来的大局已有布置。
天陀更是立刻会意了,只道:「那就让许法言去夏国,只是...要怎么安排?」
「急不得。」
徐无鬼幽幽道:「禽兽奸诈,我们把许法言主动推过去,那金乌恐怕还不愿意下嘴,必是闹出一场变故,顺水推舟送到夏土。此事需本座好好布置,你先去诏他来天上,让他有个准备..最好,多修几道避走灾劫、逃命保生的法术。」
「小修明白。」
天陀心中微动,总觉这位圣君似乎没怀什么好主意,恐怕要苦一苦那位咎征真人了。
「不知...大人如今的位置是?」
「玉虚从位【逍遥】,行变化之能,借了道金性,在天地中扮作虚的从位,如同新证,不属宙,不属宇。」
徐无鬼目光一转,看向了天陀,笑道:「你也是顶关键的。」
「我?」
「自然是你!」
徐无鬼只道:「许玄行坐忘,修离决,最后一步还需个契机清醒过来...我苦苦思索,倒是有了主意。」
「大人的意思是...清炁?」
「不错!」
徐无鬼笑道:「少阳、元木、清,本就是三道互相连通的大道,你大可借元木与少阳,相抵而求一清炁之参。这份清炁...必须是青童的,才能帮著让许玄清醒过来。」
「依照大人的意思是...我现在混了两道元木神通,重新修行?」
「不可能。」
徐无鬼的语气骤然一沉:「这样,意图太明显了。」
奇恒之道虽可以助力紫府重修神通,甚至由徐无鬼代持仙碑,加以玄,可让天陀求金时瞬间在元木的诸神通之间变化。可问题是,不同道统的神通是做不到这般轻易更变的。
如果现在让天陀抹除两道元木神通,转修一清,二少阳,恐怕再蠢的人也能看出他准备做什么了!
徐无鬼有更好的法子。
「我要你修五道元木。」
「?」
天陀先是疑惑,而后明悟,只道:「大人是要我...学许玄?」
「不错。」
徐无鬼语气淡然,极有把握:「你有一具少阳过去之身,又有元木未来之身,本座再助你修立一道清炁现在之身,到时候...你三身合一,也去原始之门中求道!」
「不过,这事情风险极大,你要考虑好了——
」
相比于许玄,天陀的求道风险和困难更大不少,关键就在于「少阳」、「清」和「元木」应该如何梳理先天、原始与后天之阶。
当初的「混沌」、「祸祝」、「震雷」可是道论自洽的,同先后都有关系。
可天陀要求的这几道..
「若能帮上他,纵有风险...我也愿意。」
天陀语气坚决,只道:「岂有师不如徒的道理?」
「你倒是趁他没在,占他便宜一」
徐无鬼瞥了这老妖一眼,只道:「不错,岂有未来不如现在的道理?」
他又阴恻恻地笑道:「等到许玄那边修成了,你去叫醒,天下面对的就是【第二玉虚】和【第二离决】...还有谁能压过我等?必要好生清算,玄君宽宥,圣君可不宥。」
「大人高论。」
两人对视,皆有阴笑。
「这些布置都可开始准备了,不过...眼下有件火烧眉毛的事情...需要处置。」
徐无鬼叹道:「「齐胎」...是不是该补全了?」
「玄君不在,他们还能成?」
天陀心中疑惑,却听得徐无鬼叹道:「就是不在,才能成!地方...应该是在那盘陆的中心,那件帝衣...已经织好了。」
「我等该如何处事?」
天陀忧心道:「总不能什么都不管。」
「当然不能无视。」
徐无鬼已有了主意,冷笑道:「这是让柳行芳神通圆满的机会,有他在,我们又多了一步棋,同时...也能看看那位安帝的心思,要是他还不认命,将来也有大用,【河图】可是在戊土之中!」
「「齐胎」如今主持的是姜氏那位,按照许玄的记忆,那位还算是讲诚信的,不会做落井下石的事情...甚至,祂也可能知晓几分真假的玄妙」
「本座去见雷泽!」
于是这位圣君一瞬离去,不见踪影,恐怕是入了玄启天中。
天陀此时总算是放下心来。
「第五道神通...可以突破了。」
他迟迟不修,不过是为将来的道途走哪一步而犹豫,如今既然确定是「清炁」,那也不必再拖了。
元木五法!
【选权入】号称【大风往来,巽权两应】,对于法术的加持堪称恐怖,任一法术受了这神通感应,都能在多激发一次!
当年许玄证道,天陀所受的机缘、加持极多,尤其是许玄勉强承认了这位老师的因果0
天地也会主动托举他天陀的道慧!毕竟是金丹之师,不能丢了玄君的脸。
如今...这位天妖除了修行的大道比前世差些,剩下的东西都已经超越了往日,一旦五法,必然是当世最前列的紫府之一!
「待到东华天开,必要杀个天翻地覆,夺回我的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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